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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夜话分席

两人回到客栈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

扶泱走进自己的房间,把那枚平安符放好,刚坐下,肚子就不争气地叫了一声。

她摸了摸肚子,这才想起,下午只顾着帮人修补契文,连晚饭都没吃。

忍忍吧,睡着了就不饿了。她试图说服自己。

可越是想睡,某些画面越是清晰地往脑子里钻。

焦香四溢的烤鱼,油脂滴落火堆的滋啦轻响,鲜美的鱼肉在舌尖化开的滋味……

睡意全无,肚子又叫了一声,这次更响。

扶泱认命地睁开眼。

算了,睡不着,不如出去看看,说不定客栈灶上还有剩的吃食。

她轻手轻脚爬起身,拉开房门。

毫无预兆地,撞进了一个温热坚实的怀抱里。

长隐似乎正要抬手敲门,被她这么一撞,动作顿住。

他后退半步,垂下眼帘看她,“饿得抓心挠肺,准备趁夜去做贼?”

“我才没有!”扶泱下意识反驳,声音却在对方了然的目光里弱了下去,索性破罐子破摔,“是有点,正想下楼看看还有没有吃的。”

长隐没说话,只是将手里的油纸包递了过来。

扶泱疑惑接过,油纸还温着,打开一看,里头是几个冒着热气的馒头,旁边还配了一小包切成薄片的卤肉。

她惊讶抬头。

“掌柜的灶上剩的。”长隐语气随意,“比你半夜出去乱买,被当肥羊宰了强。”

扶泱捏起一个馒头,小心地咬了一口,松软香甜。

“谢谢啊。”她含糊地道谢,想了想,又补充一句,“这个……不算欠的吧?”

长隐看着她像小动物般小心啃食的模样,唇角弯起一抹笑意,“掌柜友情附赠的,不算。”

客栈走廊昏黄的光线,将两人的影子投在老旧木地板上。

她倚着门框,长隐则侧身靠在对面的栏杆立柱上,两人之间隔着几步距离,一时无话,只有她细微的咀嚼声。

“长隐。”扶泱咽下一口馒头,忽然想起什么,问道:“你在被关起来之前,去过很多地方吗?”

长隐依旧侧身靠在栏杆的立柱上,眼睫微动:“算是吧。”

“比如呢?”扶泱眼睛亮了亮。

她对这广阔天地的认知,大多来自陈夫子的讲述,真实的世界于她而言,瑰丽而遥远。

长隐偏头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带着“你问这个做什么”的打量,但或许是被她眼中的向往触动,还是开了口,恍若在讲述一段遥远游记。

“灵坤山海万妖,古木参天,部族还守着上古祭祀的旧俗,篝火燃起时,巫祝吟唱的声音能传遍山谷。中天也走过不少地方,惊鸿阁的山门位于绝岭城,地势险峻连绵千里;幽冥谷外围的鬼市,子夜开市,卖的东西千奇百怪;太上观的云海,日出时金光万道;菩提院的钟声,清晨响起,能传遍百里,听见钟声,狼群都会安静下来。”

他语速不快,寥寥数语,已勾勒出扶泱想象的瑰奇画卷。

她听得入了神,连咀嚼都忘了,眼眸在昏光下闪闪发亮。

“那天衍宗呢?”她脱口而出,“你去过天衍宗吗?

长隐身形一顿。

他垂眸,看着走廊木地板上年深日久的细微裂缝。

“没有。”

“没去过?”

扶泱有些意外。在她看来,长隐既然连其他四宗附近都去过,没理由错过名声最盛的天衍宗。

“嗯。”长隐应了一声,“听说过,没去过。”

他抬眼,忽然问道:“你呢?为什么孤身一人,千里迢迢奔赴仙门,就只为寻投亲?”

扶泱啃馒头的动作慢了下来。

她点点头,又摇摇头,目光有些飘远,落在沉沉的夜色里。

“嗯......我呢,我没见过我的父母,蔺婆婆说,我很小的时候,他们就不在了,所以是蔺婆婆把我一手带大的。”

她顿了顿,声音轻了些,“婆婆临终前告诉我,我舅舅在天衍宗,让我带着信物去寻他。”

“我跟婆婆住在天禾镇,那是个很小很静的镇子,窝在一处山清水秀的山谷里,一年到头也见不到几个生人。”

说起家乡,扶泱的眼神不自觉地柔和下来,带着毛茸茸的暖意。

“春天插秧,水田里能看到天光云影;夏天溪水涨起来,我们一群孩子就去摸鱼;秋天打谷子,空气里都是晒谷场的香气;冬天就围着火炉,听婆婆讲古,炉子上煨着红薯,甜香能飘出院子……”

她笑了笑,那笑容很浅,却真切。

“婆婆会做很好喝的鸡丝粥,米粒熬得开花,鸡丝撕得细细的,撒一点葱花,我能喝两大碗。邻居赵叔是个猎户,进山打了野味回来,总会分我们一条兔腿。镇上李婶家的枣糕甜而不腻,王伯酿的米酒醇厚……大家都很好。”

