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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第十九章

林万卿这是第一次见薛氏。

林兆祈后宅中最年轻的一位姨娘,年过而立,仍无所出。

听说,她是京郊庄子上一位乡绅的女儿。

十余年前,林兆祈奉命去查抄前户部侍郎家的地产田庄,如此,便在乡下扎了寨。

也正是那时,薛氏被送进了他的行辕。

许是伺候的舒心,案子落听后,也便跟着一起回了京。

薛氏没读过几年书,也没强硬的母家做后盾,唯一的优势,就是年轻、貌美。

卓氏只将她当作一件漂亮的摆件,不足为虑。

偶尔老爷兴起了宠幸两日,卓氏再命人送去避子汤,也就了事。

薛氏十分清楚自己的处境,深知这辈子不会有什么子女缘,便早早未雨绸缪,一门心思敛财傍身。

与林兆祈温存时,也是卖力,事后,一番蜜语,哄得老爷能将什么好物都赏给她。

有了钱后又在西市买了几间铺子,林兆祈对此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至于卓氏,只要不在子嗣上给她恶心,其他的也是懒得管。

薛姨娘来时,穿的素净,但明眼人一瞧便知,那一身可尽是上等的衣料。

她嘤嘤泣泣一副小女人的样子,林万卿看了几眼,烦的不想再搭理了。

路上,也只听温姨娘还有些条理,讲出她们心里的担忧。

昨日卓氏让下人给各院捎了话,老爷公务繁忙今日不回府了,让各自守着安分,切莫惹是生非。

原本也是无事,可这都第二日了,眼瞅着到了下午,老爷还没回府。

薛姨娘去西市收账,听说了信王案,回来后细思觉着不对劲儿,又急慌慌的去隔壁找上了温姨娘。

一来一往,两个女人越聊越是后怕。

她们合计去长荣阁一趟,可又担心人微言轻被夫人责罚,又是一番琢磨,才有了来暮春苑找林万卿这茬事儿。

林万卿抱紧了手炉,她心下也隐隐不安起来。

觉着,去趟长荣阁是对的,总也能从卓氏那里问出些眉目。

谁让她是大夫人,整个林府的大事小情,哪个不得问过她。

三人到了长荣阁时,院门外已规矩站了几个丫鬟婆子。

认得出,她们都是蒹葭阁周姨娘的人。

陶妈妈在厢房下的廊庑候着,她原本是在等管家来传消息的。

瞧见林万卿一帮人来,是有些意外,却也不惊奇。

“三小姐,您怎么也来了。”

陶妈妈快走几步,迎了上来。

又朝着后头跟着的温、薛二人,福了福身。

“瞧,大家都想到一处了。”

林万卿解开身上的斗篷,甩给身后的隋妈妈,自顾掀起门帘进了屋。

屋里燃着熏炉,暖烘烘,香沁沁。

东头矮屏下,横着一张方桌,圆肚儿的小瓷炉正温着一壶茶,轻烟氤氲,独守着方寸静谧。

卓氏拢着身梅青色压海棠纹的长袄,坐在上首的圈椅中,她一只胳膊拄在桌沿儿上,一手扶着额头沉沉垂着双眼。

周姨娘不知是何时来的,坐在下头也不说话。

平整的鬓角边垂了一绺碎发,瞧见人来抬头时,这才随手别在了耳后。

她身后站了位青年,眉目疏淡,身清修长,双手叠交在松苍色长袍宽袖下,无精打采的偏着头。

林万卿还未见过林千季。

不过,能进内宅且站在周姨娘身后的男子,想来也只有他了。

“母亲。”

林万卿迈过长槛进门,一阵寒气跟着从外头窜来,吹散了一旁桌上的茶氲。

卓氏抬起了眼,“老爷平日也没白疼你们,都来了。”

说着,余光又扫向一旁的周姨娘和林千季。

周姨娘像得到什么指令似的,噌地站起身,“夫人,妾身们不懂外头的事,只是,老爷两日未归家,实在是担心,又不知如何是好,这才来叨扰夫人。”

卓氏沉了口气,身子又往椅上一歪。

片刻,她才摆了摆手,让几人都坐下说话,又命人看了茶。

周姨娘敛下裙摆依旧坐回原处。

她生了林府唯一的儿子,也是该坐在前头的。

林万卿是嫡女,周姨娘正对面的圈椅,自然而然该她坐。

随后,是温姨娘和薛姨娘,按照进府的先后依序排着坐下。

林千季站的腿酸,他也想找个椅子坐着歇歇。

可身子刚动,周姨娘便侧头瞪了他一眼。只好,又乖乖的站了过去,脸上凝起一股怨气。

“老爷是朝廷重臣,留在宫中议事也不是头一次了,你们心慌些什么。”

卓氏正了正长袄,摆出稳重,她现在是最不能乱的。

温姨娘往前挺身,声音哀切切的说道,“昨个传话说今儿回来,今儿都下午了,可老爷还未归,妾身哪能不心慌呢,况且......”

她抿嘴顿声,没有再继续说下去。

自知,卓氏最不喜听她说话,若再多说,唯恐免不了一番无谓的责罚。

薛姨娘见她不出声,忙接过话头,道,“夫人,妾身不敢胡乱揣测,可又实在焦心。妾身斗胆求夫人,若老爷真受了逆王的牵连不能脱身,也请据实知会我们一声。”

卓氏面上的倦色登时尽褪,犀利的目光不偏不倚投在薛姨娘身上,“内宅的妾室,本该踏实本分守着自己的院子,让你抛头露面已是宽厚仁慈。如今倒好,你这不知斤两的东西,竟还敢听信外头的流言,拿进府中嚼舌,看来,不管你是不成了。”

薛姨娘嘴快,胆子却没多大,卓氏稍稍厉害些,她便吓得丢盔弃甲。

“妾身知错了,夫人恕罪。”

话还没说完,已软下膝盖跪在了地上。

“母亲,这也并非什么流言,如今,酒肆书社到处都在议论信王案。”

林千季颓了半晌,一听信王二字,瞬间来了精神头。

他直了腰,往上首看去,“信王案已结案,该判的也都判了。听闻,父亲曾在朝上为二殿下说情,而今又迟迟未归,父亲难道真的......”

