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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第 2 章

“何砚?喂,醒醒。”

江墨言拍打何砚脸颊的手劲重了几分,掌心下那滚烫的触感让他心头莫名发慌。那温度高得反常,像一块烧红的烙铁,隔着皮肤直直烫进他心里。

怀里的人毫无反应,只是难受地嘤咛一声,眉头死死蹙着,像只被暴雨淋透、奄奄一息的小猫。鼻血虽已止住,在他苍白的唇上留下一道干涸的血痕,可何砚的脸色白得吓人,唯有两颊烧着不正常的红晕,透着股惊心动魄的脆弱。

“该死。”

江墨言低咒一声,顾不上地上那本被鼻血晕染的英语书,直接伸手探向何砚的额头。

烫。

烫得吓人。

这哪里是简单的流鼻血,分明是发高烧烧迷糊了。

江墨言环顾四周,这间不足六十平的老破小,陈设简陋得可怜。昏暗的灯光下,连个像样的药箱都没有,更别提退烧药。唯一的冰箱里,除了两罐过期的啤酒和半瓶老干妈,空空如也,嗡嗡的运转声显得格外凄凉。

“物理降温……物理降温……”江墨言嘴里念叨着,脑子里全是电视剧里的狗血桥段。虽觉荒谬,眼下却没别的办法。

他咬了咬牙,一把将何砚打横抱起。

怀里的身体轻得离谱,隔着薄薄的校服衬衫,江墨言甚至能清晰摸到对方嶙峋的脊骨。这学霸平时看着挺健康,怎么身上没二两肉?抱起来简直像抱了把柴火。

江墨言一脚踹开卫生间的门,把何砚放在了洗手台上。

“忍着点。”

江墨言拧开水龙头,将一条发硬的毛巾浸湿,冰凉的水流冲刷着他的手背。他拧干毛巾,有些笨拙地折叠好,贴在何砚的额头上。

冰凉的触感让何砚下意识瑟缩了一下,睫毛颤抖着,嘴里含糊不清地嘟囔:“老师……这题选C……”

江墨言动作一顿,看着何砚那副烧得神志不清还在做题的模样,心里莫名有些不是滋味。

“选你大爷。”江墨言恶狠狠地骂了一句,手上的动作却放轻了,小心翼翼地帮何砚把毛巾摆正,“这时候还做题,你想考清华还是想考疯人院?”

毛巾很快就被体温捂热了。

江墨言再次把毛巾扔进水盆里,这一次,他看着何砚因发烧而微微敞开的领口,露出里面精致的锁骨和一片泛红的皮肤。那皮肤白得近乎透明,甚至能看清下面青色的血管。

电视剧里好像说,擦身子降温更快?

江墨言喉结滚动了一下,鬼使神差地伸出手,解开了何砚校服衬衫的第一颗扣子。

“唔……”何砚似感觉到了不适,难受地扭动了一下身体,眉头皱得更紧了。

“别动。”江墨言声音有些哑,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的紧张,“给你降温,老实点。”

他重新浸湿毛巾,这次拧得半干,顺着何砚的脖颈慢慢向下擦拭。

少年的皮肤很白,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细腻的光泽。江墨言的手指隔着毛巾,能清晰感受到何砚皮肤下紧绷的肌肉线条,还有那剧烈起伏的胸膛。

毛巾擦过喉结时,何砚难耐地仰起头,脆弱的颈部线条完全暴露在江墨言的视线里。

江墨言的手顿住了。

那一瞬间,空气仿佛变得粘稠起来。

他盯着何砚滚动的喉结,脑子里突然蹦出些乱七八糟的画面——比如这具身体在他身下颤抖,比如那双总是冷静看他的眼睛染上**……

“江墨言……你在想什么……”

江墨言猛地甩了甩头,强行把那些不该有的念头压下去。他是在救人,不是在犯罪!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把注意力集中在“降温”这件事上。

