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过一个星期紧锣密鼓的准备，运营管理部牵头了第一次项目启动会。周五上午十点，程千玥带上笔记本电脑和资料，到了十楼的会议中心。
刚要碰到门把手，门就从里面被拉开了。
“人到齐了。”唐秘书汇报说。
“这么准时？”程千玥嘀咕了一声，从半开的门里挤了进去。
“今天喊大家过来呢，主要有这么几项内容想确认一下。”
程澍这就开始讲话了，她赶紧就近找了一个空位就坐了下去。长桌前方有一块印有“海州酒店集团”字样的立牌，后面桌面上也分散着不同的立牌，应该是按照区域划分的。
她先看看投影上的目录，又低头翻看了面前厚厚的一叠资料，估摸着没两三个小时是出不去了。
“开始之前，我先简单介绍一下吧。这边是我们海州大酒店的成员，统筹负责人是运营管理部的经理程千玥，还有我们的财务总监和工程总监。”话音刚落，旁边的两个人就站起来了，程千玥条件反射似的也跟着站起来，向在场的人微微鞠了一躬。
长桌两边已经坐满了，就连背后过道和角落也额外加了转椅。
“这边是我们这次的投资方代表，紫辰资本的荀总和风控部的孟经理。”
对面两个人站了起来，程千玥这才注意到荀聿昭也在场，对方也冲她轻轻点了点头。
“接下来是汇泽建筑，也是我们这次的总包方，林总和李工。诶，等一下，”程澍说着低头看了一眼资料，“换人了，对吧？”
“是的，林总最近身体状况不是很好，需要休养一段时间。考虑到这次项目的强度和进度，由许总来接手，我们已经在资料里进行了修改，林总说他提前跟您打过招呼了。”汇泽建筑的李工解释道。
“哦，那他得好好休养，注意身体。许总比我想象中要年轻很多啊，”程澍用手指在桌面轻轻敲了敲，“我们好像今天是第一次见面吧。你在汇泽工作多久了？”
“我之前是在国外工作，今年回来才加入汇泽的，现在还是顾问。”
循着声音，程千玥朝斜对面望过去，怎么感觉在哪儿见过，似曾相识？
她低头将资料翻到了下一页，项目组成员名单——总承包：汇泽建筑，总顾问：许泽熠。是这个名字吗？
“还是海归，刚好我们程经理也是，那接下来也请多多照顾。”程澍顿了一下，移开视线又继续介绍道，“还有我们海州市设计院的肖院长和郭老师，欢迎。”
介绍完在场的近二十号人之后，程澍把手里的话筒递了过来，“接下来你讲吧。”
虽然资料已经提前审过了，但真到了说明的时候，专业术语还是太多了，程千玥只能尽量言简意赅地把最重要的事项讲清楚，免得在一群专业人士面前露怯。
投屏切到下一页，“接下来是项目管理结构设想。”
会议室里劈里啪啦此起彼伏的电脑键盘敲击声不约而同停住了，骤然间就安静了不少。
和预想的反应差不多，程千玥咽了一下口水，尽量控制住语速，“这次的项目采用的是甲方统筹，主要由海州这边负责整体推进，包含设计协调、进度管理以及跨部门沟通。在具体执行的层面——”
她扭头看了一眼投屏上放大的字体，继续说道：“工程由总包的汇泽建筑负责，设计由海州设计院主导，投资方主要是紫辰资本会参与关键节点的审核。”
“不好意思，这里打断一下，”紫辰资本风控部的孟经理举起手里的笔朝投屏的方向指过去，“这里说的关键节点，是以书面为准，列举穷尽的方式吗？”
“是的。”程千玥点头，“我们觉得还是尽量明文列举出来比较清楚，这部分双方法务部都已经审核过了。”
“涉及资金拨付的情况，我们有权确认节点，没错吧？”
“是。”
“根据上次签订的合同，启动资金已经到位。但后续拨付这块儿，还是需要与工程进度绑定吧？我建议在这里增加一个风控复核节点，您觉得呢？”孟经理扭头问一旁的荀聿昭。
荀聿昭单手扶额，将资料向后翻了几页，低头看了一会儿才说，“我觉得挺有必要的。”
程千玥看向一旁的程澍，程澍脸上表情没什么变化，好像对方说了件无关痛痒的小事。倒是后面几个一直在忙着看手机的人默默放下手机，齐刷刷将视线投向了她。
她抿了一下唇，嘴里似乎还残留着黑咖的苦味。
“意思是说紫辰那边也要审工程进度吗？这么改的话，恐怕和合同条款有出入。”
“联合审批不可以吗？”荀聿昭脑袋微微转向一旁，孟经理哗啦哗啦飞快地翻动起了面前的文件。
“如果增加节点审批，现场风险由谁来承担？”发问的人是汇泽建筑的许泽熠。
孟经理手指顿了顿，抬头打量了一下许泽熠，又转头看向荀聿昭。
有人开始窃窃私语，但都是气声，听不分明。
