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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第二十章

林兆祈在宫里待了一宿。

听皇帝说手足情深,又听他道为圣之苦。

这般情切,还以为第二日早朝上,皇帝会仁慈留下信王一命,没想到,是自己多虑了。

信王萧荣禛意图谋逆,罪不容诛,褫封抄家,赐以鸩酒。

皇帝高于宝座之上,字句圣令毫不留情。而几日后,皇宫内侍便会遵旨去大理寺狱督刑。

皇帝终究是皇帝,他再是柔软,也无法将情感置于理性之上。更要做到公正,不能置理法于不顾。

身为人臣,林兆祈又如何不知,该怎么做。

朝上,他知道信王再无转圜,所以,转而为二皇子说情。

这不仅是为自身谋定,也是在帮皇帝缓解亲情的亏欠。

他赌对了,站在二皇子身边的那一刻,也是他和皇帝的默契。

......

终于,信王案尘埃落定。

下了朝,群臣也都似拨云见日散了愁色,三三两两说着舒心的话,晃晃悠悠贯出上阳门,各奔家去。

林兆祈有些倦意,耷着眼皮谁也不理,得亏是天冷,凉意激得他还能有些精神。

“奴才给左相大人请安。”

长阶下闪出个清瘦的内侍,瞧着他面相,像在东宫见过。

“太子殿下请左相移步东宫一叙。”

果然,是东宫的人。

林兆祈懒得动嘴,只抬手示意让他前头带路。

东宫偏殿书房昭显阁,伺候的宫人都已禀退。

太子萧聿端坐在桌案前,长眼蓄光盯着那扇门。

他还没来得及换下朝服,拥着一副华贵威仪。

太子太傅孙沛也在场,见萧聿不发一言,他也不敢出声,见到林兆祈进来,不甘愿的拱手拜上。

“岳父来啦。”

萧聿动了下嘴皮,脸色仍不大好。

撑着桌案的一只手轻抬,示意二人都入座。

“信王的事儿也算告一段落。老二牵连其中实乃意料之外的惊喜。哎,只是没脱层皮,实在可惜。”

萧聿观察着林兆祈的表情,见他不动神色,也压下一口气。

孙沛很是积极,“殿下宽心,经此一事,二殿下也便丢了陛下的信任。”

萧聿不以为然,又看向林兆祈,“本宫想听听岳父的想法,不知在朝上您为老二说情,又是做何考量,难道他不该死吗?”

“殿下所想,臣明白。”

林兆祈略略压低了身,“只是,这次并非是将他置于死地的最好时机。”

“左相,这还不是好时机吗?”

孙沛一仰头,露出狡黠的表情,“无需我们动手,二殿下就已将自己困在信王案中难以自拔。天时地利,就差人和~这时,您却要为他开脱。不是时机不对,是人不对啊。”

他的话,字字锋利,不给林兆祈留任何退路。

林兆祈懒得看他一眼,“孙沛,这里还没有你说话的份儿。”

孙沛梗着脖子看向萧聿,见他并未出言维护,也只能蔫儿声作罢,不甘的窝回圈椅里。

等犬不吠了,林兆祈才有了精神头继续说。

“二殿下手握兵权,若是他出事,兵权又要落入谁的手里。殿下身边,难道还有用趁手的武将不成。”

这戳中了萧聿的软肋。

曾经,他身边也有位军功在身的将才。

只是受伤后,那位将才渐渐失了军人的气焰。最后,向皇帝求了个踏实的官职,守着卫尉寺过日子去了。

那人正是林兆祈的妻兄,卓氏的大哥,卓岸。

这几年疏于联络,关系也越来越远了,如今再见面,不过也只是点头之交。

除了卓岸,萧聿在皇城司、金吾卫也有自己的人,可都是些上不了台面的暗线,不堪重任。

一旁的孙沛提了口气又想说话,可看萧聿冲他压下眼神,他也只好识趣的闭了嘴。

“岳父以为,老二没了,他的兵权谁来接手。”萧聿自有盘算。

林兆祈直言道,“各地藩王、各州都督府、骁武军、三衙......分到哪里都有可能,但都不会落入殿下手里。”

萧聿笑了笑,“岳父觉得,兵部会不会分得一杯羹。”