毛巾继续向下,擦过锁骨,擦过胸口。

何砚似乎舒服了一些,原本紧皱的眉头慢慢舒展,嘴里也不再念叨题目,而是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凉快……”

这一声叹息听在江墨言耳朵里,却像某种催化剂。

江墨言看着何砚微微张开的嘴唇,那嘴唇因缺水有些干裂,却红得诱人。

“渴了吗?”江墨言鬼使神差地问了一句。

何砚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眼神涣散,显然还没聚焦。他看着面前模糊的人影,下意识张嘴:“水……”

江墨言转身去拿杯子,却发现一次性纸杯里的水早就凉透了。

他犹豫了一下,接了一杯温水,自己先喝了一口试了试温度。

温的,正好。

他回到洗手台前,一手托起何砚的后脑勺,让他靠在自己怀里,一手端着杯子凑到何砚嘴边。

“慢点喝。”

何砚乖顺地张嘴,含住杯沿,小口小口地吞咽着。

因为姿势的原因,水流有些急,顺着嘴角溢出了一点,打湿了江墨言的手指。

江墨言放下杯子,看着那滴顺着何砚下巴滑落的水珠,心里那股躁动感又冒了出来。

他伸出拇指,指腹轻轻摩挲过何砚湿润的唇角,将那滴水珠抹去。

“何砚。”江墨言低声唤道。

“嗯?”何砚半睁着眼,眼神迷离地看着他。

“你知不知道,你现在这副样子,很像一只待宰的羔羊?”江墨言凑近他,鼻尖几乎碰到他的鼻尖,语气里带着一丝危险的戏谑。

何砚似乎没听懂,只是呆呆地看着他,然后突然伸出手,抓住了江墨言的衣领。

“江墨言……”

“干嘛?”江墨言挑眉。

“你身上……好凉快……”

说完,何砚像只寻求冷源的动物一样,一头扎进江墨言的怀里,脸颊紧紧贴着他冰凉的T恤,蹭了蹭。

江墨言浑身僵硬。

怀里的人滚烫,像个小火炉一样贴着他。那股热度透过薄薄的布料,直接烫进了他心里。

“何砚,你给我老实点。”江墨言咬牙切齿地说道,手却不受控制地环住何砚的腰,防止他滑下去。

“不要……”何砚在他怀里蹭得更欢了,嘴里还嘟囔着,“热……难受……”

江墨言看着怀里这个平时一本正经、现在却像只粘人精一样的学霸,心里的那根弦终于崩断了。

去他妈的物理降温。

去他妈的补习。

江墨言低下头,在那滚烫的额头上落下一个极轻、极轻的吻。

“那就抱一会儿。”

他低声说道,声音里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宠溺和无奈。

“等你烧退了,这笔账,我们慢慢算。”

窗外,夜色渐深。

屋内,两个少年的心跳声,在寂静的空气中,逐渐重叠。

卫生间里那盏昏黄的白炽灯发出滋滋的电流声,像是一只垂死的蝉在苟延残喘。光线惨白而无力,将两人的影子拉得老长,交叠在斑驳脱落的瓷砖墙上,像是一幅抽象而暧昧的剪影画,将某种不可言说的氛围无限放大。

江墨言维持着那个姿势很久,久到手臂肌肉都开始抗议,泛起一阵酸麻。怀里的人呼吸逐渐从急促变得平稳,那滚烫的体温似乎也随着刚才那个落在额头的吻稍微降下来了一点点——虽然理智告诉他,这可能只是某种心理作用,或者是他把自己也烧糊涂了。

“啧,怎么变得那么沉。”

江墨言终于打破了沉默,声音里带着几分刻意掩饰的沙哑。他嘴上嫌弃着,动作却格外小心,像是对待什么易碎的稀世珍宝,将何砚从冰冷的洗手台上抱了下来。

何砚的双腿软得像煮烂的面条,根本站不住,整个人像没有骨头一样挂在江墨言身上。江墨言不得不半拖半抱地架着他,肩膀顶着对方的腋下,一步步挪出这个狭窄逼仄、充满了潮湿霉味的卫生间。

