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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第 3 章

办公楼的走廊安静得有些诡异,像是被抽干了空气的真空地带,只有墙上的挂钟发出单调乏味的“咔哒”声,一下又一下,像是在倒计时着某种未知的审判。阳光透过高大的玻璃窗斜射进来,照在地板上,却带不来丝毫暖意,反而让空气中漂浮的尘埃显得更加冷清。

何砚站在教导主任办公室紧闭的红木门前,手指死死攥着衣角,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惨厉的白。门板很厚,严丝合缝地隔绝了里面的声音,但他依然能感觉到那股令人窒息的压抑感正顺着门缝一丝丝渗出来,像无形的触手,紧紧缠绕着他的心脏,越收越紧。

他在门外来回踱步,皮鞋底摩擦水磨石地面的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显得格外刺耳,每一次声响都像是踩在他紧绷的神经上。

“江墨言……”

他在心里默念着这个名字,脑海里不受控制地不断回放着刚才在校门口,那个少年挡在他身前时那挺拔却单薄的背影。

那个背影明明看起来那么不可一世,校服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双手插兜,下巴微扬,浑身散发着一种“生人勿近”的攻击性。可何砚知道,在那层带刺的铠甲之下,藏着怎样一颗孤独、敏感又脆弱的心。

“叫家长……”

这三个字像三根淬了毒的钢针,狠狠扎在何砚的心头,鲜血淋漓。

他知道江墨言的身世。那个所谓的“监护人”根本不管他,那个所谓的“家”,不过是一个冰冷的、没有温度的房子,里面住着一个早已对生活失望透顶、习惯了独来独往的少年。让那样一个骄傲的人去面对学校的责难,去面对那些虚伪的客套、冷漠的审视,甚至是那种带着怜悯的探究,无异于将他剥光了扔在雪地里,让他独自面对刺骨的寒风。

何砚再也站不住了。

恐惧和愧疚交织在一起,化作一股冲动直冲脑门。他猛地抬起手,想要敲门,想要冲进去替江墨言辩解,想要告诉教导主任,江墨言不是坏学生,他没干什么错事,他只是因为照顾生病的同学才迟到的,他甚至……甚至是为了背着自己,才在翻墙时受了伤。

然而,手悬在半空,距离门板只有几厘米,却迟迟没有落下。

他怕。

怕自己的冲动会让事情变得更糟,怕江墨言之前所有的维护都付诸东流。那个骄傲的少年,大概宁愿受罚,宁愿被误解,也不愿意接受他这种“施舍”般的同情吧?如果他说出来,江墨言会不会觉得他在看不起他?会不会觉得他在多管闲事?

就在何砚进退两难,内心天人交战之际,办公室的门突然被人从里面一把拉开了。

“砰”的一声巨响,在寂静的走廊里炸开,吓得何砚浑身一颤,心脏猛地缩紧。他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背脊重重撞上了冰冷的墙壁,发出一声闷响。

江墨言走了出来。

他走得很慢,脚步有些虚浮,像是踩在棉花上,但背脊依然挺得笔直,像是一杆折不断的枪,哪怕身上已经布满了裂痕。他的校服领口有些乱,扣子错位了一颗,几缕凌乱的黑发垂在额前,遮住了眼底的情绪。他的嘴角依然挂着那副漫不经心的笑意,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反而透着一股子让人心惊的冷意和疲惫。

看到门口像只受惊兔子一样贴着墙站的何砚,江墨言愣了一下,随即眉头紧紧皱了起来,语气不善:“你还没走?站这儿当门神呢?挡路。”

何砚张了张嘴,喉咙像是被棉花堵住了,声音干涩得厉害:“你……怎么样?教导主任没为难你吧?”

“为难?”江墨言嗤笑一声,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眼底却是一片荒芜,“教导主任能怎么为难我?不就是那一套,什么‘朽木不可雕’,什么‘自甘堕落’,什么‘害群之马’……听得我耳朵都起茧子了。放心,老子的心理承受能力比你想象的要强。”

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刚才经历的不是一场暴风骤雨般的训斥,而是一场无关痛痒的闲聊。

可何砚却敏锐地捕捉到了他垂在身侧的那只手正在微微颤抖。那是愤怒到了极点,却又不得不强行压抑的结果。指甲深深陷入掌心,掐出了几个血印,他却浑然不觉。

“走吧,别杵在这儿碍眼,看着心烦。”江墨言不想多说,侧身想要绕过何砚,快步离开这个让他窒息的地方。

“江墨言!”

