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等扶泱反应过来，长隐已侧身掠出洞口，快得像一道掠过低空的白影。
月光泼在他染血的白衣上，十几头鳞狼呈半圆堵在洞口，血瞳泛着凶光死死盯着他。
长隐只扫了一眼，嘴角勾起一抹猎食者般的冷峭笑意。
他抬手，指尖亮起一点银白光华，不似修士灵力，而是更纯粹暴烈的蛮荒血脉之力。
银光迅速蔓延，包裹住整只手掌，吞吐凝聚，化作一道长约尺余的光刃。
他随意一挥。
没有破空锐响，没有光晕炸裂。
可就在收手的刹那，最前方的三头鳞狼如被无形之手狠狠抡起，倒卷而出，砸向后方密林，一连撞断三棵古木。
狼躯沉重落地，体表毫发无伤，可眼耳口鼻却汩汩淌出鲜血，昭示着内里筋骨脏腑已尽数化为齑粉。
余下的鳞狼魂飞魄散，喉间挤出几声呜咽，转身没入黑暗。
长隐没追，垂手收了光刃，踱步回到洞口，路过她时脚步微顿，淡声道：“走了。”
扶泱怔在原地，好半天才喘匀气：“你……你刚才那是什么术法？”
“不是术法。”他靠在岩壁上，“是血脉天赋。”
“血脉天赋？”扶泱睁大眼睛，往前凑了半步，“你果然是很厉害的大妖？”
长隐斜睨她一眼，“想什么呢，豹妖。鳞狼与我们豹妖生来相克，那些畜生灵智未开，人形不具，对付它们不费吹灰之力。”
“豹妖？”扶泱皱起眉，后退半步，警惕地将他从头到脚扫了个来回，“不可能！九曜镇魔古阵，需九位大能联手，以九曜星位布成。镇压一只豹妖？杀鸡焉用宰牛刀！””
长隐闻言倏然抬眼，昏暗光线下，眸子里掠过一丝神采，重新将眼前这看似不谙世事的少女打量一番，“你竟然知道九曜镇魔古阵？”
“我从小博览群书，通晓古今，知道这种大名鼎鼎的古阵有什么稀奇的？”扶泱挺了挺背，又觉这自夸略显浮夸，不自然地抬手摸了摸鼻尖，“倒是你！从实招来，当心我再给你封回去！”
长隐看着她那副故作凶狠的模样，嘴角一弯：“我要是你，好歹先弄清楚再给人松绑，万一放出来的是什么吃人不吐骨头的玩意儿呢？”
扶泱被他噎了一下，嘴硬道：“那你吃吗？”
“不好说。”他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看你太瘦，塞牙缝都不够。”
“你！”扶泱瞪圆了眼睛，又硬生生把话咽了回去，“行，算你嘴皮子利索。那你倒是说说，你到底为什么被封在这？”
少女眼眸清澈，此刻因紧张与好奇显得格外明亮，那故作老成的威胁里，听不出多少真正的威慑，倒有几分虚张声势的稚气。
长隐靠在岩壁上，漫不经心地扯了扯破袖，“我本相确实是豹。不过……昔年跟随的主子，乃是一位修炼了六百年的九尾狐君。他当年做下了桩泼天大事，触怒的不只是人族修士，更有几位避世不出的长老。九位大能联手，镇的是他。至于我……”
他抬眸，目光坦然，“我是他身上最利的那把刀，自然要与他一道封在这暗无天日之地，永世不得翻身。”
扶泱将信将疑：“所以……你并非主动惹祸，只是忠心为主，遭了池鱼之殃？”
“大略如此。”
“那你可真是……”她心里先软了半截，带着点唏嘘，“倒霉透顶，跟着老大混，老大惹事，小弟背锅。我幼时隔壁赵叔养了条狗，赵叔去偷人家鸡，狗被人家打瘸了腿，跟你一个命。”
长隐闻言，嘴角绷紧了一瞬。
他慢慢掀起眼帘，目光落在扶泱脸上，那眼神像是被这粗陋的比喻噎住，又像是触及了什么久远而晦暗的回忆，没有回应。
扶泱浑然不觉自己已将对方比作“偷鸡贼的看门犬”，只是越想越觉得这妖修确实凄惨。跟错了老大，受尽牵连，被封禁这暗无天日的地方，脱困时还伤痕累累。
她走到洞口，小心探看，确认外面危机已除，只余夜风掠过林梢的沙沙声。