一推开门,外面的冷风就扑面而来,像无数根细针扎在脸上,激得人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外面的房间比卫生间更冷,深秋的夜风顺着没关严的窗户缝隙往里钻,发出呜呜的哨音,像是在嘲笑这间屋子的破败,又像是在替谁呜咽。

江墨言眯着眼,适应了一下昏暗的光线,看了一眼那张唯一的单人床。

那是房间里最值钱的家具了,但也仅仅是相对而言。床单是深灰色的,洗得有些发白,边角还起了球,上面堆着几本乱七八糟的漫画书、喝空的可乐罐和换下来的脏衣服,散发着一股颓废的气息。

“这就一张床。”

江墨言低声嘟囔了一句,也不知道是说给昏迷的何砚听,还是说给自己听。语气里透着一股子穷酸的无奈,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窘迫。

他走过去,把床上的杂物一股脑扫到地上,发出“哗啦”一声脆响,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然后他把何砚扔到床上,拉过那床有些单薄、甚至带着一股陈年棉花味的被子,严严实实地裹在何砚身上,只露出一张烧得通红的小脸,像个熟透的苹果,诱人采撷。

“你自己睡,我睡地板。”

江墨言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身就要走。在这个鬼地方,地板铺张报纸也就是睡了,他又不是没睡过,以前在孤儿院,连报纸都没有的时候也有过。

然而,刚走出两步,手腕就被一只滚烫的手抓住了。

那力气不大,软绵绵的,却像一道烧红的枷锁,瞬间定住了江墨言的脚步。

“别走……”

何砚闭着眼,眉头依然死死皱着,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浓浓的鼻音和平时绝对听不到的委屈,“冷……”

江墨言回头,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月光,看见何砚在被子里瑟瑟发抖。那床被子太薄了,根本挡不住深秋深夜的寒意,更挡不住高烧带来的剧烈寒战。何砚整个人蜷缩成一团,像只濒死的虾米,脆弱得让人心惊。

这破房子,墙皮脱落,窗户漏风,连个像样的暖气都没有。

江墨言看着那副惨状,心里莫名地烦躁起来,像是有团火在烧。他骂了一句脏话,认命地叹了口气,那口气长得仿佛要把肺里的浊气都排空。

“真他妈欠你的。”

他转过身,大步走回床边,带着一股视死如归的气势。

他脱掉脚上的拖鞋,掀开被子的一角,带着一身外面的寒气和少年特有的清爽皂角味,钻了进去。

单人床真的很小。

小到有些荒谬,有些暧昧。

两个正值青春期、身形抽条的少年挤在一起,空间显得捉襟见肘。江墨言刚一躺下,床垫就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仿佛在抗议这突如其来的拥挤。

何砚就像个自动导航的探测器一样,凭借着生物本能,在黑暗中精准地捕捉到了江墨言,滚了过来。

下一秒,一个滚烫的怀抱撞进了江墨言怀里。

何砚的脸埋在他的颈窝,滚烫的呼吸喷洒在他的锁骨上,激起一阵细密的战栗。他的手脚并用地缠上来,像只八爪鱼一样死死抱住江墨言,似乎想把江墨言当成唯一的救命稻草,汲取那一点点赖以生存的凉意。

“松点……你要勒死我啊?”

江墨言推了推他,手掌触碰到的是滚烫的脊背,隔着薄薄的衣料,那温度烫得吓人,却没能推开。

何砚非但没松,反而抱得更紧了,脸颊在他胸口蹭了蹭,嘴里含糊不清地哼哼着:“别动……你是冰块……好舒服……”