何砚突然伸出手,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

掌心下的皮肤滚烫,脉搏跳动得很快,一下又一下,撞击着何砚的手心,也撞击着他的心。

江墨言停下脚步,回头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丝不耐烦和警告:“又怎么了?大小姐,我现在没心情陪你演苦情戏。赶紧回教室上课去。”

“去医务室。”何砚盯着他的眼睛,语气异常坚定,没有丝毫退缩的意思,那双平日里温吞的眸子里此刻燃烧着执拗的火光,“你的背受伤了,刚才落地的时候我听到了声音,很响。必须去处理一下。”

江墨言眼神闪烁了一下,下意识地想要抽回手,身体紧绷:“没事,皮糙肉厚的,撞一下能死啊?大惊小怪。这点伤睡一觉就好了。”

“不去我就告诉老师你是为了背我才受伤的。”何砚咬着牙,抛出了杀手锏,声音虽然不大,却字字千钧,“我现在就进去跟老师说,刚才在门口是我撒谎了,真相是你背我翻墙才受伤的。”

江墨言的动作僵住了。

他眯起眼睛,危险地盯着何砚,像是一头被踩了尾巴的狼,周身散发着危险的气息:“你敢?”

“你看我敢不敢。”何砚虽然害怕他的眼神,但这次却一步也没有退让。他知道江墨言的软肋在哪里,也知道该怎么制服这头倔驴。他不能让他带着伤硬撑,更不能让他一个人扛下所有的后果。

两人僵持了半晌,走廊里的空气仿佛都要凝固了。窗外的风卷着落叶刮过玻璃,发出沙沙的声响。

最终,江墨言败下阵来。

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行。”

医务室在教学楼的另一头,平时鲜少有人去,位置偏僻,透着一股消毒水混合着陈旧木头的味道。

校医是个上了年纪的大妈,正戴着老花镜坐在窗边织毛衣,阳光洒在她花白的头发上。看到两个男生急匆匆地进来,她也没多问,只是推了推眼镜,指了指旁边的床铺:“怎么了?哪儿不舒服?”

“他……”何砚刚想说话,就被江墨言一个眼刀飞了过来,硬生生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感冒,发烧,刚退。”江墨言面不改色地胡扯,顺便指了指何砚,语气随意,“我是陪他来的,顺便拿点消炎药,怕交叉感染。”

校医推了推眼镜,看了一眼脸色苍白、嘴唇干裂的何砚,又看了一眼满头大汗、脸色同样不太好看的江墨言,点了点头:“发烧啊?那得量个体温。小伙子你也脸色不好,是不是也被传染了?最近流感挺严重的。”

“不用,我身体好,铁打的。”江墨言不耐烦地摆摆手,眉头紧锁,“开点药就行,我们还要上课。”

一番折腾下来,何砚被按在床上量了体温,确实还有点低烧,校医一边唠叨着现在的学生身体素质太差,一边开了些退烧药和消炎药。

等到校医转身去写病历的时候,江墨言迅速拽着何砚的胳膊,把他拖到了医务室最里面的隔间。那里有一道蓝色的帘子挡着,视线受阻,是一个相对私密的空间。

“我脱衣服。”江墨言压低声音命令道,背对着何砚,声音有些紧绷。

何砚愣了一下,脸瞬间红了,一直红到了脖子根:“什、什么?”

“想什么呢?脑子里装的都是浆糊吗?”江墨言翻了个白眼,虽然嘴上嫌弃,动作却很诚实。他转过身,背对着何砚,手指勾住校服衬衫的下摆,有些艰难地往上掀。

刚才那一摔,虽然隔着衣服,但力道之大,肯定伤得不轻。他一直忍着没动,是因为背后的肌肉只要一牵扯就疼得钻心。

随着衬衫被一点点撩起,布料摩擦过伤口的声音细微却清晰。

当衬衫完全被撩起,露出整个后背时,何砚的呼吸猛地一滞,瞳孔骤然收缩。

少年原本白皙劲瘦的脊背上,蝴蝶骨清晰可见,线条流畅优美。可此刻,在那片白皙的皮肤上,赫然横亘着一道触目惊心的淤青。

那淤青呈现出一种骇人的紫红色,正好位于左侧肩胛骨下方,显然是撞在了什么尖锐的棱角上。周围的皮肤因为充血而微微肿胀,边缘泛着青紫,像是一块丑陋的伤疤,破坏了原本完美的画面。看着就让人觉得疼,甚至能想象到当时那一撞有多狠。

“你……”何砚的声音都在抖,眼眶瞬间就热了,视线变得模糊,“这还叫没事?这都紫了!江墨言,你是不是傻?”