林兆祈眼一舒,“哦,我倒是忘了,兵部尚书楚炎龄也是殿下的岳丈。”

兵部尚书楚炎龄之女,楚蔓,两年前被抬入了东宫。

即便不是正妃,也甘愿做个良娣陪伴太子身侧。

女人们喜欢用“情深”来粉饰做小,可在男人眼中,不过都只是利益的结合。

楚蔓不及林百宜美貌,但是胜在年轻、温柔。

萧聿喜欢新鲜的,但也不好放任太子妃的颜面于不顾,一切关系、礼数、尊卑都不能越矩。

萧聿松下神色,缓声道,“欸,本宫的岳父只有左相您一个。”

林兆祈也给面子,跟着笑了笑。

“说到楚大人,我这里倒有他的一桩趣事。”

转念,刚堆起的笑,散了。

“从去年春夏之交,楚大人便以各种名目,为二殿下统管的军队将士发放超额军饷。兵器采购找了位边境的商人,而送来的货,却都印着‘鄞州制造’的纹样。”

林兆祈从宽袖中摸索出一张叠成四四方方的小纸。

那是几日前,御史台都御史高大人送来的。

他用两指夹着字条,扬在半空,孙沛得了示意,起身便去拿。

林兆祈手下一晃,直接将字条拍在了桌几上。

孙沛扑了空,又不得不耐着性子重拾起字条呈上。

那不过是账册一页,却记录着某段时间楚炎龄批出去的军饷数额,同时,还有二皇子萧璟的落款。

至于所说的“鄞州制造”,想要查验也是不难,只需往军器司走一趟,便也明了。

萧聿看着那张纸,一只手忽地抖了下,他克制住怒气,保持着冷静的表情。

孙沛在一旁偷偷瞥眼看了下,心头瞬间凉了。

“孙大人和楚大人是故交,不会不知道,楚大人家那位庶出的侄子,在何处谋职吧。”

“啊~”

孙沛没准备,被问的结口无序。

但听萧聿冷声命令,“说!”

孙沛不敢再犹豫,脱口而出,“在骁武军。”

那一瞬,萧聿无恋的闭了下眼。

朝上谁人不知,骁武军统帅、镇远大将军段伯寅,是二殿下萧璟的舅舅。

就连坊间百姓都知,那骁武军旗下,刻的是萧璟的名。

林兆祈并未就此作罢,提声继续道,“殿下想抬举楚炎龄,有没有想过,是在为二殿下养人,他的军权不过是从左手递到了右手。”

萧聿终是难忍,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可恶。”

林兆祈道,“信王案疑点颇多,他咬死二殿下是同谋,更是存疑,况且,书信往来也不是什么铁板一样的证据,再怎么折腾,二殿下也死不了。臣进言,不过是想卖二殿下一个人情,谁又敢保证,日后没用得着他的地方。”

萧聿应声,“岳父思虑长远,是本宫欠考虑了。”

垂头掩身的孙沛,还是不死心,“听闻,左相家小女爱慕二殿下,不知是否也有这层关系。”

“那孙大人可亦听说,小女求见二殿下无一例外都吃了闭门羹。”

林兆祈将锻面的官袍宽袖整好,这又往椅背靠去,“小女初到临都,看什么都新鲜,对一个男子有了兴致也是无可厚非。年轻人嘛,兴致来得快去得也快,过几日,小女觉着没意思了,也就都放下了。”

孙沛欲言,又被他拿话堵住,“将感情事与朝事相提并论,想来,也只有孙大人,才会拎不清轻重。”

萧聿应和,“岳父说的对,姨妹正是好玩的年纪,见什么都新鲜。岳父若是觉得姨妹一个人孤单,不妨多带她进宫走动走动,也能陪太子妃解解闷儿。”

“一切还得看万卿的意思,她若觉得太拘束,臣也奈何不了。”

“是,是这个理儿。”

他们翁婿二人说着家常,倒显得孙沛是个外人。

这个时候,他也只能咽下不服,悄悄往一边儿站去。

风向变了,他讨不到任何好处。

两人说了些家常话,林兆祈便要告辞。

“适才,岳父说,信王案疑点颇多,您是觉得还有翻案的可能?”