江墨言无奈地翻了个白眼,身体却僵硬得像块木板,连呼吸都下意识地放轻了,生怕惊扰了怀里的人。

他这辈子没跟谁这么亲密过。

很早以前自己还在家里没有走的时候,自己和江墨白一起睡,那是为了取暖,那是生存,没人会在意谁挨着谁,也没人会有这种奇怪的感觉。可现在不一样。

怀里的人是热的,软的,带着一股淡淡的、好闻的洗衣粉味,混杂着发烧特有的燥热气息,直往他鼻子里钻。那味道并不甜腻,却像是一种慢性的毒药,顺着呼吸道蔓延到四肢百骸,让他有些头晕目眩。

江墨言的手悬在半空,犹豫了半天,最后还是轻轻落在了何砚的后背上。

隔着薄薄的衬衫,他能感觉到何砚脊椎骨的形状,一节一节,清晰可数。这书呆子平时看着挺正常,怎么身上没几两肉?硌手。

“热……”

何砚在他怀里蹭来蹭去,似乎觉得江墨言身上的凉意还不够,竟然试图把腿搭在江墨言腰上,整个人都要贴上来,像是要把自己揉进对方的身体里。

“何砚!”

江墨言低喝一声,抓住了那条不安分的腿,掌心下的触感紧致而滚烫,“你再乱动,我就把你扔出去。”

何砚似乎被他的声音吓到了,动作停滞了一下,然后委屈地瘪了瘪嘴,像只被主人训斥的小狗,把脸往江墨言怀里埋得更深了,鼻尖抵着他的锁骨,不再乱动。

“江墨言……”

这一声喊得很轻,很软,带着气音,像羽毛一样扫过江墨言的心尖,激起一阵酥麻。

江墨言的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紧接着便是如雷般的狂跳,震得耳膜都在响,血液直冲脑门。

不是带着怒气喊“江墨言你混蛋”,也不是带着疏离喊“江同学”,更不是那种公事公办的语气。而是这样,毫无防备、全心依赖地,在迷迷糊糊中喊他的名字。

仿佛这个名字,就是他的全世界,是他的救赎。

“我在。”

江墨言鬼使神差地应了一声,声音低沉得连他自己都感到陌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和宠溺,像是怕惊碎了什么美梦。

他不再挣扎,任由何砚像只树袋熊一样挂在他身上。他调整了一下姿势,让何砚枕得更舒服些,然后将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两人交叠的身体,试图锁住那一点点珍贵的温度。

夜深了。

窗外的风声似乎小了一些,世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剩下两人交错的呼吸声,一轻一重,交织在一起。

江墨言睁着眼,看着天花板上那一小块因为漏水而留下的霉斑,毫无睡意。那霉斑像是一张嘲弄的鬼脸,盯着他看,又像是在见证着什么不该发生的故事。

他不敢动。

只要稍微动一下,何砚就会不满地哼唧,然后抱得更紧。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江墨言的手臂被何砚压得发麻,渐渐失去了知觉,但他一声没吭,甚至连肌肉都放松下来,配合着对方的姿势,生怕惊醒了怀里的人。

他侧过头,借着月光打量着怀里的人。

何砚的烧似乎退了一些,额头上不再烫得吓人,呼吸也变得绵长均匀。那张平时总是紧绷着、写满严肃和倔强的脸,此刻舒展开来,显得格外乖巧,甚至……有点可爱。

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随着呼吸轻轻颤动,像蝴蝶的翅膀。嘴唇因为之前的缺水还有些干裂,微微张着,露出一小截洁白的牙齿,毫无防备。

江墨言看着看着,眼神就暗了下来,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眼底涌动着某种晦暗不明的情绪。

他想起刚才在卫生间,何砚抓着他衣领的样子,想起那声软绵绵的“好凉快”,想起那双迷离失焦却只倒映着他影子的眼睛。

“真是个笨蛋。”

江墨言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何砚干裂的嘴唇,指腹摩挲着那粗糙的触感,像是在确认什么。

“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

如果现在进来的是个坏人,何砚大概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还好是他。

江墨言收回手,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弧度。

他也不是什么好人。

至少以前不是。他打架、逃课、被人说是垃圾。他逗弄何砚,逼何砚做那些不愿意做的事,以此为乐。可为什么现在看着何砚毫无防备地睡在他怀里,他心里却只有一种想把他藏起来的冲动?