“嘶——轻点!别叫唤!”

江墨言倒吸一口凉气,何砚刚才激动之下碰了一下伤口边缘,疼得他差点跳起来,额角的冷汗瞬间就冒了出来。

“别碰!我自己来。”江墨言咬着牙,试图把衣服拉下来,不想让何砚看到自己这副狼狈的样子,但手伸到背后有些够不着,动作显得有些笨拙。

“别动。”

何砚一把按住他的手,眼眶红红的,却透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倔强。他深吸一口气,转身跑出去,趁着校医不注意,顺了一瓶红花油和棉签回来。

“坐下。”何砚指着医务室的床,语气硬邦邦的,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强势。

江墨言看了他一眼,没再反抗,乖乖坐在了床边,背对着何砚。

何砚拧开红花油的盖子,一股浓烈刺鼻的药味瞬间弥漫开来,冲淡了空气中的消毒水味。他倒了一些在掌心,双手合十搓热,直到掌心发烫,然后颤抖着将手掌贴上了江墨言的后背。

掌心下的肌肤滚烫,肌肉因为疼痛和紧张而紧绷着,硬得像石头。

“忍着点,可能会有点疼。”何砚轻声说道,声音温柔得像是在哄小孩,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

他小心翼翼地避开最肿的地方,围绕着淤青的边缘开始轻轻推拿。红花油在掌心的温度下渗入皮肤,带来一阵火辣辣的刺痛感。

江墨言闷哼一声,额头上的冷汗顺着鬓角滑落,滴在床单上。他死死抓着身下的床单,指节泛白,愣是一声没吭。

“疼就喊出来,没人笑话你。”何砚看着他紧绷的侧脸,心里酸涩得厉害,手上的动作更加轻柔,更加细致。

“闭嘴。”江墨言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声音有些沙哑,“老子没那么娇气。你快点弄,弄完赶紧走。”

何砚不再说话,只是专注于手上的动作。他一点点将药油揉开,直到掌心发烫,直到那块淤青开始微微发热,药力渗透进去。

隔间里很安静,只有两人略显急促的呼吸声,还有窗外偶尔传来的几声鸟鸣。

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金色的光柱,尘埃在光柱里飞舞。

这一刻,时间仿佛静止了。

何砚看着眼前这个少年的背影。平日里那个总是带着嘲讽笑意、浑身带刺、仿佛对什么都不在乎的江墨言,此刻却毫无防备地将自己的脆弱展露在他面前。

这道伤疤,是因为他留下的。

“江墨言。”

“干嘛?”

“谢谢。”

江墨言的动作顿了一下,随即嗤笑一声:“谢个屁。要不是你身体太废,我至于受伤吗?要谢就谢你自己,以后多锻炼锻炼,别跟个林黛玉似的,走两步就喘。”

何砚吸了吸鼻子,忍住眼泪,手上的动作不停:“以后……不会再让你受伤了。”

江墨言沉默了片刻,突然转过头,那双漆黑的眸子直直地盯着何砚。两人的距离极近,近到何砚能看清他瞳孔里自己的倒影,以及那深处藏着的、从未对人展示过的温柔。

“何砚。”

江墨言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认真,像是某种郑重的承诺,“你记住了。我帮你,不是因为我想当好人,也不是为了让你谢我。”

他顿了顿,眼神变得有些幽深,像是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漩涡流转。

“我只是……看不得别人欺负你。除了我,谁也不行。”

这句话霸道又不讲理,带着少年特有的狂妄和独占欲,却像是一颗石子,狠狠地砸进了何砚平静的心湖,激起千层浪,久久不能平息。

何砚的心脏剧烈地跳动起来,脸颊发烫,连耳根都红透了。他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呆呆地看着江墨言。

