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叮叮——”
晚上七点半,郁青推开月灯的木门。
叶下先生正在吧台后面调一杯茶,抬头看了她一眼,点点头,算是打了招呼。他把那杯茶推到吧台一端,用下巴指了指角落。
靠窗的位置有人,看装扮还是昨天那个人。
黑色卫衣,鸭舌帽压得很低。面前放着一杯水,水面上浮着一片柠檬。
和昨天一样的装扮,一样的位置,一样的水。
郁青走上角落高了一阶的小台子。木地板在她脚下发出轻响。
她把自己的东西放在墙角的一把椅子上。
一个托特包,一件叠好的外套。没有吉他,但昨天叶下先生说店里有一把旧的,她可以用。
那把吉他靠在墙边,琴身的漆有一些磨损。她拿起来,抱在怀里,比昨天看的更近了一些。
琴弦上有一层薄薄的锈,手指按上去,生涩。
她调了一下音,拧动弦轴的时候听到琴弦绷紧的声音,像在深呼吸。
店里只有三桌客人。
吧台边坐着一对上了年纪的夫妇,男人在喝酒,女人在翻菜单。中间一桌坐着一个年轻女人,面前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屏幕的光照在她脸上,没有抬头。
郁青习惯性深吸了一口气,把气沉到肚子里,声音才不会飘。这是她自己琢磨出来的,没有人教过她。
她拨动了第一个和弦。
还是昨天那首。
今天唱得比昨天稳。声音很轻,吉他声也不大,两种声音叠在一起,像两片很薄的纸贴在一起。
她的声音没有什么技巧,高音不亮,低音不沉,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靠窗的位置。那个人在看手机。
屏幕的光照在他脸上,帽檐的阴影遮住了眼睛。
一眼扫过,她看不出他在看什么,也看不出他有没有在听。
低下头,继续唱。
一曲终了。
郁青把吉他靠在墙边,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叶下先生从吧台后面端了一杯柚子茶上来,放在她旁边。
“喝这个吧,润嗓子。”
柚子茶很烫,杯子外面凝了一层水珠。她捧在手心里,温度从指尖往手掌里走。
第二首,她选了《旅行的意义》。
这首歌她唱过很多遍,在毕业后第一个出租屋里,在大学的宿舍里,在杭州的某个小酒吧……每一次唱都不一样。
“你品尝了夜的巴黎,
你踏过下雪的北京。
你累积了许多飞行,
你用心挑选纪念品……”
角落里那个人放下了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
他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郁青第一次完整清晰地看见那张脸。
一张富有艺术气息的脸,细长的眼睛很勾人。郁青不知道该怎么形容……那是一双……很会观察的眼睛。
郁青没有躲开他的视线。她看着那双眼睛,继续唱。
“你搜集了地图上每一次的风和日丽……”
他的目光静悄悄的。哪怕长久的直视,也让人没有一丝不适,和这个人一样,没什么存在感。
她胡思乱想着。
直到最后一个和弦弹完,手指停在弦上,吉他的余音在空气里散开。
没有鼓掌,只有注视。
郁青把吉他放回墙边,拿起柚子茶喝了一口。刚好入口。
叶下先生走过来,在她旁边站了会儿。
“今天人比平时多。”
“嗯。”
“习惯了吗?”
“还好。”
他点了点头,走回吧台后面。
郁青翻了翻手机。没有新消息。
只有室友林晓棠下午发了一张照片,是图书馆的窗台上蹲着一只猫,配了一行字:京大の猫、先輩みたい。
她回了一个猫的表情,然后锁了屏。
七点四十五。
她决定休息到整点。
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木质横梁,灯线从梁上垂下来,吊着一盏纸灯。灯罩上画着几根草,墨色的,看不太清是什么草。
八点整。
她坐直了身体,把吉他抱回来。手指搭上弦,先拨了一个和弦试音。弦还是涩的,但她的手指已经习惯了那种涩。
还是上一首,她暂时没有其他想唱的。
第二遍比第一遍处理地更慢。她把每一个字都拖长了一点,如同一粒糖含在嘴里,慢慢化。
“说不出旅行的意义……”
她忽然看见角落里那个人拿起了桌上的留言便签本。
他翻开,拿起笔,低头写了几个字。
郁青的手指在弦上没有停。她看着他的笔尖在本子上移动。
接着他把那张纸压在杯子下面。那杯水一直没有喝,柠檬片浮在水面上,皮已经泡皱了。
他没有再看她。做完这些,他把本子合上,放回口袋,拿起手机。
郁青唱完了。
她把吉他放回墙边,拿起水杯,走到吧台边。
叶下先生正在擦吧台。他用抹布画着圈,从这头擦到那头。
“那个人——”
“嗯?”
“我看他写了东西,是给我的吗?”
叶下先生没有立刻回答。他把抹布叠了层,换个面,继续擦。
“去看看就知道了。”
郁青端着水杯,走到靠窗的桌前。那页纸压在杯子下面,露出一个角。
她拿起那张纸。
边缘整齐,是小心撕下来的。纸的质感比普通的便签纸厚,有一点粗糙,应该是水彩纸。上面写了几个字。
「ええなあ。」
墨水的颜色是黑的。笔尖的粗细适中,字迹清逸,但“え”的最后一笔拖得有点长,落笔人大概犹豫过。
郁青拿着那张纸走回吧台。
“ええなあ……”她念了一遍,发音不太准,“是关西话吗?”
