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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第三十九章

十二皇子萧纾,一直以来,都是众位皇子中默默无闻的存在。

今时,得到皇帝的夸赞,众人也只以为是一时幸运。

日后能不能被重用、成大器,仍是两说。

可是,接下来左相的一番话,又不禁让众人重新审视起这位不得宠的皇子。

就这么直接的将萧纾推至皇帝眼前,那不仅仅是幸运如此简单,或许又是另有深意。

在场的人不语,心下却已有自己的思忖。

除了太子外,皇子中委任职务的只有老二,和老五。

曹贤妃的亲儿子萧逸,如今还游手好闲,她又如何能忍下萧纾从此得了青睐。

所以,她才会抢先为萧纾讨一个赏赐,也好堵住旁的路。

可想法还是落空了。

冷冷看着下首的林兆祈,不好的预感像疯狂窜长的竹笋,一根根立于身侧,将她围困,直至连呼吸都变得局促。

她悄然深吸了口气,又看向一旁的皇帝。

心有不安,且等圣人一言。

皇帝沉声半晌,摸着短须,陡然道,“殿前司何人在?”

须臾,门外走进个身穿轻甲黑袍的人,他单膝跪下,抱拳一礼,“臣,殿前司指挥使韩猷在!”

“韩猷,朕记得你。”

皇帝摆手让他起身,又垂眼一思,道,“你曾是武科三甲,能文能武,难得的人才。”

韩猷是承平十七年的武科第三,这已是十年前的事了。而调至御前当差,也才三年。

皇帝赞誉,他自是不敢当,默默将头低下。

“十二年纪轻,却难得稳重。韩猷,朕将这儿子托于你手下,日后,全凭你的安排。”

皇帝平和的又问向林兆祈,“左相,觉着如何。”

林兆祈猛然起身,上拜,“臣不敢有异言。”

韩猷也迅速应下,“臣遵命。”

皇帝见再无人有异言,也点了下头,又招手道,“韩卿,你也留下一起用膳吧。”

说罢,便命一旁的内侍,去给他添副碗筷。

前后左右,整个厅堂扫看下,已是没了空席位。

正巧,萧纾所在的后排邻桌,却还空着。

韩猷是个武人,不善言谈,而萧纾也是个闷性子,从不主动。

当两人目光对上时,总要有个先主动打招呼的。

萧纾一想,日后还要在他手下做事,无奈,只能先示好。

“韩大人。”他侧过身,让出一条道,“请。”

韩猷一抱拳,“殿下,请。”

......

晚膳结束,皇帝有些乏了,内侍伺候着回了院子,盥洗一番便安寝了。

东院暖阁,曹贤妃住处。

从主屋到卧房,安置了两座熏炉,等曹贤妃从前堂回来,屋里已是暖意温暄。

宫女伺候着将外头那件绒里儿的衫袍褪下,又端来一盏温热的醒酒汤放在小桌上。

“娘娘,喝些醒酒汤便歇息吧。”

时秋是她身边的贴身宫女,旁人不敢说的话,只能由她开口。

曹贤妃满心的事儿,可没功夫喝什么茶,阴沉着脸,在屋里来回踱步,走了两圈,便觉着燥热。

这又命时秋去开窗,过了会儿,方觉凉意,也稍稍压下火。

萧逸打了门帘进屋,见曹贤妃在屋里转圈,不禁想笑。

难道是母妃吃多了?

可一瞧她神色不悦,又收起嬉皮,不敢往枪口上撞。

“母妃。”萧逸温声唤起,见她翻了下眼皮,又把声音压得更低,“十二被重用,您该高兴才是。”

“错,你被重用,母妃才会高兴。”

曹贤妃铿声说起,满目不甘。

时秋自觉的退出房内,出了门,又让外头的内侍退去远些守着。

屋里只剩他们母子俩,萧逸也不再一味迎合,倒是有些事想好好问问母亲。

他往圈椅里一坐,默声沉思了会儿,才问道,“母妃,您到底在担心什么?难不成,您也想让我去争大哥的位置?”

“你......”曹贤妃气不顺,想指责什么,却又无从开口。

说实在的,她也从未想过让萧逸做什么太子。

她太是清楚,自己儿子是块什么料。做个有封邑的王,已是了不得了。

所以,从一开始,她为儿子谋算的,就是一个快活王。

事是这么个事,可要眼睁睁看着旁人越来越好,争强好胜的曹贤妃,心里又如何能轻易平衡。

她这番负气,实属是嫉妒心作祟。

“哎~”

她叹着声恹恹的往萧逸身边一坐,压不住作祟的自尊心,又想多说两句,可一瞧儿子那副淡薄的表情,瞬间又没了气焰。

作罢作罢,这事就作罢了!