不想让任何人看到何砚这副样子。

不想让任何人听到何砚这样喊他的名字。

这是专属的。

只能是专属的。

江墨言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里那股躁动的情绪,下巴轻轻抵在何砚的头顶,闻着那股淡淡的洗发水味,终于也感到了一丝困意。

这一夜,江墨言睡得很浅。

稍微有点动静他就会醒。

半夜的时候,何砚似乎又烧起来了一点,开始说胡话。

“妈……我不吃……我不吃……”

“这道题……选A……”

“江墨言……别走……”

江墨言一次次被吵醒,一次次耐心地帮他掖好被角,用微凉的手背去试他的体温,甚至起身去卫生间打湿了毛巾,给他敷在额头上。

每一次,何砚都会在毛巾的凉意下稍微安静一些,嘴里依旧念叨着那些听不懂的呓语,手却死死抓着他的衣角不放。

最后一次醒来时,天已经蒙蒙亮了。

灰蓝色的光线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给房间镀上了一层清冷的色调,空气中漂浮着细小的尘埃,在光柱里跳舞。

江墨言睁开眼,发现自己还保持着昨晚的姿势,只是半边身子已经彻底麻了,像是有千万只蚂蚁在爬。

何砚依然紧紧抱着他,一条腿大咧咧地压在他的腿上,手还抓着他的衣角,指节用力到发白。

两人的距离近得呼吸可闻,鼻尖几乎碰着鼻尖。

江墨言看着近在咫尺的那张脸,心里突然涌起一种奇异的安宁感。

这种安宁感,是他在这个冰冷的世界里,从未体验过的。

没有争吵,没有饥饿,没有算计,没有那些恶毒的眼神。

只有怀里这个温热的身体,和那颗因为靠近而逐渐平稳跳动的心脏。

“早啊,学霸。”

江墨言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轻声说道,语气里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温柔。

他动了动有些僵硬的手臂,却没有推开何砚,反而收紧了手臂,将怀里的人抱得更紧了一些。

在这个寒冷的清晨,在这间破旧的出租屋里,两个少年的体温交织在一起,成了彼此唯一的慰藉。

清晨的阳光并不温柔,像是一把锋利的手术刀,强行剖开了昏暗的房间。光线透过没拉严的窗帘缝隙,精准地劈在江墨言的眼皮上,激起一阵生理性的刺痛。

他下意识地抬手挡了一下,手臂刚一动,一股强烈的酸麻感便顺着神经末梢炸开,整条右臂像是被千万只蚂蚁同时啃噬,又酸又胀,几乎失去了知觉。那是血液循环不畅的抗议,也是昨晚充当了一整夜人肉抱枕的代价。

怀里还抱着那团温热的“麻烦精”。

何砚整个人像个树袋熊一样挂在他身上,一条腿甚至极其不雅观地横跨在江墨言的腰侧,脸深深埋在他的颈窝处,呼吸均匀绵长。温热的气流一下下喷洒在他的锁骨上,带着潮湿的痒意,顺着皮肤纹理一路钻进心里,惹得江墨言半边身子都酥了。

江墨言僵了几秒,混沌的大脑才开始缓慢加载昨晚的记忆。

暴雨、高烧、湿透的衣服、简陋的卫生间、还有怀里这个烫得像火炉一样、在他怀里哼哼唧唧求安慰的家伙。

他猛地转头看向怀里的人。何砚的烧似乎退了不少,原本潮红不正常的脸色此刻透着一种病后的苍白,嘴唇虽然还有些干裂起皮,但紧皱的眉头已经舒展开了,睡颜安静得像只被驯服的小猫,毫无攻击性,甚至嘴角还挂着一丝可疑的水渍。

“几点了……”

江墨言心里咯噔一下,一种不祥的预感油然而生。他艰难地抽出被压麻的左手,从枕头下摸出手机。

屏幕亮起的瞬间,那刺眼的数字差点让他把手机扔出去。

7:45。

早自习七点半开始,现在已经是全校通报批评的时间了。

“靠!”