她回身，朝洞内那个被阴影包裹的身影，郑重地拱了拱手，“今日误打误撞放你出来，也算缘分，我还要赶路，就先走了，咱们就此别过，后会有期！”
说完，她转身就往外走，还没等她迈出第一步，便迎上一堵坚硬的散发着清冽气息的墙。
少女结实一撞，鼻尖一酸，控制不住地“哎呦”一声，踉跄着向后跌坐在地，尾椎传来一阵钝痛。
长隐不知何时闪到了她面前，挡住了洞口，俯视着地上揉着屁股的少女，唇角勾起一抹不怀好意的弧度。
“急着走什么？我的条件可还没说呢。”
扶泱疼得龇牙咧嘴，抬头瞪他，“什么条件？你之前可没说！”
“现在说也不晚。”
他蹲下身，与她平视，洞外漏进的微光映在他琥珀色的眼瞳里，流转着妖异的光泽，“你解了我的封印，断了我的牢狱之灾，我们妖族向来恩怨分明，有仇必报，有恩也必偿。这份人情，我总得还上，是不是？”
扶泱心里警铃大作：“你想怎么还？”
“简单。”长隐眼里的算计几乎要溢出来，“我被封了太久，外面早已天翻地覆物是人非，怕是连路都不认得了。正好，你要去哪儿？捎上我。”
扶泱呆住了，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她见过赖账的，没见过赖人的！合着她费劲把他放出来……虽说是弄巧成拙，但也不至于还要负责后续安置、包吃包住、兼职引路吧？
“不行！”她想都没想就拒绝了，试图从地上爬起来，维持一点气势，“我要去天衍宗！那是五宗之首，高手如云，规矩森严。你一个妖……跟着我算什么？自投罗网吗？”
长隐随着她的动作悠然起身，语气理所当然地令人发指：“你灵根碎了，灵力都没有，单凭你自己，确定能安全无恙地走出这片荒林？刚才若不是我出手收拾那些鳞狼，此刻你怕是连与我说‘不行’的骨头都不剩了。”
他顿了顿，看着扶泱骤然抿紧的唇，知道说中了要害，又微微俯身，凑近了些，声音里混入一丝若有似无的蛊惑，“我跟着你，护你周全，保你安安稳稳到地方。你呢，只需在路上同我讲讲这些年外界的变化，顺手指指路。于我，是报答恩情；于你……”
他刻意拖长了调子，眼中光华流转。“可平安抵达。这岂不是稳赚不赔的买卖？嗯？”
扶泱瞪着他近在咫尺的俊脸，心里早已翻江倒海。
稳赚不赔？这分明是强买强卖！
可气归气，理智却告诉她，这该死的豹妖说的每一个字都是事实。
这片荒林广袤凶险，妖兽匪徒不知多少，以她的能力，独自上路跟送死区别不大，有这个实力莫测的家伙在侧，生存几率无疑大增。
长隐见她眼神挣扎，知她心动，又慢悠悠添上一把火：“你刚才说要去天衍宗寻舅舅。这样，我只送你到天衍宗山门外。到了地方，还了你的恩情，你我便两清，如何？”
拒绝？前路凶险。答应？无异于与妖同行。
她终于抬起头，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朝着长隐伸出手，带着点破罐子破摔的果决，“成！但约法三章！第一，路上你得听我的，不能擅自行动！第二，不准随意伤人，更不准惹是生非！第三……”她想了想，补充道，“未经我允许，不能暴露你是妖！”
长隐垂眸，看向伸到眼前的那只手。
手指纤长，却沾着些许朱砂和泥污，不算干净，甚至有些狼狈，但伸得笔直，带着一种执拗的暖意。
他目光在那手上停留一瞬，随即伸出自己冰凉的手，轻轻握了上去。
少女掌心的温热，让他不由自主地顿了一下。
一触即分。
他收回手，重新拢入袖中，仿佛刚才那短暂的温热接触不曾发生，只从鼻腔里逸出一声嗤笑。
“规矩倒是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