“行了,弄完了没?味儿太大了,熏死人了。”江墨言似乎也被这暧昧的气氛弄得有些不自在,猛地转回身,一把拉下衬衫,遮住了那一背的伤痕和暧昧。

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服,恢复了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只是耳根处那一抹可疑的红晕却出卖了他此刻的不平静。

“走了,回教室。下节课是老灭绝的课,迟到就真死定了。”

江墨言大步往外走,走到门口时,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只是扔下一句:

“药拿着,回去记得吃。要是再发烧烧傻了,我可不负责。”

何砚握着那瓶还带着温度的红花油,看着那个看似潇洒实则有些落荒而逃的背影,嘴角慢慢扬起一个弧度。

窗外的阳光正好,微风不燥。

虽然背上带着伤,虽然面临着记过和请家长的麻烦,但何砚觉得,这大概是他高中生涯里,最温暖的一个上午。

他快步追了上去,这一次,他没有走在影子里,而是并肩站在了江墨言的身侧。

“江墨言。”

“又干嘛?”

“中午想吃什么?我请你。”

“……我要吃红烧肉,两碗饭。”

“好,管饱。”

少年的笑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惊飞了窗台上的几只麻雀,也驱散了深秋清晨最后的一丝寒意。

……

深秋的夜来得总是格外早,窗外的天色像是一块被墨汁浸透的旧抹布,沉甸甸地压在教学楼顶上。高二(3)班的教室里只剩下两盏灯还亮着,惨白的灯光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射在黑板上,交叠在一起,显得有些暧昧不明。

教室里安静得只能听见笔尖在纸上摩擦的“沙沙”声,还有窗外偶尔掠过的风声,像是谁在低声呜咽。

何砚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摊开着一本崭新的信纸本,手里握着一支黑色的水笔,眉头紧锁,像是正在进行什么精密的外科手术。而在他对面,江墨言正大喇喇地瘫坐在椅子上,两条长腿无处安放地伸在过道里,手里转着一支圆珠笔,百无聊赖地盯着天花板上的吊扇发呆。

那吊扇虽然没开,但扇叶上积着的灰尘在灯光下若隐若现,像是一张张嘲弄的脸。

“还有多少字?”江墨言终于忍不住打破了沉默,声音里带着浓浓的倦意和不耐烦。他动了动身子,背后的伤口因为动作牵扯而传来一阵钝痛,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五官都皱在了一起。

“还差八百。”何砚头也不抬,笔尖在纸上飞快地游走,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江墨言,你这检讨书写得也太有‘个性’了。‘我错了,但我下次还敢’?你是嫌教导主任的火气不够大吗?”

江墨言嗤笑一声,把腿收了回来,换了个舒服点的姿势:“本来就是实话实说。那老灭绝非要我写满三千字,还要深刻反省,还要触及灵魂。我灵魂就那样,黑漆漆的,没什么好反省的。”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何砚知道,这三千字检讨对于江墨言来说,不仅仅是体力的折磨,更是一种尊严的凌迟。让他这样一个骄傲得连头都不肯低的人,去写那些卑微的、自我贬低的文字,去承认那些莫须有的罪名,无异于让他当众受辱。

“别贫了。”何砚叹了口气,停下笔,揉了揉酸胀的手腕,目光落在江墨言那张略显苍白的脸上,“你背后的伤怎么样了?还疼得厉害吗?”

“死不了。”江墨言别过头,避开了何砚关切的目光,语气生硬,“赶紧写,写完好回家。老子饿得前胸贴后背了。”

何砚没再说话,重新低下头,看着面前这堆乱七八糟的草稿。

那是江墨言刚才憋了半天憋出来的“杰作”。字迹潦草狂放,力透纸背,像是某种发泄怒火的符咒。内容更是惨不忍睹,通篇充满了“对不起”、“我错了”、“我深刻认识到”这些干巴巴的套话,中间还夹杂着几句“我不该翻墙”、“我不该迟到”,唯独没有一句是真心实意的反省。

何砚看着看着,心里却泛起一阵酸涩。

他知道,江墨言不是不想写好,他是写不出来。他不知道该怎么去迎合那些成年人的规则,不知道怎么去扮演一个“知错能改”的好学生。他的世界里只有黑白分明,没有那些灰色的妥协。

“我来吧。”

何砚突然开口,伸手将江墨言面前的草稿纸拿了过来,叠好,塞进自己的书包里。

江墨言愣了一下,皱眉看着他:“你干嘛?这玩意儿你也能代笔?老灭绝认得你的字。”