江墨言低咒一声,也顾不上还在发麻的手臂,一把掀开被子坐了起来。冷空气瞬间灌入,让他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唔……”

怀里的人不满地哼唧了一声,下意识地伸手去抓,抓了个空后,何砚迷迷糊糊地睁开眼。他的眼神涣散,焦距还没对准,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和软糯,尾音上扬,像钩子一样:

“江墨言……?”

这一声喊得百转千回,带着浓浓的依赖和信任,听得江墨言心头莫名一颤,那股子起床气瞬间被拍散了一半,差点就忘了还要上学这回事。

“别叫魂了,要迟到了!”

江墨言黑着脸,把何砚从床上拽起来,动作虽然粗鲁,力道却控制得很轻,“赶紧穿衣服,你是猪吗?睡这么死。”

何砚被冷风一吹,脑子终于清醒了一些。他看了看窗外的大亮天,又看了看一脸阴沉、头发乱得像鸡窝的江墨言,昨晚的记忆瞬间回笼。

昨晚……他在江墨言怀里蹭了一晚上?还喊了他的名字?甚至好像还……

轰的一声,何砚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透了,连耳根都烧了起来,比昨晚发烧时还要红。

“我……我……”他结结巴巴,手足无措地抓着被角,眼神四处乱飘,就是不敢看江墨言。

“快穿衣服!想死吗?”江墨言没好气地把自己的校服外套扔给他,盖住那颗熟透的脑袋,转身去卫生间洗漱。

镜子里的少年眼底有着淡淡的青黑,江墨言掬了一捧冷水泼在脸上,试图让自己清醒一点。水流顺着下颌线滑落,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嘴角却不受控制地微微上扬。

十分钟后,两人像两道旋风一样冲出了简子楼。

深秋的晨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何砚跑得气喘吁吁,脸色苍白,额头上全是虚汗。他身体素质本来就一般,昨晚还发了一夜高烧,现在跑起来感觉肺叶都要炸了,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

“慢点……我不行了……”何砚捂着侧腹,脚步踉跄了一下,差点跪在地上。

“不行也得行,老灭绝在门口抓人呢!”

江墨言回头瞪了他一眼,嘴上嫌弃,脚步却刻意放慢了一些。他伸出手,一把拽住何砚的手腕,粗糙的指腹摩挲过何砚手腕上细腻的皮肤,掌心的热度源源不断地传过去。

“跟着我,别掉队。”

他拖着何砚在错综复杂的小巷子里穿梭。那是通往学校后门的一条近路,平时鲜少有人走,堆满了杂物和垃圾,散发着腐烂的味道,但这会儿却是他们的救命稻草。

眼看那扇锈迹斑斑的后门就在眼前,只要翻过去就是操场。

然而,命运总是喜欢在人最绝望的时候开玩笑。

“哒、哒、哒。”

一阵极具穿透力的高跟鞋声从正门方向传来,伴随着那个让全校学生闻风丧胆的尖锐嗓音:“那边的!干什么的!”

是教导主任,“灭绝师太”。

“快!翻墙!”

江墨言指着围墙边的一棵老槐树,压低声音吼道,额角的青筋都爆了起来。

何砚抬头看了一眼那堵两米多高的红砖墙,墙头还插着碎玻璃,腿肚子都在转筋。

“我……我翻不过去……”何砚绝望地看着那堵墙,声音都在抖。他现在的体力,连爬上去的力气都没有。

“真是个废物。”

江墨言骂了一句,却没松手。他看了一眼越来越近的身影,眼神一凛,直接蹲下身,背对着何砚,拍了拍自己的肩膀:

“上来。”

“啊?”何砚愣住了。

“啊什么啊!想死记大过就站那儿别动!”江墨言不耐烦地催促,“快点!磨磨唧唧的!”

