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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梦里旧乡

走廊里的脚步声早已消散了,隔壁房间安静得像一潭深水,长隐大约是睡了。

扶泱弯腰脱鞋,又把鞋尖朝外摆正。

这是婆婆教她的规矩。

鞋子朝外放,夜里若有急事,一蹬就能跑。

扶泱的手顿了一下。

她已经有很久没有想起婆婆了。

不是不想,是不敢。

想念这种东西像一把钝刀,白天忙起来的时候不觉得,到了夜里安静下来,就开始一刀一刀地剜。

她闭上眼,睡意像一潭深水,慢慢淹上来。

她想着明天的路,想着天衍宗还有多远,想着那个嘴毒心软的豹妖到底欠了她多少条烤鱼。

她渐渐沉了下去,却梦见了再也回不去的天禾镇。

酣春的风裹着稻禾的清香,漫过青石板路时都慢了几分。

镇口的老槐树还是那么高,赵叔端着一把破蒲扇靠在树根上打盹,脚边趴着那条总也睡不醒的老黄狗。

她蹲在溪边,把手里的符纸浸进水里。

朱砂的纹路在水流中慢慢散开一圈金光,金光映出她的倒影,十七岁的姑娘生得清灵,像被水浸过的月牙,一双眼睛尤其亮,像是装了两颗星子在里头。

她又将湿透的符纸捞起来,甩了甩水,叠成一只歪歪扭扭的纸船,顺手推入溪中。

“泱丫头,又在糟蹋纸?”身后传来粗犷的笑声。

“赵叔,我这是在练习。”扶泱站起身,拍了拍裙摆上的草屑,“不是糟蹋。”

“练了这么多年了,也没见你练出个啥名堂。”老赵摇摇头,又觉得话说重了,补了一句,“你这灵根的事儿,也不是你的错。婆婆说了,人各有命。”

扶泱没接话,只是笑了笑。

天禾镇虽偏,却也离仙门地界不远,家家户户都盼着孩子能引气入体,哪怕成不了修士,也能学些粗浅术法防身。

唯有扶泱,五岁那年被路过的仙师测过灵根,只落下四个字:灵根尽碎。

扶泱倒是没觉得多难过。

她那时候还小,不太懂这意味着什么。

后来慢慢长大,看着镇上同龄的孩子被送去附近的仙门拜师学艺,她才渐渐明白自己跟别人不一样。

画面一转,她站在了陈夫子的书房里,阳光从半掩的窗棂间漏进来,照得满架子旧书泛着陈年纸张的黄晕。

那是她十二岁那年,帮夫子打扫书房,从最底层的角落里抽出一本旧书,书页是用灵蚕丝织就,触手生凉,上面刻满了弯弯曲曲的纹路。

她拿着书去问陈夫子,夫子瞥了一眼,漫不经心地说:“这啊,上古文字,早没人用了。我买来装点门面的,我自己也不认得几个。”

他随手翻了翻,指着几个字,“这个念‘全’,这个念‘鬼’,这个念‘灵’,也就认得这几个了,你要有兴趣就拿去看,别弄坏了就行。”

扶泱就这么把那本古书带回了家。

起初她只是好奇,对着那几个零星认识的字反复看,试着猜其他字的意思。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那些弯弯曲曲的线条在她眼里越来越清晰,越来越熟悉,像是在她脑子里本来就存在一样,只是被什么东西蒙住了,现在慢慢擦干净了,就露出来了。

