透过走廊上的落地窗望出去，玻璃上一层雾蒙蒙的霭气。今年的梅雨季来得比往年略早，还没等气温升上来，连绵的阴雨天就自顾自地先开始了。
“程小姐，您的披肩。”一个细小的人声提醒道。
程千玥扫了一眼身旁新来的实习服务生，见小姑娘双手半伸不伸地悬在身前，一副想帮忙又不敢靠近的模样。
她低下头，将已经滑落到臂弯处的丝质披肩重新拢起来拉回到肩膀上，又卸下胸针重新固定了一下。
“这种畏畏缩缩的样子要是给客人看到了可不好，要讲就大大方方讲。”
“是，程小姐。”
“你是我家阿姨吗？为什么喊我程小姐？”
红晕从实习生的脸颊渐渐蔓延到了耳根，“大、大小姐……”
程千玥嗤笑一声，没再说什么。两人一前一后穿过走廊，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宴会厅后门口站着两个服务生，远远看到她就先弯腰鞠了一躬。
很快，有一个人影从里面闪现，径直朝她这儿冲过来了。
“程经理，”唐秘书喊话气息有些飘忽，顿了顿才继续说，“程董和沈总他们一直在找你。”
“帮我留位置了吗？”
“已经照您吩咐的，帮您留了离侧门最近的位置，这边请。”唐秘书在前面替她撑开门。
宴会厅的灯光调得有点暗，密密匝匝的花篮还挡住了视线，程千玥微微眯了眯眼睛，只见会场里人影绰绰地在晃。
“帮我留的第几排座位啊？”她正要抬脚往里走，就被人冷不丁一把拽住了手腕。
“你怎么才来？不是让你早点儿到吗？”沈忘晴眉头紧蹙，声音压低了，“能让唐秘书跑上跑下找个把小时，你也是挺有本事的。”
“反正上半场又没我什么事儿，字已经签完了吧。”程千玥轻描淡写地说，顺便瞥了一眼一旁的舞台，大屏幕上闪着一排醒目的白色标题——海州大酒店集团整体升级改造计划签约仪式&发布会中场休息。
投影的光罩在了她身上，沈望晴轻轻用指尖捻起她的披肩，这才看清她穿的是一条黑色长裙，脸色比先前更难看，“你这穿的什么东西？礼服没送到你房间吗？”
“那件腰围太紧，我最近吃胖了点儿，穿不进去。”程千玥一脸无辜地回答。
沈望晴眼神犀利地盯住了唐秘书，“你也不帮我看着点儿她？”
“上个月的体检，程经理有点儿低血糖。”
沈望晴翻着眼皮，无语地收回视线，对程千玥说：“你跟我来，跟紫辰资本的人打声招呼。”
“一会儿结束了再打不行吗？”
“不行，”沈望晴手上又加了一把力，“人家专门抽空跑过来，一会儿说不定还有其他事要忙。”
程千玥就这样被沈望晴一路拽着手腕走到了台前的第一排座位，她看到爸爸也在那边，对面还坐着一个人，两个人正在讲话。
沈望晴快到他们跟前时才停下脚步，轻声喊了一句，“聿昭啊。”
程澍和荀聿昭闻声，同时扭过头来。
沈望晴从身侧拉了一把程千玥，“不好意思，千玥有点事情到晚了，我让她过来跟你打声招呼。”
程千玥目光在对面的男人脸上飞快扫了一圈，好看是好看，但没什么印象，只能点头问了句好，“您好。”
“这是你荀叔叔家的聿昭，还记得吗？”程澍问她。
“好久没见，应该是不记得了，”荀聿昭伸出手在胸口的高度比划了一下，“上次见好像还是中学生吧。”
“没关系，以后有机会常见面。”沈望晴笑盈盈地说。
“确实，接下来可能时不时就要来打扰，也麻烦你们多关照。”
“哪儿的话呀，”程澍摆摆手，“是我们一直受你爸爸照顾，回去也请你帮我向你爸爸问好。”
虽然不知道是哪个荀叔叔，但程千玥也跟着一块儿点头哈腰了一番。
“你就坐这儿吧。”沈望晴指了指旁边的座位。
程千玥看到椅背上还贴着名字，“这不是爸爸的座位嘛，我去那边，唐秘书帮我留了位置。”
沈望晴给程澍递了一个眼神，程澍也心领神会，“我马上就要上去，你就坐这儿吧，正好和聿昭讲讲话。”
难得见他俩站到同一阵营里，也真是活久见了，程千玥皮笑肉不笑地扯了一下嘴角。行吧，反正没多会人就是酒会，等人多起来再跑路也不迟。
全场灯光熄灭，只剩下舞台上的一束光打在主持人身上。
“各位尊敬的来宾，感谢大家今晚拨冗光临海州大酒店。就在刚刚，我们已经一同见证了海州酒店集团与紫辰资本达成战略合作协议这一激动人心的时刻。在答谢各位的酒会开始之前，先有请海州大酒店集团董事长程澍先生来为我们祝酒。”
台下响起热烈的掌声，程澍走上台，从主持人手里接过了话筒。
