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不管用了?这破地方!”扶泱心里一沉。
身后鳞狼的咆哮震得山壁发颤,胸腔里灌满了冷硬的山风,每一次吸气都刮得喉管发疼,膝盖和手掌被碎石磨破了好几处,火辣辣地疼。
这林子的气息古怪,符威被削了大半,袖里剩下的符纸所剩无几,再耗下去,她迟早要交代在这儿。
三天前,正是这群妖兽屠了她长大的天禾镇。
相依为命的婆婆咽气前抓着她的手,说她舅舅是天衍宗宗主!
她自小就被诊出灵根尽碎,与修行大道无缘,从没想过会和五宗之首扯上关系。
更没想过,第一次离开从小长大的镇子,是家破人亡,亡命奔逃。
村里人还打趣,说她要飞上枝头当仙门大小姐了,是旁人求都求不来的福气。
这种家破人亡,被妖兽撵得没命奔的福气,她可要不起。
亏得她从小抱着本没人看得懂的古籍,学了些不靠灵力的符阵手段,不然早就成了鳞狼的腹中餐了。
如果天黑之前找不到藏身的地方,什么天衍宗大小姐,都是白扯!
她手脚并用地往陡坡上攀,指甲嵌进泥里,磨出了血也不敢停。
就在力气快要耗尽时,前方山壁上出现了一道裂缝。
扶泱想也不想便钻了进去,侧身往深处挤,裂缝越走越宽,渐渐成了能直起身的甬道。
鳞狼追到洞口,几番冲撞都被窄缝卡住,只留下不甘的咆哮与利爪刨石的刺耳声响。
扶泱瘫靠在洞壁上大口喘气,膝盖抖得厉害,手上混着血与泥,指甲断了两根,疼得冷汗直冒。
她摸出怀里没掉的火折子,哆哆嗦嗦地吹亮。
微弱火光映亮洞壁的瞬间,她当即愣住。
整面石壁刻满了密密麻麻的上古文字,像一张巨网将洞窟裹住。
扶泱顺着文字的走向一路看过去,心跳越来越快。
不对!这不是石刻,是阵法!
不!不止是阵法。
这是封印!
九曜镇魔古阵。
她在古籍残卷里见过记载,这是上古至强的封印之一,需九位修士以九曜星位联手布成。
而这个封印,就在她脚下!
扶泱就着火折子打量起来,火光晃过壁角,西北阵角的光芒明暗不定,阵气正丝丝缕缕往外泄。
阵法已然垂危,若是任由裂隙扩大,里头的家伙难保不会破封而出。
能被九位大能联手镇压的大妖,必然不是什么善类。
她虽不是什么正经修士,也不想平白放个祸患出去。
扶泱了咬牙,终究还是重新蹲下身,从袖袋里摸出一张空白符纸。
她指尖捏着符角,周身没有灵力溢出,只有淡淡的银辉从符纹里漫出。
正统修士催动阵法,靠的是以灵力压阵。
她灵根尽碎,走的是另一条路,以星力为媒。
虽费神耗力,却胜在不受灵根桎梏。
扶泱屏息凝神,银辉顺着她的指尖落进石壁符文里,想将那处松动的缺口补合。
可就在银辉触碰到阵眼核心的刹那,幽蓝封印猛地一震!
古阵的力量与她猛地相冲,蓝光与银光交织炸开,一股反震力顺着指尖袭来!
扶泱被震得往后跌坐,掌心阵阵发麻。
她眼看着石壁上的符文层层炸开,脑子一片空白。
完了。
本想加固封印,反倒亲手把裂口捅得更大了。
深处的空间泛着幽冷的光,无数蓝锁链从壁延伸而出,汇聚在中央那道人影身上。
那人垂着头,长发遮面,衣衫早已被血污浸成深褐,锁链贯穿肩胛,手腕与脚踝,将他像祭品般钉在原地。
他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眼。
这人生着一双琥珀色竖瞳,额间一道淡银色纹路,抬眼时,带着猛兽的压迫感。
扶泱踉跄着后退到甬道口,脑子里只剩一个字。
逃!
可洞外鳞狼利爪刮过岩石的锐响,明明白白堵死了退路。
前面是莫测难辨的大妖,后面是穷凶极恶的凶兽。
横竖封印确是在她手中裂开的,索性先把话往救命之恩上引,先占住几分情分,稳住面前的生机再说!
她深吸一口气,又往前走了半步,语气真诚得没有丝毫慌乱:“你醒了?感觉怎么样?我费了好大的力气才把你救出来的呢!”
那双琥珀色眸子定定锁着她,满是审视与警惕,半晌才开口:“你?救我?”