只三个月,扶泱便顺着脉络,一点点啃完了整卷书。

那不是什么诗词歌赋,而是一部上古部落的兴衰通史,里面记着早已湮灭在岁月里的山河变迁,还有那些被正统修士嗤之以鼻的,远古先民与天地对话的法子。

上古先民,无灵根可修,却能观星斗定方位,画符篆通天地,以凡人之躯,借天地之力。

扶泱读完之后,坐在窗前愣了很久。

她忽然意识到,如果书里写的是真的,那这个世上存在一种不需要灵力就能修炼的路。

她不在乎这条路是不是旁门左道。

只要有路,就够了。

画面又转了。

她在院子里画符,画废了几百张符纸,手上全是朱砂染的红印子,指甲缝里永远洗不干净。

寻川坐在院子角落的老槐树下,手里削着一块桑木,沉默地看着她一遍一遍地落笔、失败、重画。

“你又不说话。”她头也不抬,笔尖在符纸上走。

“看你画就好。”寻川的声音低低的。

寻川总是这样。

他十岁那年孤身到天禾镇,被镇上的老木匠收做徒弟,就住在扶泱家隔壁。

扶泱跟他熟识是因为一次意外。

她八岁那年,在山上不小心踩空滚下一个小山坡,是寻川一把拉住她,把她拽了上来。

她那时候小,不知道怕,爬起来拍拍土,冲他笑了一下,说:“谢谢你呀哥哥。”

寻川看着她的笑脸,愣了好几息,别过脸去,耳朵尖红了一点。

婆婆说,寻川这孩子心不坏,就是心事太重。

那天她蹲在院子里,画好了第一张破军破煞符,看着符纸在空中自己燃烧起来,化成一道金光冲天而起,忽然就哭了。

“很厉害。”他说。

画面骤然破碎。

夜风卷起山林里的树叶,发出沙沙的声响,像索命的低语。

一声声低沉的兽吼,从镇子的不同方向同时响起,东边的天空变成了暗红色,血雾从地面升腾起来。

接着是尖叫。

刘婶的、铁匠老张媳妇的、小石头的……哭喊声和东西被砸碎的声音混杂在一起,像一锅沸腾的水泼进了安静的池塘。

东街尽头的空地上,寻川握着柴刀挡在一群惊慌失措的村民面前,面前是两头血红了眼的鳞狼。

几道黑影落在了他们面前,他们脸上都戴着面具,浑身散发着和鳞狼同源的阴煞之气。

为首的黑衣人,目光落在寻川身上,问他:“你叫什么?家在哪里?”

那是她第一次在寻川眼睛里看到恐惧与滔天的恨意。

直至长夜终于慢慢静了下来,可那些抱着亲人尸体痛哭的乡亲,却响彻了黎明。

扶泱去找过寻川几次,想问问那些黑衣人到底是什么人,可每次话到嘴边,看着他满身的疲惫和沉重,又咽了回去。

而蔺婆婆,是在第四天早上走的。

那天鳞狼退去之后,大家忙着处理丧事,或修缮房屋,或照顾伤员,每个人脸上都挂着一种劫后余生的麻木。

扶泱帮着照顾了几天伤员,每天忙到深夜才回家,倒在床上就睡着了。

蔺婆婆在那天晚上被一头鳞狼撞了一下。

婆婆没说,她自己扶着墙,在院子的角落里坐了一整夜,等扶泱回家,才敢休息,第二天,婆婆还帮着给村民分粥熬药。

到了第三天早上,扶泱起床的时候,发现婆婆没有像往常一样在院子里择菜。

她推开婆婆的房门,看见婆婆躺在床上,被子盖得整整齐齐,头发也梳得一丝不苟,只是脸色白得吓人,呼吸又浅又急。

“婆婆?”

蔺婆婆睁开眼,看了她一眼,浑浊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神情,“泱泱,婆婆没事,就是有点累。”

扶泱跑出去找镇上的郎中,郎中把了脉,脸色就变了。

他把扶泱拉到门外,压低声音说:“婆婆的内伤很重,应该是被什么东西撞到了胸口,伤了心肺。她这个年纪,扛不住这样的伤,怕是……”

“怕是多久?”

郎中叹了口气:“最多两三天。”

扶泱站在门口,阳光照在她脸上,暖洋洋的,但她觉得浑身发冷。她不敢想,婆婆是她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了。

“婆婆,”扶泱努力稳住发抖的声音,“你为什么不早说?”

蔺婆婆淡淡一笑,像风吹过水面泛起的涟漪,转瞬即逝:“说了又能怎样?让你们都围着我转,耽误了正事?”

“你的命不是正事吗?”

