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早,叶桐刚走进教学楼,就发现路过的同学都在讨论同一个话题。
“哎,听说昨天的考试成绩已经全部出来了!”
“是吗?怎么这么快!”
“咱学校你还不知道嘛,什么叫作博雅效率、中国速度?早上考的晚上就出,晚上考的凌晨就出,绝对不过夜不隔天!”
“改卷老师真惨……”
老师惨不惨不知道,叶桐只清楚自己这次惨不忍睹。
昨晚对改答案时已经有所预感。
虽然第二天的几门副科答得不错,但占比分数毕竟没有主科多。况且,语文是她最擅长的科目,却因为生理期没发挥好,数学更是雪上加霜……
想到这儿,她轻轻吸了口气,又沉沉地吐出。
说不在乎是假的,成绩是学生的立身之本。在学校这个小社会里,有一套自然而然的规则,你优秀就能享受最好的资源,你差劲只能成为陪跑的炮灰。
当然,“优秀”和“差劲”绝对不能仅仅依靠成绩衡量。
奈何现实中大多如此。
叶桐掂了掂书包,耸耸肩低头向教室走去,准备好迎接未知的一切。
乌泱泱的人头将讲台围得水泄不通,你推我搡,迫不及待。
明明是胜利者,却在看到成绩后还要嚷嚷“自己粗心大意看错题了”、“涂卡涂串行”、“没看清楚要求”等话。
仿佛这个成绩压根配不上他们的真实水平。
失败者害怕那张纸。
姓名前面的数字从小到大、从上到下依次排列,无情地展示各人在这个社会中所处的位置。
它不断地提醒你,看到了吗?你在这个阶层,中下游。上面的那些人都站得比你高。
叶桐拿出语文课本,捂上耳朵隔绝外界,眼睛死死地盯着拗口的文言文,嘴巴上读了一遍又一遍,心里却怎么也记不住。
“叶桐!”
罗敏敏的声音压倒性地响彻整个教室,惹得同学们纷纷看她。
果然,该来的总会来,躲不过的。
叶桐的笑容紧急集合:“怎么了?”
“你这么淡定,考得一定特别好吧!”
眉毛高扬,嘴角向上,眼神却锐利冷漠,不像赞美,倒充满挑衅意味。
叶桐淡淡一笑:“没有,我考得挺差的。”
她主动示弱,不想再纠缠。
对方却不肯放过:“你入门考不是考了全班第四吗?这次题目比上回简单啊,怎么着你也得是班里前五吧!”
“桐桐!”
叶桐正要表示上次考试是自己幸运,苏淼淼和薛凤麟一块从讲台上走了下来。
薛凤麟用厚实的肩膀挤开罗敏敏,一屁股坐在了叶桐的前座。苏淼淼也上前一步,将她与罗敏敏隔开。
像两名骑士将公主护在中央。
罗敏敏在宿舍见识过薛凤麟结结实实的肌肉,也明白苏淼淼的牙尖嘴利。倘若继续刁难,那就是纯纯不知好歹。
她留下一声轻蔑的冷笑,转身回到了自己的座位。
一股温暖流淌在叶桐的心间。
“谢谢。”
薛凤麟收回对罗敏敏的白眼,担忧地看向叶桐:“你没事吧?”
苏淼淼撞了一下薛凤麟的胳膊。
叶桐懂得她们想说什么。
“嗐,”她语气轻松,“一次考试而已,没考好又能怎样,又不是高考。”
薛凤麟差点儿喷出刚喝的豆浆:“我说的不是考试。
“是你!是你这个傻丫头!你没事儿吧?别人都对你蹬鼻子上脸了,你怎么还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有骨气点儿行不行啊!以后我不在身边时你受欺负了怎么办?!”
薛凤麟的一番话使叶桐和苏淼淼呆了半晌。
两人随后相视一笑。
“知道啦凤辣子,放心吧,我会好好保护自己的!”
叶桐拍拍胸脯,对薛凤麟做了一个抱拳手势。
“大侠的救命之恩,小女子感激不尽!来日有缘,江湖再见!”
“等会等会,”薛凤麟挑眉,“既然有缘,何不以身相许?”
“咳咳——”苏淼淼突然咳嗽起来,拉着薛凤麟就要走,还朝她挤眉弄眼。
“以身相许的在后边呢。”
叶桐一脸疑惑。
眼前的人影散去,顾昱阳正朝她走来。
刹那间,各种情绪爬上心尖。
没来由地紧张、生气、恼怒,还夹杂着几分羞愧和无地自容。
你应该和温筱雅在一起,来找我干什么?长得好看就可以为所欲为吗?知不知道处处留情是非常不负责任的行为?