“我觉得这种多层机制会很大程度影响我们现场的响应速度，造成施工端的延迟。”许泽熠继续说道。
沉默片刻后，荀聿昭点名问道：“程经理，你的意见呢？”
“可以是可以，”
程千玥语气不重，声音也不高，但足以让会议室的所有人都屏气凝神竖起耳朵来。
“但以不影响工期推进为前提，所有风控复核都需要在四十八小时内完成，否则默认为没有异议。”
“两个工作日？”
“是。”
“设定标准是什么？”
“标准？就一般的商业惯例吧。”
“风险不会因为时间长短而减少。”
“不影响项目的进度，也是我们的底线。”
有人轻轻咳嗽了一声。
“荀总，我看这样吧，”程澍发话了，“我们先把这个点写到会议纪要里，之后再拉上两边的法务和工程一起讨论一下，看看什么样的方案比较折中，你觉得如何？”
“可以，那就先在这儿耽误大家时间了。我们也拭目以待，等着后续评估。”
程千玥抬眼看向汇泽建筑的方向，许泽熠轻轻靠回了椅背，也没再说什么。
“还有一件事，”孟经理在她面前晃了一下，就从座位上起身走到这边来，将手里的资料发放给了海州的几人，“不好意思，我这儿还有一份补充资料，还没来得及发邮件，正好今天当着程经理的面提前讲一下。”
“这是？”程千玥看了一眼长长的标题。
“这是我们公司的统一模板，重大项目按月度更新相关的重要信息。”
“项目负责人个人信息也要？”程千玥微微皱起了眉头。
“哦，我解释一下，这个主要针对的是项目负责人出现重大变动的情况，比如因为身体状况需要长期休假，就比如刚刚汇泽建筑那种情况嘛，”孟经理发完了一圈，停顿了一下，“或者出现舆情风险之类的呀。”
程千玥翻到了反面，只觉指尖微微发涨，一看，已被薄但锋利的纸张划出了一道渗血的裂口。
“那就是我咯？”
“这是根据我们公司标准的风控流程设立的，得留存档，还希望您理解。”
“内容有点儿多，我一会儿再看行吗？”程千玥放下纸，“我先把我这边的讲完。”
“当然，您请。”
会议从早上十点一直持续到下午一点才散场。
近水楼台，程澍留大家在海洲大酒店吃顿饭，但不少人急着去赶下午的安排就婉拒了，剩下一小拨人，由他和唐秘书陪着去顶楼餐厅用餐。
程千玥目送一行人进了电梯，又回到会议室，抓起没来得及喝完的乌龙茶，一饮而尽。
才一会儿功夫，电脑上的企业微信就显示【海州大酒店2.0焕彩项目组】已更新消息99 。她打开outlook，看了一下会议室的预约，下一个会议两点才开始，还来得及吃点儿东西。
她拿起桌上的座机，给前台打了一个电话，“喂，是我，帮我送一份三明治和咖啡到十楼会议室吧。对，就一份。”
会议要点乱七八糟，手速跟不上脑子，还记了一大堆意味不明的缩略语，RFI、PMC、LOD300、critical path，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靠。”她甚至没发现自己丝滑地口吐芬芳，只是忍不住又叹了一口气，将页面放大了一圈。要是现在不先整理一下，肯定一转身的功夫就云里雾里了。
她把座椅靠背调直，又甩掉了脚上的高跟鞋，直接盘腿坐到了椅子上。
才刚改到第三大点，就听到外面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饭来得还挺快。她没回头，只说了句：“先放旁边吧，能再帮我拿瓶水来吗？刚刚忘记讲了，谢谢。”
桌面轻轻响了一下，脚步声却没停，还在继续往里走。
程千玥从屏幕上移开视线，却见会议桌对面站着个人，正从插线板上拔什么东西，是许泽熠。她猛地回过头，发现身后没有其他人，桌上也没有什么三明治和咖啡，但多了一瓶依云矿泉水。
“呃，那个，”她一边问一边放下腿去找鞋，“是落东西了吗？”
“嗯，”许泽熠晃了一下手里的转换头，“电源的转换插头没拔。”
“哦，不好意思，我们这儿的插线板确实有点儿紧，容易卡，忘提醒大家了。”
“没关系。那我先走了，下次见。”
“好，慢走。”
视线交汇的一瞬，程千玥好像想起来在哪儿见过了，是发布会那天晚上的客人吧？她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就看到那个穿着深色西装外套的背影已经从门口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