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暗的房间此刻被几盏大功率的勘察灯照得亮如白昼。
张汐禾叉着手站在屋外向里望去,穿过忙碌的人群,她的目光还是不由自主地定格在那个挺拔的身影上。
她看得出神,思绪随着周原的一举一动而再次渐渐陷入记忆的深海中。
屋内,周原戴着手套,神情肃穆地向鉴证科的同事详细说明刚才的发现,他总感觉有一道灼热的视线烙在他的脊背上,让他无法忽视。
他下意识地扭头看向窗外,正对上张汐禾端着难看的脸色死死盯着他。
他莫名有些心虚,抬手用腕骨蹭蹭唇峰,不就是让她在外面等一会儿嘛,有必要这么凶巴巴的吗?
要不还是让她进来?反正局里已经批准她跟案了,他看着她,让她乖乖待在边上不碍事就好。
正当周原纠结时,鉴证科的袁月走了过来,她一边脱手套,一边摘下口罩,对着周原说道,“周队长,我们这边都好了,现在可以封锁现场了。”
周原如释重负,立刻摘下手套,随手递给袁月,“那行,你们先去忙。”
“那你呢?”袁月追问。
“我关门呀。”
身为局里数一数二的漂亮美人,袁月已经不是第一次在周原这里受挫,她手指不经意地拨弄着垂在胸前的发梢,眼神直勾勾地看着他,“你忙了一天吃饭了吗?没吃的话,我请你!”
周原的心思一半在关门上,另一半则飘向那个一直怔怔出神的人影,含糊回应道,“不了,我一会儿还有事。”
袁月眨着桃花眼,顺着周原的视线望过去,这才注意到一直站在暗处的张汐禾。她在两人之间来回打量,唇角勾起一抹了然的笑意,“这位是?”
“是省报的记者。负责跟进我们专案组的专题报道,局长都说她很专业的。”锁好门的周原顺手提起一个水桶放在门口,并拉好警戒线,然后对着张汐禾说道,“咱们走吧。”
“你好啊张记者。”还不等张汐禾反应,袁月已主动走到她的面前,笑容亲切却带着一丝审视,“你还不下班啊?吃饭了吗?我想应该还没吃呢。周原他就是个工作狂,不知疲倦的永动机!”
她转向周原,语气娇嗔道,“你不休息,别人不要休息啊。这么晚了,快放张记者回家吧。”
“你胡说什么啊?”周原拧拧眉头,奇怪地扫了袁月一眼。
他几步走到张汐禾身旁,“走了。你不是饿了吗?”
“我是担心张记者太累了!”袁月跟上几步,凑近说道,“张记者一看就和我们不一样,你别把她当成了你手下的兵。”
“好了,我知道了。”周原敷衍地应了一声,自然地握住张汐禾的手腕就要离开。忽然又想起了什么,回头对着袁月道,“你们鉴证科抓紧时间啊,这事情可重要,关乎案情进展呢!”
说完,他头也不回的牵着张汐禾离去。独留袁月一人站在原地气恼地跺脚。
看了一场好戏的张汐禾,跟在周原身后捂着嘴巴偷笑,“周队长,你不休息,难道别人也不要休息的吗?”
“你不是肚子饿了?我带你去吃饭。”周原仿佛没听出她话里的调侃,仍只顾拉着张汐禾的手腕,步履不停。
“我的意思是,怎么不让那位警官休息啊。”张汐禾继续打趣道,“现在倒好,你自己摸鱼偷懒,让别人加班加点干活。”
“我只是带你去吃个饭,吃完饭后,仍然要回局里等消息。”他平直平述,语气淡淡,“而且,这是她的工作职责。报告出的越早,对破案越有利。”
“那我就不用加班喽?”张汐禾故意曲解他的意思,就想逗逗他。
“你当然不用加班,一会儿吃完饭我就送你回去。”
张汐禾一听急了,“我也要局里!你忘了,我得跟全程,报告出来的时候我必须得在现场。”
周原解释道,“报告最早也要明天才能出来。不然你以为我为什么要催鉴证科。”
“可是... ...”
“别急。”他语气放缓,带着几分安抚,“等报告出来,我第一时间就告诉你,总可以了吧,张记者?”
察觉到他话里那丝哄小孩般的意味,让张汐禾没来由地一阵恼火,她索性闭口不言,沉默地跟着他脚步走在来时的巷道中。
月光如水,倾泻在蜿蜒的巷道里。原本因拥挤的房屋而显得格外黑暗、沉闷的小巷,反而透出股粼粼微光。头顶交错纵横的电线如在多维空间中肆意穿梭,沿巷的几处窗户透出的暖暖黄光,不经意间打破这迷离的幻境,让一切拉回现实。
张汐禾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猛地想要抽回手,却被周原紧紧攥了回来,他甚至没回头,语气依旧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认真,“好好走路,忘了白天你怎么踩进水坑里的了?”
张汐禾撇撇嘴,虽然不再试图挣扎,却也不愿搭理他。
察觉到她的闷闷不乐,周原突然打破沉闷,开口道,“你吃不吃辣?有没有忌口的。”
“我没有忌口,什么都吃。”张汐禾硬邦邦地回道。
“我知道一家火锅很不错,你要是没有忌口的话,我就带你去尝尝。”
“随便。”她一个字一个字的往外蹦。
周原忽然变得话多了起来,他喋喋不休介绍道,“他家的味道啊,鲜香麻辣,特别是他家一绝的卤鸡爪和卤肥肠,下到锅里的那个滋味儿,别提多香了。”
“哦... ...”
“而且啊,他家自己磨得豆浆,醇香浓厚,配上火锅特别解辣。你可以天热选择喝冷的,天冷就选择喝热的。”
“嗯。”
看张汐禾还是不冷不热的,他轻叹一口气,“到了那儿,我们先喝一碗热豆浆,整个身子都舒服起来了。然后我们再边吃边好好讨论这个案子。”
“哪有吃火锅喝热饮的啊,能解辣吗?我喝冰的。”她终于愿意开口了。
周原嘴角不自觉扬起,“今天你脚踩进水坑,鞋子、袜子肯定都湿了吧?还喝冰的,明天身体会不舒服的。”
张汐禾下意识地低头看向自己的右脚,一直被无意识忽略的湿黏感忽从已经半潮的鞋袜蔓延而上,顺着小腿攀至膝头,最后钻进心理。她皱着眉头,强忍着不适,“还行吧,都快干了。”
周原笑了笑没再说话,只是紧握着她的手腕,快步步伐,带着她走出这条幽暗的、混沌的老旧巷弄。
他的掌心温暖干燥,投过皮肤传来令人安心的温度,仿佛不仅能够驱散夜色的寒意,也能够熨平心中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褶皱。
巷口尽头,城市的灯火依稀可见,张汐禾揣着一腔纷乱的思绪随着周原走向等待在原地的车辆。而两人交握的手,谁都没有先松开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