长隐靠在栏杆上,静静听着,没有打断。

这是他第一次听她如此细致地描述一段过往,一段与他认知中弱肉强食的世界,截然不同的平和岁月。

“听起来,是个能安心过日子的地方。”

“以前是……”

扶泱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那层暖色的光晕从她眼中褪去,被一层薄薄的阴影覆盖。

“半月前的那天夜里,镇子突然出现一群穿着黑袍的人,数头鳞狼袭击了镇子,他们冲进来,见人就杀,见屋就烧。”

“大火把半边天都染红了,乡亲们的哭喊,和妖兽的嘶吼,响彻了整夜。”她吸了口气,抬起眼,“婆婆受了冲撞,又忙着照顾伤员,就一病不起了。”

长隐沉默着,看着她垂下的眼睫,听着她寥寥几句的回忆,他想:那一定是极其漫长的一夜。

“既然你家乡遭妖兽袭击,”他缓缓开口,“为什么今日在锁缘斋,你还会要帮那对人妖相恋的男女?”

扶泱愣了一愣,似乎是没想到对方会问出这样的话。

她看着长隐,慢慢地摇了摇头,“长隐,天禾镇那晚,可怕的不是妖。”

她顿了顿,组织着语言,眼神清澈而坚定,“那些冲进镇子的妖兽,眼睛是红的,没有神智,只知道撕咬破坏,像被线扯着的木偶。可怕的是牵着线的人,是那些穿着黑袍下令杀戮的人。是人心里的恶念,借了妖的爪牙。”

“阿禾和阿月不一样。”

她想起白日里那对甘愿为彼此赴死的恋人,眼神柔软下来,“他们是活生生的,有喜怒哀乐,会哭会笑,会为了在一起拼命。阿月是妖,可她看着阿禾的眼神,和镇上新娘子看着新郎官的眼神,没什么不同。阿禾是人,可他护着阿月的时候,也没想过自己是人是妖,只想着不能让她受伤。”

“伤人的从来不是某个族群,是恶意本身。”

这是她这些日子,在无数个回忆那血腥的夜晚里,自己一点点想明白的道理。

“人,有赵叔李婶那样的好人,也有那晚黑袍人那样的恶徒。妖,有失控伤人的妖兽,也有阿月这样,只想和心上人平静过日子的。”

她看向长隐,目光坦然:“我帮他们,不是因为我宽容大度,或者忘了伤痛。恰恰是因为我记得,才更觉得,像他们这样纯粹的,不伤人的心意,不该被轻易打碎。这世道,能多成全一点真心,不好吗?”

走廊里一片寂静,只有穿堂风拂过窗纸的细微声响。

长隐凝视着眼前这个身形单薄,眼神却亮得惊人的少女,久久没有言语。

那些话,简单,直白,甚至带着未经世事的理想化。从她口中说出来,像暗夜里突然划亮的一根火柴,光微弱,却固执地烧着。

他见过太多仇恨,种族间的,利益间的,爱恨纠葛间的。那些仇恨像藤蔓,缠绕着心脏,最终将人也变成怪物。

可她却从那样的遭遇里,挣扎着爬出来,掸掉身上的灰,依旧选择去相信那些尚未染尘部分。

许久,长隐才低低吐出一句:“也就你会这么想。”

说完,他转身,走向隔壁自己的房间。

“长隐。”女孩出声叫住了他。他脚步微顿,侧过半张脸,“你有没有什么朋友?”

扶泱声音不大,带着一丝小心的试探,“就是那种……可以一起喝酒吃肉、惹了祸一起扛、打架的时候能放心把后背交给对方的那种?”

长隐沉默了两秒,没有回头,“没有。”

他回答得如此干脆平静,语气听不出自怨自艾,也并非愤世嫉俗,而是一种历经漫长岁月后的漠然。

这份直白,反而让扶泱心里莫名地泛起一丝酸涩。

鬼使神差地,她脱口而出:“那我做你朋友啊。”

话一出口,她自己先怔了怔,随即又觉得,这话似乎也没什么不对。

一起走过险路,分享过食物,勉强也算……共患难了吧?

长隐终于完全转过身,看向她。

昏光下,他的眸子里翻涌着难以捉摸的复杂情绪。

“你?”他又转过身,继续朝自己的房门走去,声音从前面飘过来,“一个灵根破碎、自身难保的小丫头,前路未卜,还欠着我的烤鱼,就想当我的朋友?”

他走到自己房门前,手握上门栓,才微微偏头,留下最后半句:“先把债还清再说吧,小债主。”

扶泱被这意料之外的回答噎住了,反应过来后,气得在原地跺了跺脚,“喂!你这人……你这妖怎么这样!”

“咔哒。”房门被轻轻关上的声音。

几息之后,她紧绷的脸慢慢放松下来,嘴角弯起一个忍俊不禁的笑,带着点无可奈何,最终都化成了眼底亮晶晶的笑意。

“真是油盐不进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