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月灯的第六天,郁青带了一束花。
不是特意买的。
傍晚路过鸭川,一个老太太坐在自家门口剥豆子,脚边放着一个塑料桶,桶里插着几束洋甘菊。花瓣很小,白色的,花心是淡黄色。
郁青蹲下来看了一会儿。老太太抬头看了她一眼,说了一句京都话,她没听懂。但老太太看着她笑了,随即从桶里抽了一束出来,用报纸包了一下,递给她。
郁青呆呆接过花,从口袋里掏出硬币。老太太摇了摇头,把她的手推回去,继续剥豆子。
那束洋甘菊就被她带到了月灯。
她站在靠窗的桌前,从吧台拿了一个玻璃杯,灌了半杯水,把花插进去。
花茎比杯口矮,白色的花瓣刚好露出杯沿。
叶下先生在吧台后面看着她做这些,什么也没说。
七点十分。风铃一响。
黑色卫衣,今天戴了帽子。他走到靠窗的位置,看见了那束花。
他站定了片刻。把留言本放在桌上,把笔放在本子边,坐下了。
叶下先生端了柠檬盐水上来。
柠檬片切得比前几天薄,浮在水面上像半透明的月亮。
那个人看着那束花。
他伸手碰了一下最小的那一朵,动作很轻。
良久,他从兜里拿出一个胶片相机,对着花束,“咔嚓”。
然后他抬起头,看了郁青一眼。
她依旧坐在木台子上,抱着吉他。
拨动和弦——
“有些话不知道
要怎么说
那些欲言又止
一笑带过……”
他又拿起了留言本。
写得很慢,写一点,停下来,想一下,又写一点。郁青暗暗猜想,他今天应该留了一句完整的话。
“无人知晓的我……
我和我失去联络……”
郁青唱完了,她没有立刻下去拿那张纸。
她唱了第二遍,还是这首。她很喜欢这首。她只想在有限的时间里,尽可能的多唱她喜欢的歌……
直到喉咙感到干涩,她才走到吧台边。
叶下先生正在擦一只玻璃杯,一如既往地认真专注。
“他今天好像写得多。去看看吧”叶下先生说。
郁青端着水杯走到靠窗的桌前。那张纸压在杯子下面,露出一截。她拿起来。
是一行字。字迹比前几天小,写得很挤。
「あなたの声は、雨の日に似ている」
她走回吧台,把那行字给叶下先生看。
叶下先生放下玻璃杯,接过那张纸,看了一眼,若有似无地笑了。
“你的声音,像下雨天。”
郁青一怔。
他说她的声音像下雨天。
她把那张纸对折,没有马上夹进速写本,而是放进了外套口袋。
郁青拿起吧台边上的留言本。
那是店里供客人写心事的,写什么都可以。留言本很厚,封面是深蓝色的布面,里面已经写了密密麻麻的字。有日文,有中文,有英文,有韩文。有人写“今天很开心”,有人写“无聊”,有人画了一只猫。
郁青翻到新的一页。
她拿起笔,在那行字下面写了一行中文。
「我喜欢下雨天」
写完之后她犹豫了。
他看不看得懂这句?
算了。
也许看得懂,也许看不懂,都行。她没有擦掉,把那页纸留在那里,没有撕下来。
她合上留言本,放回桌上。
-
来驻唱的第七天,下雨了。
京都的雨不大,细细的,落在石板路上像轻轻的叹气声。
郁青没有打伞,把外套的帽子拉到头上,沿着先斗町往月灯走。
巷子里的纸灯已经亮了,灯光被雨水化开,在地上的积水里晃来晃去。
她推开木门。
那个人已经到了。
他头发被打湿了一点,额前的几缕贴在皮肤上。桌上放着一把黑色的折叠伞,伞尖在滴水。
桌上那束洋甘菊还在,水是新的。
被人换过。
郁青走上木台。包放在墙角,外套脱下来搭在椅背上。她拿起吉他,抱在怀里。
“你的晚安是下意识的恻隐
我留至夜深治疗失眠梦呓
那封手写信留在行李箱底
来不及赋予它旅行的意义”
今天的声音比前几天低了一点。不是嗓子不舒服,是下雨天。
“我多想再见你
哪怕匆匆一眼就别离
路灯下昏黄的剪影
越走越漫长的林径”
她的眼睛往角落看了一眼。
那个人的右手放在桌上,食指在桌面上轻轻敲。
她唱完第一遍。那个人收回了手。
叶下先生端了柚子茶上来,放在她椅子旁边。
“热的。今天冷。”
郁青看了眼,柚子茶的热气模糊了视线。
第二遍。
唱到副歌,她看见那个人拿起了留言本——
不是他自己的那本,是店里那本深蓝色封面的。
他翻到某一页,看了会儿。接着拿起笔,在那页纸上写了几个字。
郁青看不清。
她继续唱。
唱完,嗓子有点干,她走到吧台边,喝口柚子茶润了润嗓。接着继续靠近窗边。
郁青走到桌前。留言本摊开着,翻到她昨晚写的那一页。
「我喜欢下雨天」
她的那行字下面,有一行新的字迹。
「雨の日が好きです」
盯着那行字,拼凑理解,她看懂了。
他用她的句子,回给了她。
郁青拿起笔。在那行字下面,又写了一行。
「雨の音、好き」
留言本合上。
她没有看他,也没有说话。走回木台,抱起吉他。
轻唱……
诉说……
郁青看见那个人闭上了眼睛。
他的睫毛很长,灯光在上面投下一小片阴影。嘴角轻轻勾起。
又一曲毕。
那个人睁开眼睛。
他看着她,嘴角弧度更加明显。
很快,他站起来,把折叠伞从桌边拿起来。走到吧台前,放下一枚硬币。
叶下先生没有抬头,说了一句“おおきに”。
他走到门口,推开门。
“叮叮”
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またな……”
尾音拖得有点长。
门关上了。
郁青坐在木台上,抱着吉他。手指还搭在弦上,没有松开。
叶下先生的声音慢悠悠从吧台传来。
“他说‘下次见’。”
“嗯。我听到了。”
“青,是‘下次见’,但不一定是明天哦……”
“嗯……”
郁青把吉他放回墙边。她走到靠窗的位置,把那束洋甘菊从玻璃杯里拿出来,换了水。
花茎底部有一点发黄,她一愣,用指甲掐掉了一小截。
洋甘菊的花期只有十几天……
她把收拾整理,放回桌上。
背上包,推开门。
雨还没有停,绵绵密密,落在她脸上。
先斗町的巷子很安静,只有雨声。
她往巷口走。
走到一半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是林晓棠发了一条消息。
林晓棠:今晚雨好大。你带伞了吗?
郁青回:没有。雨不大。
林晓棠:你在哪儿?
郁青:先斗町。
林晓棠:又去那个live cafe?
郁青:嗯。
林晓棠:别把心留京都了
林晓棠:[叹气小猫.png]
她没回。
把手机揣进口袋,继续往前走。
直直地,走进雨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