曹贤妃一手抚在胸前平下郁结,她可不能因为这事乱了方寸,以大局为重才是。

夜更深,渊州又下起了小雪。

地处城东的商街,因为近几年商贸兴起,遂起繁华。

不过,正值寒冬,一入夜,这条热闹的街道也似绝迹一般,没了人气。

位东头的琉璃铺,二层小楼装饰的斑斓明艳,门檐下一盏灯影,流光映雪。

听闻,这家铺子的主人是位西州胡商。

他主做西州与京城临都两地来往的琉璃生意,而渊州的商铺,只是那位胡商的中转站而已。

风雪中,铺子掩在巷里的侧门悄然开了半扇,迎着朦胧的昏灯,一道人影没在门后。

那人脚下还沾着些许雪渍,在楼下跺了跺脚,方缓缓扶栏往二楼去。

高阁暖香,一侧熏炉升腾着袅袅轻烟,半人高的九枝灯几缕幽火忽明忽暗。

却见红丝双绣玉梅的长屏下,一方软榻已有人侧倚养神。

萧纾,慵懒的倚着高枕,一手撑着头,一手抚摸着怀里窝着的白猫。

那是只浑身通白的奶猫,只双耳尖竖着两撮黑毛。

同爱抚它的人类一样,轻阖着眼,只是,它更惬意些,肆无忌惮的舒展着软乎乎的脸盘子。

听到有脚步声,奶猫长须一动,警觉的睁圆了眼。

看见来人,又喵叫两声,拱起圆滚身子跳下软榻,跑的不见了踪影。

“左相。”

萧纾坐正了身,活动着双肩松下筋骨,抬手指了一旁的软凳,请他离近了坐。

林兆祈将斗篷解下,随手搭在了椅背上,笑道,“殿下,好惬意啊。”

萧纾难为情的笑着摇了下头,“韩猷酒量不错,与他多喝了几杯,这才刚缓下。”

韩猷的酒量岂止是不错,可以说是千杯不醉。

忘记是灌了多少,走时,他仍是面无异色,脚下更是稳健。

倒是萧纾难得遇着对手,却也不愿服输酒量不如人,就连仆人送来的醒酒汤,他都拒下。

无奈,只得躺会儿,散散酒气。

林兆祈嗯声道,“韩猷为人正直、义气,殿下若能与他交好,也是益处多多。”

萧纾端起一旁小几上的瓷壶,并没搭他的话茬,只顾往两只茶盏中斟满了茶。

又将茶盏往林兆祈跟前推去,方缓缓说起别的事,“左相同邬砚很熟?”

这间琉璃铺,明面上是胡商产业,实则却是朱雀阁的一处暗站。

卫詹早于他们一日,先到了渊州打点一切。

为有个隐秘的见面场所,故安排了此处。

若非是熟悉,恐也不会随便请人来暗站相会。

再想先前,他们第一次密谈,也是朱雀阁在其中传递的消息。

萧纾问出此言,已是萦绕心间许久的话。

林兆祈倒也不隐瞒,回道,“与邬砚打过几年交道。”

却是实话,但又忍不住打趣一句,“只是,不比殿下与朱雀阁的关系。”

萧纾笑笑不语,只抿了口茶。

他和朱雀阁的关系,要从何说起呢?在林兆祈面前,不值得多做解释。

转而,他看见躲在墙根下的白猫,勾了勾手指,却不见那小可爱有丝毫动弹。

又不是主人,能陪着睡会儿已是给人类天大的面子。

萧纾并未失落,低头看了看茶盏里的浮色,闲闲道,“想起那日在贵府书房,左相开门见山说了许多。我也好奇,你就这么确定,我们会是同路人?”

看来今日,是解答局。

林兆祈明白了萧纾的心思,刚开始的警觉也稍稍放下一些。

他并未多思虑,只道,“不确定,但我有心助殿下。”

萧纾笑起,“这样的话,左相怕是对太子也说过吧。”

“是!”林兆祈铿声道,“那时,我满心志向,以为他将会成陛下那样的明君。”

忆往昔,多惆怅,林兆祈眉眼一舒,不做那多愁善感的人。

轻声喟叹后,又听他正言道,“殿下与太子一同长大,他是什么样的人您最是清楚。而今,他又变成什么样,您也该看得到。如此,您觉得,他以后会成为明君吗?”

萧纾不辨未发生的事,只目视他,怪念道,“左相这么说,倒显得自己是良臣了。”

“不敢,不敢~”林兆祈畅然笑起,“我自不敢当是什么好人,否则,也不会做到如今的位置。”

萧纾迟疑下,又拥着笑,道,”左相如此坦诚,不怕我成事后卸磨杀驴?”

林兆祈只道,“殿下越往高处走,便越会清楚,身边需要什么样的人辅佐。林某不才,却也自信,是为贤者所需。”

这话又像是自夸,可不得不承认他确有如此本事。

萧纾虽瞧不上他那套“良禽择木而栖”的理论,可这世间的人到底多是趋利避害的。

若想成事,从前心底那些无用的清高,是该弃了。

更何况,林兆祈已是足够诚意,如果不是真心想结盟,如今,自己恐怕已是阶下囚,又哪还有机会坐在这里一起喝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