萧聿心头不安,担忧事有反复,最后还是问出了口。

信王谋逆本身就是最大的疑点,林兆祈疑心却不敢妄断,更何况,此事已由皇帝定夺,想翻案,恐无可能。

见萧聿不得宽心,他也并无纾解之意,只道,“陛下的心思,臣不敢揣度。”

这便拱手一拜,辞了去。

出了宫,已是下午。

管家早早的就在宫门口候着了,终于见着老爷平安,他悬着的心登时落下。

路上,管家说了府中各院的担忧,林兆祈吐着浊气,面色冷肃。

沉声片刻,才道,“让她们都安分着,该干嘛干嘛去。”

管家领会应下,悄声掀了一角门帘,这就吩咐随车的小厮先行回府通传。

府里得了消息,姨娘们也都安了心,又依照嘱咐窝在院里不敢去门口迎。

只有正头夫人卓氏有资格去迎夫君,也可以不顾外人的目光,将头抵在林兆祈肩上抽泣两声。

朝堂上瞬息万变,前一刻你可以是皇帝的心腹,转头就有可能因为一句话坠入万劫不复。

所以,半分动静,都能让官眷风声鹤唳。

卓氏稳身不乱,因为她是大夫人,不能让妾室看了笑话,可在夫君面前,再难忍下担惊。

抹着两把泪,她这才真正的放宽了心。

林兆祈夜里留在长荣阁休息,还想去请安的姨娘们一个个都打消了念头。

这一夜,也算平安无事。

......

林万卿的风寒好了,能吃能喝,也是能睡。

这些天尽看信王案的热闹了,她恢复了精神头,想要出府的心也开始蠢蠢欲动。

“其实,乔装也不一定要扮成男人样子。”

隋妈妈将她的长发盘了个单髻,看着妆台上摆的几支玉钗犹豫选哪个,“奴婢给您找身粗布衣,扮成农家女也是可以的。”

林万卿很是满意这个男子发髻,又将碎发拢了拢,端起正姿,“上次着急,没计划周全就去了明居,幸好没出什么岔子。这次去,我得装扮好了,不能从我这暴露了他们的行踪。”

“哎,奴婢也不知该怎么说,可那......”

隋妈妈顿声,将朱雀阁几字咽了回去,“到底是江湖门派,小姐还是少来往的好。”

“隋妈妈担心的不无道理,我也只是去打听消息,不会有事的。”

林万卿突然想到什么,转身去翻衣柜,“隋妈妈,咱们可还有钱。”

“夫人给了月钱。”

“太少,我要十金。”

“奴婢这辈子都没见过十金,小姐,您这是要做什么。”

“买消息当然要用钱了。”

“要用十金?小姐,您是被骗了吧!我就说他们不靠谱,瞧您在林府过的不错,就设计敲诈,这次信了他们,下次......”

隋妈妈从不承认自己啰嗦,可一着急又像是念经似的喋喋不休。

林万卿感觉,头怎么又胀了起来,她赶紧收手往外逃去。

正巧,玉芙从外头回来,听到隋妈妈又在念经,身子不住的往后退了几步。

“让你去后门套马车,怎么这么慢。”

隋妈妈念叨人是无差别的,瞅见玉芙,又不免说她两句。

玉芙挠了挠头,不知怎么惹到她了,这就赶紧回她话,“哦,已经弄完了。前头太子妃来了,奴婢去瞧了会儿热闹。”

林万卿懒懒的往罗汉床上一坐,好奇道,“太子妃是笑着来的,还是哭丧着脸来的?”

玉芙道,“没瞧清,不过,是挺着急的,直接就去了长荣阁。”

隋妈妈略有心事的摇了下头,“太子妃来了,小姐您也先别出去了,省的有事找您,您又不在。”

这倒是句正经话。

林万卿乖乖的点头应下。

太子妃来的突然,没有提前通传,就这么带着十几个人涌入了林府。

卓氏穿好衣裳准备去迎,还没出院又听说,人已往长荣阁来。

“母亲~”

林百宜刚进屋,也没什么规矩讲究,带着哭腔就往卓氏怀里钻。

卓氏匆忙起身,环住她,不知所措。

“可是,在东宫受委屈了?”她问的小心。

林百宜摇了摇头,抽噎两下才道,“是父亲,这次多谢父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