是我自作多情,是我不明是非,是我一厢情愿,但我就要怪你。
都怪你。
我没考好,你肯定觉得我很差劲。
但我告诉你,我会触底反弹,一鸣惊人。
奇奇怪怪的想法层出不穷,可表面上一定要安之若素。
叶桐礼貌地微笑:“怎么了?”
她觉得自己今天像个客服。
顾昱阳一如既往地积极热情,如同早晨晴好的阳光。
他递过来一张卷子:“谢谢你,我已经复印好了。”
“没事,是我该谢谢你。”
叶桐从书包里掏出一件宽大的校服。
“喏,已经洗干净了。”
顾昱阳连忙接过去,喜形于色,一边赞叹衣服比他自己洗的干净得多,一边不住地感谢。
叶桐笑而不语。
顾昱阳隐隐意识到了她的情绪,问道:“你,似乎不太开心?”
笨蛋,考得不好心情能好吗?
“没啊,我挺高兴的。”
顾昱阳点点头。
一个坐着,一个站着,两人就这么相对无言。
他个子高,时不时看看叶桐俯首写下的笔记,偶尔又偷偷瞧瞧她背书的侧脸,直到班主任进班,才匆匆回去。
叶桐立马合上了书。
沉默就是逐客令,这家伙感受不到吗?
六班的班主任是名物理老师。小个子,平头,小眼睛,圆胖脸,最喜欢微笑和穿格子衬衫,两星期都是一个样式。大家都很好奇他究竟是一件穿到底还是同样款式买了许多件。
因为他名字里有个“波”字,人又长得圆乎乎的,所以同学们亲切地称他为“脆啵啵”。
“啵”在身材,“脆”在性格。
“干脆点”是脆啵啵的口头禅。
早读迟到,干脆点,上午请假吧。
郎情妾意,干脆点,俩人同桌吧。
没写作业,干脆点,好好放松吧。
这样顺其自然的班级管理方式,在全校乃至全市高中都实属罕见。不过我们脆啵啵确非凡夫俗子,靠着“无为而治”的理念直接带飞一届又一届,是博雅高考成果的主要缔造者。
久而久之,实绩说话,质疑声和闲言碎语渐渐消失,脆啵啵摇身一变,成了令一众家长趋之若鹜的香饽饽。
叶桐分到了他的班级,由衷地感到幸运,盼望着高一生活能够丰富多彩一些。
但现在她倍感不幸。
脆啵啵叉着腰站在讲台上,黑白格子衫的袖口挽到了胳膊肘,他扶了扶眼镜,环视一周,清清嗓子:
“领导说各班要合理地重新分配座位,干脆点,咱班就按照刚出炉的考试成绩来分!那个谁,班长,你来主持,正好第一节是自习课,麻溜的!”
说完,他挥一挥衣袖,不留任何反驳的余地,三步并作两步离开了教室。
有人欢喜有人愁。
军训过后,大家的座位都是随缘而坐,现在按成绩分配,好位置和好同桌炙手可热,在这次考试中超常发挥的自然占了上风。
罗敏敏正往桌兜里收拾东西,时不时回头望望角落里的顾昱阳,嘴角恨不得和太阳肩并肩。
她这次进步飞跃,名次刚好在叶桐前一位。
叶桐叹了口气。
同学们纷纷被赶出教室,在走廊上扎堆闲聊。
“你想坐第几排?”
“我?我哪里挑得了?”
“……你想和谁坐同桌啊?”
“想挨着女生,香香的……”
班长靳志至的嗓门尖利洪亮:“都别吵吵了!
“别的班还在上课呢!
“点到名字的进班选座位,没点到的人就在走廊上安静看书!”
她眉头紧皱,对于这种耽误时间的工作颇不耐烦。
“第一个,顾昱阳。”
叶桐躲在连廊的柱子后面,默默背着书,不愿意应付各种无聊的八卦。
但听到这三字的一刻,她还是悄悄探出了头。
顾昱阳像是感知到什么似的,走向前门的脚步忽然停住,他扭头环视,貌似在寻找着谁,看起来又没找到,表情骤然由期待落为失望。
叶桐紧贴着柱子背后,缓缓松了口气。
不对啊,我为什么要躲?别的人不都在看吗?我看看又如何?