“住口!”

卓氏咬着牙降低了声,“你们长了几个脑袋,胆敢罔议朝政,一个个的都不想活了。”

林千季立刻缩下头,身子一抖又往周姨娘身后挪去。

卓氏胸口伏着气,这还没说完,“你有闲心关注这些事,看来,功课都温习好了。”

林千季弱弱的点了两下头。

“如此甚好,那你便将前两日老爷布下的策论背一遍吧。”

卓氏撇过头,眼不见心不烦。

林千季紧张的抠着衣角,他屈下腰背不似刚才那般意气。

张了张嘴,又觉嗓子发紧,吐不出半个字,脸上也憋得通红。

卓氏见他迟迟不说话,斜睨着盯上了他。

林千季打了个冷颤,张口道,“先人以言:民生之道,乃......乃......然,君之......”

见他支支吾吾一副颓败之相,卓氏再难忍下。

猛地拍起桌子,“废物,两日一篇策论都背不下来。”

“周氏,你平日是怎么督促的,养在你院里,就养出这般没出息的样子。”

子不教父之过,但一家之主如何说得,那便都怪在生母身上。

“夫人息怒,是妾身管教不严。”

周姨娘起身认错,咬着下唇吞咽着委屈。

林千季没出息,卓氏并不生气。毕竟,不是自己亲生的,一个庶出子罢了,堪用便用之,无用便弃之。

她表现的气大,只是想借机训斥一番周姨娘,顺势,震慑一下其他人。

一点流言蜚语,便兴师动众来长荣阁发问,卓氏才不会让她们轻松的来,又轻松的去。

她凝目,郑重的看着下首,语气也稍稍缓下,“如今老爷深陷宫中,府里又因消息闭塞而搅的人心惶惶。这一切,归咎是林家人才凋零,连个能在宫里传话的人都没有。”

她说着,眼神又往林千季身上瞟了两眼。

周姨娘颔首站着,眼底生戾,心有不服,他们娘儿俩为何要受这般指摘。

平日,府里有了好事没想过他们,就连家宴也碍于妾室庶子身份上不了席。

如今倒好,林府有难了,缺人了,这又被拎出来言语鞭笞。

周姨娘缓了口气,佯做帮着解忧,“夫人,要不找人去问问宜姐儿?毕竟是太子妃。”

卓氏面上不爽,“东宫上下什么事不得太子妃操劳,如今,难道还要让她分心为娘家奔波嘛。”

瞧瞧,都是林家儿女,你倒是偏袒起自己的亲生女儿了。

周姨娘不平,咬着牙暗自讽笑。

林万卿拥着手炉,瞧她们你一言我一语,也不期待能听出个花儿来。

况且,听卓氏语气,她确实也还不知林兆祈的现状。

既然如此,再说什么都是浪费时间,还不如回自己院子清净些。

她将身子打直,温声道,“母亲莫要动气,各位姨娘也且宽心,父亲是陛下最信赖的臣子,不会因为一两句话而被治罪,如今没有消息,不就是最好的消息。”

“老爷迟迟不归府,难道就这么干等着吗?”周姨娘酝酿了情绪,话中带上了泣声。

卓氏瞪了她一眼,“不等着,还想如何,是真盼着出事,各自跑了不成。”

这也不单单是冲周姨娘说的。

还稳坐的温姨娘,这下也坐不住了,赶紧起身屈膝一礼。

接着,便听三人齐声道,“妾身不敢。”

卓氏又摁了摁眉心,“你们都下去吧,卿姐儿留下,再陪我说说话。”

她摆手,将一众都打发了。

等都出了屋,她也缓缓起了身往偏屋走去。

高梁轻垂幔,墙侧旁的漆木条几上一尊双耳云纹铜香鼎,轻烟虚沉。

卓氏站在一旁,取下香鼎的镂空铜盖,又拿起银勺在小盅里舀了勺香末。

“过了年关,二殿下是要册封郡王的。”

她手上忙着,轻声随口说道,“翰林院都已拟好了封号,是个极祥瑞的字。”

说话间,香末撒入了香鼎。

小勺在沿口边儿轻抖搂了两下,“不过,因着逆王一事,这册封怕是要黄了。”

片刻,香意徐徐,已散入长厢。

林万卿隔着两步距离跟着,“女儿这些天病着,倒是鲜少听说这桩事了。”

卓氏挑了下眉,“那刚刚千季说的,你是听真切了吧,朝上老爷为二殿下说情!当着文武百官,为二殿下说情!”

她轻笑出了声,尽是无奈。

又默了会儿,转了情绪才继续道,“我就问你,老爷是不是要放弃太子,改投二殿下。”

林万卿颔首道,“您还是亲自问父亲吧。”

“你不说便罢了。”卓氏笑了笑,似不在意,“你们也没想到吧,二殿下会被信王案拖住。”

林万卿不作回应,只是温和着表情,看不出情绪。

“正统就是正统,老天都要多偏袒些。”

卓氏自顾说着,是说给林万卿听,也是说给自己听。

“好了,你回自个儿院子吧,老实待着。”

林万卿与她也没多余的话说,这就福身,告辞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