那人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几息,又垂眸扫过身上锁链。
下一刻,锁链发出刺耳的铮鸣,蓝光疯狂亮起,往他血肉里勒得更紧。
他却像觉不出疼,双手抓住肩胛最粗的那根锁链,猛地一扯,裂纹顺着符文蔓延,如冰面碎裂。
蓝光轰然炸开,整座山洞都在震颤。
扶泱被气浪掀翻在地,后脑勺磕在石壁上,疼得眼前金星乱冒。
她捂着额头抬眼,只见那人已站起身,立在漫天蓝色光雨里。
他衣衫破碎,满身血痕,脊背却挺得笔直,像一柄尘封千年,终于出鞘的剑。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握拳,松开,久未动过的关节发出咔咔轻响。试着迈了一步,却因常年禁锢与失血,身形猛地一晃。
扶泱下意识伸手去扶,手还没碰到他衣袖,手腕便被一把抓住,力道之大让她倒吸一口凉气,“松手松手!我可是你的救命恩人啊!”
那人低头看了一眼,他的拇指无意识地在她的腕脉上按了一下,停留了极短的一瞬。
他眉头微蹙,有些讶异:“灵根尽碎?”
扶泱心里咯噔一下,抽回手揉着手腕,闷声道:“多谢诊断,我自己知道。”
他目光落在她脸上,又扫过洞壁残留的淡淡银辉痕迹,语气里的审视更重:“你如何能撼动上古封印?”
她被那目光盯得发毛,语气尽量随意:“嗨!瞎猫碰上死耗子!这封印本来就快不行了,我就是赶巧了。”
他嗤了一声,显然不信这套托词,却也没再追问,只淡淡嘲讽:“中天倒是一代不如一代,上古封印形同虚设,连个灵根尽毁的丫头都能随手破开。看来灵坤两界这些年,是打得太安逸了。”
“什么安逸不安逸的。”扶泱顺着话头接,顺势把话题彻底转开,“如今天下太平多少年了,你这都是哪辈子的老黄历。”
他眉梢一挑,重复了一遍:“太平?”
像听见了什么笑话,却没再多说。
他不再理她,低头瞥了眼手臂上翻着皮肉的伤口,血还在慢慢往外渗。
他漠然抬手,指尖勾住破烂的衣袖,“刺啦”一声撕下块布,随便往胳膊上绕了两圈,打了个死结。
扶泱看得眉头直皱,犹豫半晌,忍不住开口道:“你这么包不行,止不住血。”
“死不了。”他回。
扶泱看了他背影一眼。
她原先脑补的青面獠牙,凶气逼人的大妖模样,此刻竟半点对不上。
这人,她并非预想中暴戾嗜杀的凶神恶煞。
她叹了口气,终究还是看不过去,从包袱里摸索出一个粗糙的小陶罐,那是婆婆留给她的唯一一瓶金疮药。
她走过去,不由分说地把他胳膊上那潦草的布条扯开。
他身体僵了一瞬,却没动,也没阻止。
洞壁的残光映着少女低垂的眉眼,她低头清理血污,均匀撒上药粉,再用干净布条重新缠好,系了个略显笨拙却紧实的结。
他垂着眼看她做完这一切,仿佛在审视一件新奇的物件。
“你叫什么?”
“扶泱。”
她头也不抬,专注于手下的结。
“哪两个字?”
“扶摇而上的扶,”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江水泱泱的泱。”
系好结,她抬头看他,下意识道:“你呢?你叫什么?”
山洞里静了片刻,只剩洞外隐约的风声。
“长隐。”他声线很淡,“长夜之长,隐没之隐。”
扶泱注意到,他说出这个名字时,眼底似乎有极快的光影掠过。她没追问,只点了点头。
包扎完,她站起身退开两步,打量了下自己的成果,还算满意:“好了,暂时应该不会流血了。”
她把小陶罐塞回包袱,目光不自觉瞟向洞口的方向,低声嘀咕了句:“也不知道外面的鳞狼还在不在……”
长隐侧耳,似乎在倾听风带来的细微声响。
“在。”
“几只?”
“十二。”
“你怎么知道?”
扶满脸不信,蹑手蹑脚挪到洞口,借着月光和石块掩护小心向外窥探。
果然,那些幽绿的光点还在林间徘徊,数了数,一、二、三……十一、十二,正好十二只。
她倒吸一口凉气,缩回脑袋,复杂地瞥了长隐一眼。
长隐依旧靠在那片岩壁的阴影里,抱着臂,挑了挑眉,那眼神明明白白写着:信了?
扶泱收回目光,从袖子里抽出仅剩的几张符纸,盘算着怎么用。
毕竟她的符不多了,而且在这林子里效果打折,硬拼可不划算。
“你想出去?”身后传来那人漫不经心的声音。
“当然。”扶泱头也不回,“我还要赶路去天衍宗。”
“天衍宗……”
他低声重复了一遍,像是在琢磨什么。
片刻后又问:“去做什么?”
“投亲,我舅舅在那儿。”
“你舅舅是天衍宗的?”
“嗯。”
扶泱心思还在盘算如何对付鳞狼,答得有些心不在焉。
长隐靠在洞壁上,目光落在她背影上,停了片刻,垂着眼帘。
“我帮你清了这群畜生。”他忽然道。
扶泱讶然回头:“你身上不是还有伤?”
他活动了下手腕,骨节咔咔作响,语气里带着点不屑:“几只没开灵智的东西,还不放在眼里。”
他顿了顿,补充道:“但有条件。”
扶泱眨了眨眼:“什么条件?”
“待会儿你就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