“我会模仿你的字迹。”何砚平静地说道,从笔袋里掏出一块橡皮,将信纸本上刚才试笔的痕迹擦掉,“而且,我会写得让她挑不出毛病,但又不会让你太难堪。”

江墨言盯着他看了几秒,眼神有些复杂。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拒绝的话,比如“老子不需要你可怜”或者“少管闲事”,但话到嘴边,看着何砚那双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清澈坚定的眼睛,最终还是咽了回去。

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把身体往椅背上一靠,闭上了眼睛:“随你便。写砸了别怪我。”

何砚嘴角微微上扬,重新握紧了笔。

他深吸一口气,开始在脑海中构思。他要写的,不是一份检讨,而是一封“情书”——当然,不是给教导主任的,而是替江墨言写给这个世界的。他要写出少年的桀骜不驯,写出那份虽然犯错却依然坦荡的赤子之心,写出那份隐藏在叛逆外表下的无奈与坚持。

笔尖再次落在纸上,这一次,不再是枯燥的陈述,而是变成了流淌的河流。

“尊敬的老师:

关于今日迟到翻墙一事,我深感抱歉。但我并非有意挑战校规,也并非沉溺于网吧的虚幻世界。

在这个深秋的清晨,当第一缕阳光还未穿透薄雾,我选择了一条捷径,并非为了逃避,而是为了追赶。我背着我的同学,那个身体抱恙却不愿放弃学业的朋友,翻过了那堵高墙。那一刻,我听到的不是风声,而是他沉重的呼吸声;我感受到的不是自由,而是肩上沉甸甸的责任。”

何砚一边写,一边在心里默默念着。他的字迹原本清秀工整,但在刻意模仿下,变得棱角分明,带着几分江墨言特有的锋利与张扬。

“有人说,翻墙是错误的。是的,我承认。规则就是规则,不容践踏。但如果时光倒流,看着朋友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看着他在迟到与病痛之间挣扎,我想,我依然会做出同样的选择。

我不后悔背起他,就像我不后悔在这个年纪,依然相信友谊胜过那些冰冷的条文。

我错了,错在低估了墙的高度,错在高估了自己的运气,更错在让老师您为此操心。我愿意接受惩罚,愿意写下这三千字的检讨,但我不愿意承认我是一个堕落的人。

我的脊梁依然挺直,我的眼神依然清澈。我会在未来的日子里,用另一种方式——也许是成绩,也许是行动——来证明,那个翻墙的少年,依然有一颗向上的心。”

……

何砚写得很投入,完全沉浸在了文字的世界里。他仿佛变成了江墨言,感受到了那个少年内心的挣扎与渴望,感受到了那份想要保护某人却又不得不低头的无奈。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教室里的灯光似乎都变得柔和起来。

江墨言原本只是闭目养神,但渐渐地,他被那富有节奏的写字声吸引,悄悄睁开了一只眼。

他看着灯光下何砚的侧脸。少年的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投出一片淡淡的阴影,随着眨眼的动作轻轻颤动。他的神情专注而认真,嘴唇微微抿着,透着一股子倔强。

江墨言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

他突然觉得,此刻的何砚,比任何时候都要好看。那种好看不是皮囊上的,而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温润与坚定,像是一块温润的玉,慢慢地捂热了他这颗冰冷坚硬的石头。

“写完了。”

不知过了多久,何砚长舒一口气,放下笔,甩了甩酸痛的手腕。

江墨言回过神来,坐直了身子,伸手拿过那叠写得满满当当的信纸。

他扫了一眼,原本漫不经心的眼神瞬间凝固了。

这字迹,确实像他的,但比他写的要工整得多,也……有力得多。更重要的是内容。

他原本以为何砚会写一堆歌功颂德的废话,或者替他编造一个凄惨的理由来博取同情。但他没想到,何砚写出了他的心声。

那些他平时说不出口、也不敢去想的话,被何砚用文字淋漓尽致地表达了出来。那份关于“责任”与“友谊”的阐述,那份关于“脊梁”与“眼神”的坚持,简直就是他灵魂深处的呐喊。

尤其是那句——“我依然会做出同样的选择”。

江墨言的手指微微颤抖,指尖摩挲着那行字,仿佛能感受到何砚写下它时的温度。

“怎么样?能交差吗?”何砚有些忐忑地看着他,生怕自己写得太过头,反而惹祸上身。

江墨言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那双平日里总是带着嘲讽和冷漠的眼睛,此刻却像是被水洗过一样,清澈见底,里面倒映着何砚有些紧张的脸。

“何砚。”

江墨言的声音有些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

“嗯?”