何砚咬了咬牙,不再犹豫,趴上了那个并不算宽阔、却异常结实的后背。

少年的背脊单薄却挺拔,隔着薄薄的校服衬衫,何砚能感觉到下面紧绷的肌肉线条。江墨言双手扣住他的腿弯,猛地站起身。

那一瞬间,何砚闻到了少年身上淡淡的汗味和廉价的柠檬皂角香,那是独属于江墨言的味道,强势而霸道,瞬间包裹了他的感官。

江墨言助跑两步,单脚蹬在树干上,单手扣住墙头。手臂肌肉暴起,青筋蜿蜒,借着腰腹的力量,利落地翻上了墙头。

“抓稳了,掉下去我可不负责收尸。”

江墨言低喝一声,带着何砚跳了下去。

落地的一瞬间,江墨言为了缓冲,本能地做了一个保护动作,让何砚落在自己身上。

“砰”的一声闷响。

何砚没事,江墨言的后背却重重磕在了路边的石阶棱角上。

剧痛瞬间袭来,江墨言脸色瞬间白了一下,闷哼一声,冷汗直接从额角冒了出来。

“江墨言!你没事吧?”何砚慌忙爬起来,想去扶他,手都在抖。

“闭嘴,别动。”

江墨言按住他的肩膀,深吸了一口气压下那股剧痛,眼神凌厉地看向校门口。

晚了。

“灭绝师太”正站在离他们不到五米的地方,推了推鼻梁上那副厚底眼镜,目光如炬,死死锁定了这两个翻墙进来的“罪犯”。那眼神,像是在看两只待宰的羔羊。

“江墨言!何砚!”

尖锐的嗓音划破了清晨的宁静,带着胜利者的审判,“你们两个,给我站住!”

周围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连风声都停止了。

何砚吓得浑身一僵,下意识地想要站直身体解释:“老师,我……”

“闭嘴。”

一只温热的大手按在了他的后脑勺上,将他整个人挡在了身后。

江墨言站得笔直,像是一座不可逾越的山,将何砚严严实实地挡在影子里。他脸上挂着那副玩世不恭的笑容,看着气势汹汹走来的教导主任,仿佛刚才背上的剧痛根本不存在。

“灭绝师太,早啊。今儿气色不错,这耳环挺闪的。”

“早什么早!油嘴滑舌!”教导主任气得脸都歪了,指着江墨言的鼻子骂道,“江墨言,又是你!翻墙、迟到、扰乱校纪!你是不是觉得学校是你家开的?还有你,何砚,你可是好学生,怎么也跟着他学坏了?”

何砚在江墨言身后急得满头大汗,刚想探出头解释:“老师,不是的,是因为江墨言他背上有伤,而且是我……”

“是我。”

江墨言突然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打断了何砚的话。

他漫不经心地掏了掏耳朵,语气懒散却透着一股子狠劲:“是我昨晚喝多了,把他拽去网吧通宵,早上又非要拉着他翻墙进来。他胆子小,不敢不听我的。老师,你要罚就罚我,跟他没关系。”

“江墨言!”何砚猛地拽住他的衣角,眼眶瞬间红了,“不是这样的……”

江墨言没有回头,只是反手在何砚的手背上轻轻捏了一下,力道有些重,像是在安抚,又像是在警告:别说话。

教导主任狐疑地看了两人一眼,目光在何砚苍白的脸上停留了一瞬,又看了看江墨言那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

“去网吧?江墨言,你长本事了啊!”教导主任气得胸口起伏,“何砚,他说的是真的吗?你可是班长候选人,你要诚实!”