她从窗户向教室里张望,和好几个女生一起,玻璃上累满了人头。
顾昱阳大步流星。
第一排。
第二排。
第三排。
……
众目睽睽之下,他直接掠过前面的好位置,坐在了最后一排!
所有人目瞪口呆。
叶桐微微惊讶,却莫名理解他的举动。
因为她也想要选择最后一排。
早读时同桌向北就写了张小纸条放在桌角,问她想坐哪里。叶桐直接在上面写了“最后一排”四个大字,明晃晃得惹人注目。
他和她,都是自学能力相当强悍的人,应该也不想坐在老师眼皮子底下束手束脚吧。
然而六班毕竟是尖子班,不是所有人都能自学成才,绝大多数同学都坐在了前三排。
“下一个,罗敏敏。”
叶桐正要回到柱子处背书,身后突然传来几声惊呼。
罗敏敏径直走向顾昱阳,坐在了他的身旁。
叶桐的心一陡。
正常,谁不想挨着第一名。人家能坐是人家的本事。
她低下头,随机翻开一页书,疯狂地往脑子里面塞东西。
没注意到教室墙角投来的一束目光。
“试问闲愁都几许?一川烟草,满城风絮,梅子黄时雨。”
“把吴钩看了,栏杆拍遍,无人会,登临意。”
“等闲变却故人心,却道故人心易变。”
美则美矣,徒增伤悲。
爱而不得之愁、知音难觅之苦、物是人非之叹,寥寥几笔意趣横生,若是平常,叶桐定会如痴如醉地琢磨咂摸一番。
奈何此时的她也想哀咏几句“同是天涯沦落人”。
算是明白了文人骚客的复杂心境。
她心中乱作一团,手上胡乱地翻着书,发出沙沙响声。
苏淼淼冷不丁蹦到她面前:“桐桐,喊你呢,快点!”
叶桐一抬头,就对上了靳志至狠厉而埋怨的眼神。
她连忙走进教室,坐在了最后一排的靠墙一侧。
顾昱阳在西北角,她在西南角。
众人又是一阵唏嘘。
嘶——最后一排是风水好吗?怎么都往那儿挤?
学霸的世界学渣不懂。
叶桐旁边的位置一直空着,没有“罗敏敏”会为了她而甘愿牺牲自己。
下课铃一响,同学们开始正式调整位置。桌子椅子和地板短兵相接,噼里啪啦乱杀一通,招来了楼下班级的班主任,被警告不许‘推’只能‘抬’。
叶桐的书桌满满当当,她一个人根本抬不起来。向北的桌兜全是画笔画纸和颜料盒,自顾不暇;薛凤麟正帮其他女生大挪移,分身乏术;苏淼淼在为帮她的男生喊加油,全神贯注。
唉,时运不济。
叶桐站在人群中央手足无措,她蹲下身,决定把书往外掏一掏。
桌腿处出现了一只鞋。
红白相间的篮球鞋。
校服裤在他身上竟显得很短,脚踝全都露在外面,白色袜子上有个黑色对勾。
叶桐抬头,与熟悉的笑容撞了满怀。
还不待她站起,顾昱阳就一个人抬起了桌子。
修长的手指骨节分明,紧紧地扣在桌沿上,关节处白里透红,宽大手背上的青筋清晰凸起,展现着这个年纪的男生特有的旺盛能量。
“搞定。”他拍拍手,轻松一笑。
“谢谢。”
叶桐不冷不淡地道谢,拉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果然,随后罗敏敏大声嚷嚷“桌子怎么这么重”,顾昱阳帮她抬到了自己的旁边。
看吧,他总是这样。不论对谁,一举一动合乎情理,一切只是出于礼貌。
叶桐把桌子重新收拾整理好,拿出数学练习册准备刷题。
刚要翻开书,左边传来“砰”的一声。
一个大黑色书包砸在邻桌上,震得叶桐的书上下一颤。
循声望去,看到了……
一只乌鸦。
黑T恤黑裤子黑鞋黑头发黑口罩。
那人什么也没说就坐在了她的身边。
叶桐用钢笔轻轻戳了戳他:“你好,这张桌子是空位。”
的确,整个过程没有一名同学选择这个位置。
男生转过头看向她,声音低沉沙哑,隐约透着一丝疲惫:“你叫什么?”
戴着口罩,不见表情,眼神充盈着冷漠与疏离,让人不由得发怵。
纵然那双眼睛是那么的动人心魄。
雾蒙蒙湿漉漉,如同裹了一层云纱的绿叶,潮湿似水而生机勃勃。
“叶桐。”她小心翼翼地回答。
“那就没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