“你……”江墨言顿了顿,似乎不知道该怎么表达此刻的心情,“你比我更了解我自己。”

何砚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得眉眼弯弯,像是一轮新月:“因为我们是朋友啊。”

“朋友……”江墨言咀嚼着这两个字,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是啊,朋友。”

他低下头,继续看着那份检讨书,目光落在最后一段。

“……愿以此检讨,致敬我不屈的青春,和那个值得我翻越千山万水去守护的人。”

江墨言的呼吸一滞。

这句话……是不是有点太过了?

他猛地抬头看向何砚,眼神里带着一丝探究和慌乱。

何砚没察觉到他的异样,正在收拾书包,一边收拾一边说:“时间不早了,赶紧回去吧。明天还要交给老灭绝呢。”

江墨言看着他忙碌的身影,心里的某种情绪在疯狂滋长,像是一颗破土而出的种子,势不可挡。

他突然伸出手,在桌子底下,准确地抓住了何砚正在拉拉链的手。

何砚吓了一跳,手一抖,书包掉在了地上。

“怎么了?”他疑惑地看向江墨言。

此时的江墨言,正坐在阴影里,只有半张脸被灯光照亮。他的眼神深邃得像是一口古井,里面翻涌着何砚看不懂的情绪,像是压抑的火山,又像是深海的暗流。

“何砚。”

江墨言的声音低沉而磁性,带着一丝蛊惑人心的魔力。

“嗯?”

何砚下意识地应了一声,想要抽回手,却发现江墨言握得很紧,紧得让他有些发疼,却又舍不得挣脱。

“这份检讨,我会交的。”江墨言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但这句话,我是认真的。”

“哪句?”何砚有些发懵。

“‘值得我翻越千山万水去守护的人’。”江墨言重复了一遍,嘴角扬起一抹坏笑,眼神却认真得可怕,“何砚,你最好做好准备。”

何砚的脸瞬间红透了,像是熟透的番茄。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桌下的空间狭小而逼仄,两人的腿不经意间碰到了一起。江墨言抓住何砚的手并没有松开,反而变本加厉,手指挤进何砚的指缝,与他十指相扣。

那是一种极其暧昧、极其亲密的姿势。

掌心相贴,温度交融。

何砚能感觉到江墨言掌心的薄茧,那是常年握笔和打球留下的痕迹,粗糙却温暖。那股热度顺着指尖一路蔓延到手臂,再到心脏,烧得他浑身发烫。

“江、江墨言……”何砚结结巴巴地喊着他的名字,声音小得像蚊子叫,“你……你干嘛?”

“充电。”江墨言理直气壮地说道,身体微微前倾,凑近了何砚,“背疼,手冷,借你的火烤烤。”

何砚被他这无赖的逻辑噎得说不出话来,但身体却诚实地没有再动。

他任由江墨言握着他的手,感受着那份从未有过的亲密与依赖。

窗外的风似乎停了,夜色变得更加温柔。

教室里的灯光依旧惨白,但在两人交握的手心里,却开出了一朵名为“青春”的花,绚烂而热烈。

过了许久,江墨言才依依不舍地松开了手。

“走了。”

他站起身,拿起那份检讨书,小心翼翼地折好,放进贴身的口袋里,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收藏一件稀世珍宝。

“回家。”

何砚背起书包,跟在他身后,脚步有些虚浮,像是踩在云端。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教室,关上门。

走廊里一片漆黑,只有安全出口的指示灯发出幽绿的光。

“江墨言。”

“嗯?”