何砚张了张嘴,看着江墨言挺拔的背影。

那个背影并不宽厚,甚至有些单薄,校服松垮地挂在身上,随着呼吸微微起伏。但他站在那里,就像是一堵墙,替他挡住了所有的风雨和责难,挡住了那些世俗的偏见和惩罚。

如果他说出真相,江墨言背上的伤就会暴露,江墨言的“恶行”就会变成“善举”,但这会让江墨言在老师眼里变得更怪异,甚至会引起更多不必要的关注和麻烦。

江墨言是在保护他。用一种最笨拙、最自我牺牲的方式。

他说不出口。

“说话!”教导主任厉声喝道。

“是真的。”江墨言不耐烦地插嘴,往前跨了一步,彻底挡住了何砚的身影,“老师,我都认了,你废话怎么这么多?要记过就记过,要叫家长就叫家长,别为难好学生。”

“你……”教导主任被噎得够呛,指着江墨言的手指都在颤抖,“好,好得很!江墨言,你给我滚到办公室来!写三千字检讨!还有,叫家长!必须叫家长!”

听到“叫家长”三个字,江墨言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阴郁和自嘲,但很快就被那层玩世不恭的面具掩盖了。

他孤家寡人一个,哪来的家长?这不过又是另一种形式的羞辱罢了。

“行,叫就叫。”他无所谓地耸耸肩,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正好我也想问问学校,收不收孤儿当学生。”

这句话像是一记耳光,抽得教导主任哑口无言。

“何砚,你回教室去!念在你是初犯,这次先记着,再有下次,一起处罚!”教导主任瞪了何砚一眼,转身气呼呼地走了,高跟鞋踩在地上的声音格外刺耳。

直到教导主任的身影消失在办公楼拐角,江墨言紧绷的肩膀才微微松弛下来,背后的冷汗已经浸湿了衬衫,粘腻得难受。

“你疯了?”

何砚红着眼眶,声音都在抖,带着浓浓的鼻音,“什么去网吧……还叫家长……你家里又没人,你怎么叫?而且你背……”

他想起刚才落地时那一声闷响,伸手想去掀江墨言的校服下摆。

“别碰。”江墨言躲了一下,眉头皱了皱,显然还在疼。

“让我看看!是不是磕破了?有没有伤到骨头?”何砚急了,不管不顾地要去拉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江墨言叹了口气,按住何砚乱动的手,看着那双湿漉漉的眼睛,无奈地笑了。

“真啰嗦,跟个老太婆似的。”

他凑近了一些,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道:“我不这么说,她能放过你?你是三好学生,我是烂泥扶不上墙,这账她算得清。我要是说我背着你翻墙,她能信?她只会觉得你在包庇我,连你一起处分。”

“可是……”

“没什么可是。”江墨言抬手,粗鲁地揉了一把何砚的头发,把他本来就凌乱的刘海揉得更乱,“只要你没事就行。再说了,叫家长而已,又不是第一次了,我有经验。大不了我就去办公室坐着,看她能把我吃了。”

他说得轻松,可何砚知道,江墨言是孤儿,每次“叫家长”都是他一个人面对那些冰冷的嘲讽和无视,那种孤独感比体罚更伤人。

“江墨言……”何砚心里酸涩得厉害,像塞了一团湿棉花,堵得慌。

“行了,别摆出这副苦瓜脸,晦气。”

江墨言直起身,拍了拍校服上的灰,恢复了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只是脸色依旧有些苍白。

“走了,回教室。你要是敢把这事说出去,或者敢跟老师承认,我就……”

他顿了顿,凑到何砚耳边,恶狠狠地威胁道,热气喷在何砚敏感的耳廓上:

“我就把你昨晚抱着我,还流口水的事,在全校广播里说一遍。”

何砚的脸“轰”的一下又红了,刚才的感动瞬间碎了一地,羞愤欲死。

“你……你无耻!我哪有!”

“有没有你心里没数?”江墨言勾着嘴角,大步流星地往前走,背影在阳光下拉得很长。

虽然校服松垮,虽然走路姿势因为背上的伤有些微不可察的僵硬,但在何砚眼里,那个背影却是前所未有的高大。

那是挡在他身前的,最坚实的后盾。

何砚握紧了拳头,快步追了上去,跟在那道影子里,一步也没有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