蔺婆婆没有说话,只是反手握住了扶泱的手,握得很紧。

到了傍晚,扶泱熬好了药,端去蔺婆婆房里。

刚走到门口,就听到屋里传来蔺婆婆压抑的咳嗽声,她连忙推开门,就看见蔺婆婆正捂着嘴咳嗽,手帕上,全是鲜红的血。

“婆婆!”扶泱手里的药碗哐当一声掉在地上,冲过去扶住她,眼泪瞬间就掉了下来,“您怎么了?怎么咳血了?我去找大夫!”

“别去了,泱泱。”蔺婆婆拉住她,摇了摇头,声音虚弱得像风中的残烛,“婆婆自己的身体,自己清楚。没用的。”

“不会的!”扶泱哭着摇头,“我画符,我用符帮您温养身体,一定会好的!婆婆,您别丢下我!”

蔺婆婆看着她哭红的眼睛,眼里满是心疼,抬起枯瘦的手,轻轻擦去她的眼泪:“傻孩子,人总有一死。婆婆能陪着你长到十七岁,已经知足了。”

她紧紧拉着扶泱的手,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泱泱,有些事,婆婆再瞒着你,就来不及了。”

“你不是无父无母的孩子。”蔺婆婆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你的父亲,叫扶秽。你的母亲,叫云璃。他们都是宗门里百年一遇的天机奇才。”

蔺婆婆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像是有很多话想说,又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她沉默了很久,才继续说:“你爹和你娘,不是善终的。”

扶泱像被一道惊雷劈中,脑子里一片空白。

“泱泱,婆婆走了以后,拿着床底的信物,去找你舅舅。找他,他会护着你的。”婆婆的呼吸开始急促起来,说话的声音越来越低,“就是这些年,常常来看你的那个男人。他是天衍宗的宗主,云珩,是你的舅舅。”

舅舅?

那个男人每三四个月就会来一次,每次来都带着书或卷轴,他从不进屋里,就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把东西放下,跟扶泱说几句话,问问她读得怎么样,偶尔指点几句,然后就走。

她那时候偷偷想,这会不会是她的亲生父亲。

原来那个她偷偷猜了十几年的男人,是她的亲舅舅。

蔺婆婆喘了口气,继续说道:“你舅舅把你藏在了这天禾镇,让我陪着你,护着你长大。你舅舅这些年,不敢常来看你,只能偷偷地,督促你读书,教你术法。他是怕,万一有一天,他护不住你了,你能自己护住自己。”

扶泱的手指微微收紧,啜泣地听着,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不停地往下掉。

“你舅舅把你,托付给我的时候,才十八岁,他也才是个半大的孩子。他抱着你,跪在我面前,磕了三个头,说‘兰姨,泱泱就拜托你了’。我答应他了,我答应过他的……”

扶泱趴在床边,哭得泣不成声,“您别丢下我,婆婆,求求您了。”

“你母亲要是看到你长这么大,一定很开心……”

屋里的烛火,跳了一下,灭了。

她把婆婆葬在了后山的向阳坡上,挨着那棵老松树,能看见整个天禾镇。

风吹过松针的声音呜呜的,像是有人在哭。

回来的时候,她看见院子门口站着一个人。

寻川背着一个小小的包袱,在院子门口等她,看到扶泱,他的身体僵了僵,垂着眼,叫了一声:“泱泱。”

“我要走了。”他说,“对不起,泱泱。是我给镇子招来了祸事,我不能再待在这里了。”

他看着她,眼里满是不舍,“等我找到真相,我一定会回来找你。泱泱,等我。”

等他。

院子的篱笆门吱呀一声被风吹开了。

院子里的老槐树被早晨的阳光照得发亮,叶子沙沙作响,像无数个一起长大的日夜。

屋子里空荡荡的,不会再有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太太坐在门口的矮凳上择菜,等着她回家了。

青梅竹马的寻川,走了。

相依为命的婆婆,也走了。

这个她生活了十七年的天禾镇,再也不是她的家了。

月光从客栈窗棂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她蜷缩的身子上,像一层薄薄的霜。

她睡着了,眉头紧紧蹙着,嘴唇微微翕动,像是在梦里还在跟谁说着话。

眼角有什么亮晶晶的东西,悄无声息地滑下来,洇进鬓边的碎发里,很快就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