“再次感谢各位对我们海州大酒店焕彩改造计划的支持，在接下来的十八个月工期中，我们也将竭尽我们的全力，交出一份令我们的投资人、股东、客人、海州文旅部门以及全社会满意的答卷。另外，关于大家可能会关心的问题，这个项目由谁来负责，我也想提前跟大家分享一下。”程澍清了清嗓子，“大家都知道，我今年已经五十八了，按照原计划，还有两年就要退休。所以，我将尽最大力量来支持这个可能是我退休前最重要的工程，至于具体的统筹推进工作，我想交给我们酒店战略经营部经理程千玥女士全面负责。”
灯光骤然照亮了第一排中间的位置，程千玥被刺眼的灯光晃到眼睛，一瞬只觉视野一黑，舞台上的东西都消失了。
周围所有的声音戛然而止，忽地又像群蜂过境，有人开始窃窃私语，随后声浪渐起。
她眨了眨略感干涩的双眼，转头看向沈望晴，但沈望晴只是目光直直地注视着台上，仿佛身旁无人。
披肩下的肌肤似乎感应到了众人聚焦的视线，像有一群蚂蚁在爬行，发痒，又好像被阳光灼烧，微热。她下意识扭头向另一边，荀聿昭微微抬着下巴的侧脸轻轻点了点，随即转过脸来，嘴角轻扬，“祝贺你，加油。”
程千玥张了张嘴，声音有些低沉，“谢谢。”
作为程澍和沈望晴唯一的女儿，她从来没怀疑过海洲大酒店终有一天会完全属于自己，只是没想到会是在这样的场合，以这样的方式为号角。
“程董，”后边不知谁喊了一声，虽然没有话筒，但声音清晰地飘到了前面，“这个任命经过完整的董事会流程了吗？怎么好像没在董事会决议里看到？”
“这次的任命属于阶段性补充议案，已经在董事会决议上通过了。任命书将在下周一正式发布。”程澍不急不缓地回答。
“可这么大的项目，是不是应该派一位经验更加丰富的负责人呢？”有人拿到了话筒，声音透过音响回荡在会场上空。
程千玥刚想扭头看看是哪位，一边的手臂就被按住了，半边身子都转不过去。她想抽出手臂来，却被沈忘晴冰凉的手紧紧压住了。
“这个项目的最终成果由我亲自把关，但我需要一个推动执行的负责人。综合考量了程千玥在过去几年里的业绩，董事会也一致认为她足以胜任这份工作，也没有异议。任何人的经验都是一点一点积累的，我相信通过这样大型的项目，她也能取得长足的进步。”
“程经理的业务能力确实有很大提升，这个也是有目共睹，只是……最近公司里好像有一些程经理有关的声音，是不是会影响投资人的信心呢？”
会场上又陷入了一阵短暂的静默，身后响起了交头接耳的声音。
“是说那件事吧？”
“嘘，你声音小一点儿。”
“到底真的假的？”
“就算真的也没什么吧，就是这个节骨眼儿……”
“谢谢大家的关心，不过，我只关心和项目本身直接挂钩的因素。集团评估和选定各个项目的管理人员，向来看的都是能力和成果，而不是某些传闻。关于那些传闻，为什么会被叫做传闻，我相信在座的各位也都有自己的判断。关于项目组的具体信息，我们会在下周统一发布，还请我们集团的各位届时通过系统和邮件进行确认。我也在这里预祝我们海州大酒店2.0焕彩项目的改造工程顺利进行！”
话音刚落，宴会厅一角亮起灯，一支小型四重奏乐队也开始了演奏。
主持人紧跟着语调欢快地宣布：“请各位嘉宾移步到我们会场后方，尽情享用我们为大家精心准备的晚宴！”
宾客也纷纷鼓掌起身，在服务生的引导下有条不紊向会场后方单独划分出来的用餐区移动。
“走吧，”沈望晴对程千玥说，又微微前倾，笑着对荀聿昭说道，“一起过去吃点儿东西吧。”
“好。”荀聿昭抬手，示意程千玥走在前面。
程千玥瞄了一眼被关上的侧门，又用余光看到程澍已经从台上下来往这边了，只得沿过道先往后走。
走到后排时，披肩不小心扫落了什么东西，她下意识停下脚步，一本项目发布会宣传册摊开在地上。她微微提起裙摆，屈膝伸手去捡，还没碰到彩页，就见一截白衬衫袖口，一只手先一步往下一按，将掉在地毯上的册子勾了起来。
程千玥抬眼，视线对上了过道旁边座位上的客人。那是一张陌生的面孔，她不认识，只能轻轻点头，说了一句“不好意思”。
男人垂下眼，抖了抖捡起来的册子，反手合上了，“没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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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梅雨（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