“明天……我陪你一起去交检讨。”

“不用。这种挨骂的事,我一个人就够了。”

“可是……”

“听话。”江墨言停下脚步,回头看着他,在黑暗中,他的眼睛亮得惊人,“有我在,天塌不下来。”

何砚看着他坚定的背影,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好。”

两人并肩走在校园的小道上,路灯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影子里,他们的手偶尔会碰到一起,然后迅速分开,又再次碰到。

像是在玩一场心照不宣的游戏,又像是一种无声的试探与确认。

那一夜,风很轻,月很明。

少年的心事,藏在检讨书的字里行间,藏在桌下悄悄勾住的手指里,藏在那个关于“守护”的承诺里。

未完待续,却已注定刻骨铭心。

……

清晨的阳光透过教导处办公室百叶窗的缝隙,像是一把把锋利的刀片,斜斜地切在暗红色的办公桌上。空气中弥漫着陈茶和打印纸混合的味道,压抑而沉闷。

“砰”的一声,办公室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子不管不顾的劲儿。

正埋头在一堆处分文件中喝枸杞茶的教导主任——也就是高二年级闻风丧胆的“灭绝师太”,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川”字。她推了推鼻梁上那副厚如瓶底的眼镜,抬起头,目光如炬地射向门口。

“进办公室不知道喊报告吗?现在的学生真是越来越没规矩了!”

教导主任的声音尖锐刺耳,带着一种常年身居高位的威严和挑剔。

门口站着的人影却没有像往常那些犯错的学生一样瑟缩、低头、喊老师好。

江墨言单手插在校服裤兜里,另一只手拿着几张折叠整齐的信纸,懒洋洋地倚在门框上。晨光从他身后照过来,给他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金边,却照不亮他眼底那片漫不经心的冷漠。

“喊了你也听不见。”江墨言淡淡地回了一句,语气不咸不淡,听不出是顶嘴还是陈述事实。

王主任气得把茶杯重重地往桌上一顿,茶水溅出来几滴:“江墨言!你这是什么态度?让你写个检讨,你是来交差的还是来跟我吵架的?站没站相,松松垮垮,简直就是一滩烂泥扶不上墙!”

若是以前,江墨言大概会直接嗤笑一声转身走人,或者更恶劣地讽刺回去。但今天,他的手在口袋里下意识地摩挲了一下——那里似乎还残留着昨晚某个人掌心的温度。

他想起了昨晚灯光下,何砚那双专注而清澈的眼睛,还有那句“值得我翻越千山万水去守护的人”。

为了不让那个傻子担心,为了不让他那双好看的眼睛因为愧疚而蒙上阴影,今天这顿骂,他得受着。

江墨言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烦躁,迈开长腿走到办公桌前。

“检讨书。”

他将那几张信纸往桌上一拍,动作虽然随意,但并没有像往常那样带着挑衅的力度。

教导主任狐疑地看了他一眼,似乎在确认这小子是不是又在搞什么鬼名堂。她伸出涂着暗红色指甲油的手指,捏起那几张纸,展开。

“三千字,一个字都不能少。要是让我发现你是从网上抄的,或者敷衍了事,你就给我回家反省去,什么时候家长来了什么时候再回来!”

教导主任一边唠叨,一边漫不经心地扫视着第一页。

然而,仅仅过了十几秒,她的目光就定住了。

原本准备好的那些关于“字迹潦草”、“态度不端正”的斥责,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鸭子,戛然而止。

她看到的不是那些千篇一律的“我错了”、“我后悔了”,而是一行行力透纸背、锋芒毕露却又逻辑自洽的文字。

“……我错了,错在低估了墙的高度,错在高估了自己的运气……”

“……我不后悔背起他,就像我不后悔在这个年纪,依然相信友谊胜过那些冰冷的条文……”

教导主任的眉头越皱越紧,但眼神里的怒火却奇怪地慢慢消退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神色——有惊讶,有审视,甚至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动容。

她教了这么多年书,见过痛哭流涕求饶的,见过死猪不怕开水烫的,也见过满嘴谎言编故事的。但从来没见过像这样的检讨。

这哪里是检讨?这分明是一篇少年的宣战书。

他在承认错误的同时,却在捍卫自己的尊严。他在接受惩罚的同时,却在嘲笑着规则的僵化。

尤其是看到最后那句——“愿以此检讨,致敬我不屈的青春,和那个值得我翻越千山万水去守护的人。”

教导主任的手指微微颤抖了一下。

她抬起头,重新审视着眼前的少年。

江墨言依旧是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校服拉链没拉好,露出里面的白T恤,头发有些乱,眼神里带着几分不耐。可此刻,在王主任眼里,这个平日里被称为“害群之马”的少年,似乎突然有了某种不一样的棱角。

办公室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墙上挂钟走动的声音。

江墨言有些不自在地动了动肩膀。背后的伤还没好利索,站久了扯得慌。他有些烦躁地想要开口打破沉默:“看完了没?看完了我走了,还要上课。”

教导主任猛地回过神来,轻咳了一声,掩饰住眼底的情绪波动。

她放下检讨书,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发出有节奏的声响。

“字写得不错。”

教导主任突然冒出一句评价,语气竟然出奇的平和。

江墨言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会得到这个评价,眉头挑了挑:“啊?”