“嗯。”
叶下先生把那块抹布放在水槽里,拧开水龙头。
“是好听的意思。比标准语更……怎么说……更有人情味。”
“读起来不像是完整的句子。”
“他写字就这样。很短。”
“他?”
“也算常客,偶尔会留言,但从不搭话,大概……不喜欢社交?”
“哦……”
郁青把那页纸翻过来。背面是空白的,什么都没有。
一份来自异国他乡的认可吗……
她把那张纸夹进了随身携带的速写本。速写本放在托特包里,封面上贴着一张京都的地铁图,那是很早之前画的。
她把「ええなあ」夹在绿萝和一张鸭川的速写之间。
九点。
唱完最后一首歌,店里已经空了,靠窗的位置也空了。不知道什么时候走的,她后来唱的时候都没有抬头。
叶下先生关掉了一半的灯。
纸灯一盏一盏暗下去,吧台的那盏还亮着。
“明天还来?”他问。
“来。”
“一样。”
“好。”
郁青背起托特包,推开门。
“叮叮”
有几盏纸灯已经灭了,石板路上的积水映着剩下那几盏。月亮被云遮住了,巷子里的光,软绵绵的。
她走到巷口,停下,回头看了一眼。
月灯门楣上的那盏灯还亮着。
格子窗后面,靠窗位置桌上那杯水被收走了,只有一个压过杯子的水渍,圆圆的,在灯光下反光。
她继续往前走。
第二天……
第三天……
第四天……
每天晚上同一时间,月灯。不变的靠窗位置。那个黑色卫衣的男人,一杯柠檬盐水和……撕下的方正便签纸。
第一天:ええなあ。
第二天:今日も。
第三天:また来る。
第四天:ええなあ。
每一张纸都撕得很整齐,压在杯子下面。
郁青把它们收进速写本,按照日期排好,就像小时候收藏糖纸一样。
第五天晚上,郁青提前到了。
月灯还没有客人。叶下先生在摆椅子,她把包放在墙角,依旧走上那个木台。
吉他靠在墙边,她拿起来抱在怀里,调音。弦轴的阻尼比前几天顺了一些,她在弦轴上滴了两滴润滑油。
调完音,她坐在那里,抱着吉他,习惯性看向靠窗的桌子。
桌面上什么都没有。
杯子还没放,留言本还没拿出来。那张桌子和其他桌子一样,光洁的,木头纹路一条一条的。
那个人通常七点十分到。有时候早一点,有时候晚一点。不会超过七点十五。他会先坐下,等水端上来,把留言本放在桌上,翻开。
然后他会抬起头,看她一眼。
只一眼。很快低下头,看手机,或看窗外。
七点整。
叶下先生打开了纸灯。店里的光线一层一层亮起来。
外面的世界睡了,而小隔窗里的世界,刚刚苏醒。
七点五分。中间那桌来了一个年轻男人,点了一杯乌龙茶,翻开一本书。七点十分。
门响了。
是风铃一声。
黑色卫衣,没有帽子。头发有一点长,像从昭和老剧里走出来的人。他脚步很轻,走到靠窗的位置坐下来。
叶下先生端了一杯水上去。柠檬片浮在水面上,新鲜切的,边角还带着皮。
那个人把留言本放在桌上。翻开。
接着他抬起头,目光扫过郁青。
她今天穿了一件米白色的毛衣。头发松松编成侧麻花,露出一边耳朵。她抱着吉他,手指搭在弦上,还没有开始唱。
他的目光停留两秒。也许三秒。然后低下头,拿起笔。
郁青拨动琴弦。
“总以为谜一般难懂的我,
在你了解了以后,
其实也没什么。”
她习惯把每一个字都咬得轻,温柔的声音像在跟人说悄悄话。
角落里那个人的笔停了。他低着头,笔尖停在纸面上。她看不清他写了什么,也看不清他有没有在写。
“我猜着你的心,
要再一次确定,
遥远的距离都是因为太过聪明……”
最后一个字唱完,吉他的余音还留在空气里,她抬起头。
那个人的笔又动了。他写完最后几个字,把笔放下,把那一页撕下来,压在杯子下面。
他起身,离开,悄无声息的,只剩风铃的声音在飘浮。
郁青听到了,手一顿,把吉他轻轻靠在墙边。她起身走到靠窗的桌前。
那张纸压在杯子下面,露出一截。
她拿起来。
「今日もな」
不是“今日も”。多了一个“な”。
她走回吧台。
“な是什么意思?”
叶下先生停下手上的动作,用毛巾擦了擦手。
“关西话的语气词。”他瞥了眼便签,无奈的笑了,“他说‘今天也,对吧?’”
郁青看着那张纸。今日もな。明天也,对吧。
他像在确认什么……
她下意识摩挲着纸片,目光看向窗边桌子上的烛灯,明明灭灭,若即若离……
“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