“我说,字写得比以前像样。”教导主任板着脸,试图找回一点师道尊严,但语气里那股子尖锐的刺已经软化了不少,“内容嘛……虽然歪理邪说多了点,油嘴滑舌,但好歹是自己写的,没抄网上的那些废话。”

她顿了顿,目光变得严厉起来:“江墨言,你别以为写几句好听的就能抵消你的错误。翻墙就是翻墙,迟到就是迟到。校纪校规摆在那里,谁也不能例外。”

“我没想抵消。”江墨言垂下眼帘,遮住眼底的桀骜,声音低沉,“罚站也好,扫地也罢,我认。”

只要别再叫家长。

教导主任盯着他看了一会儿,似乎想看穿他那层玩世不恭的伪装。

“行了,检讨书我收下了。”教导主任挥了挥手,像是要赶走一只苍蝇,但动作却没那么粗暴了,“这次记过一次,留校察看。至于叫家长的事……”

江墨言的心猛地提了起来,插在口袋里的手紧紧握成了拳头,指甲掐进肉里。

“……暂时先记下。”教导主任话锋一转,意味深长地看着他,“这次看在你态度还算……诚恳的份上,先缓一缓。但是江墨言,你给我听好了,这是最后一次机会。如果下次再让我抓到,天王老子来也没用,必须让你家里人来!”

江墨言紧绷的身体瞬间放松下来,那股子一直提在嗓子眼的气终于落回了肚子里。

“知道了。”

他应了一声,转身就要走。

“等等。”

教导主任又叫住了他。

江墨言脚步一顿,回头:“怎么了?”

教导主任拿起桌上那几张信纸,小心翼翼地夹进文件夹里,头也不抬地说道:“那个……你背的那个同学,身体好点了吗?最近流感严重,要是还没好利索,就让他多休息半天,别硬撑着来上学。身体是革命的本钱,别到时候学习没搞好,人先垮了。”

江墨言彻底愣住了。

他瞪大了眼睛,像是不认识眼前这个“灭绝师太”一样。这还是那个恨不得把学生扒层皮的女人吗?这语气……怎么听着有点像隔壁关心孙子的大妈?

“好……好多了。”江墨言结结巴巴地回了一句,脑子有点转不过弯来,“能跑能跳,气死牛。”

“滚蛋!没个正形!”教导主任笑骂了一句,挥挥手,“赶紧回教室去!别在这儿碍眼!”

江墨言如蒙大赦,转身拉开门,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

直到走出办公楼,站在清晨的阳光下,江墨言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背后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但他却觉得浑身轻松,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

他摸了摸胸口贴身的口袋,那里放着何砚昨晚帮他写检讨时用过的笔帽——那是他临走时顺手牵羊拿来的,算是个“纪念品”。

“何砚啊何砚……”

江墨言嘴角勾起一抹无奈又宠溺的笑意,低声呢喃,“你这支笔,比老子的拳头还好使。”

他抬起头,看向教学楼的方向。

二楼的窗户里,似乎有一个身影正趴在窗台上,焦急地往这边张望。

虽然隔着这么远,根本看不清脸,但江墨言就是知道,那是他。

那个傻子,肯定一早上都在担心他会不会被骂死,会不会被叫家长。

江墨言插在口袋里的手动了动,掏出手机,给那个置顶的头像发了一条信息。

【江:搞定了。老灭绝没吃人,甚至还关心了你的病情。】

发完信息,他把手机往兜里一揣,迈开长腿,朝着教学楼走去。

脚步轻快,带风。

既然那个傻子用文字守护了他的尊严,那他就要用行动去告诉那个傻子——

你的担心,多余了。

你的少年,比你想象的要强大。

走廊里,上课铃声骤然响起,惊起一群飞鸟。

江墨言逆着光,身影修长,像是一把出鞘的剑,锋芒毕露,却又温柔内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