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会结束,放学铃响起。叶桐回头眺望,操场对面的梧桐树已浸染秋意,橙黄橘绿放肆交织,在阳光下金色闪闪。
她凝神对着它们,郑重其事地做了一个决定。
回到班里,同学们大多在吐槽冯陆副校的尖锐嗓音和关主任的谄媚姿态,鲜少有人真正听进去他们讲的内容。
叶桐第一次,和老师们达成了共识。
她拿出在书包里尘封已久的日记本,打开崭新的外皮,在扉页上认真落笔:
“叶桐,如果你想要,那就自己去追。”
这个本子是叶枫上大学后寄给她的,每页天头都印有“饮水思源,爱国荣校”八大蓝字。他在J大上学,今年刚毕业,实习结束后从上海回到了梧城,现在正待在县城老家帮妈妈照顾姥爷。
写完后,她用手不断地摩挲本子的牛皮封面,心底对它产生了浓浓的占有感和保护欲,里面有对自己的庄严承诺,所以她也将承诺的载体珍而重之。
叶桐打算把每天的学习计划都写在这个本上,晚上睡觉前再检查是否全部完成,以此自勉。
今天还有任务没做,现在正好梳理一下。
刚刚落笔写下“To Do”,笔迹被一道黑影覆盖。随后飘来一阵乌木沉香,像喝茶时幽幽刮过的凛冽林风,深沉而柔和,将她慢慢包裹。
“你喷这么成熟稳重的香水干什么?”
凌云木呆愣一瞬:“我没喷啊。”他又闻了闻自己的袖子,说道:“我知道了,是我爸喷得太浓了,家里都是这个味,路过的狗都能沾上。”
叶桐笑得前仰后合:“有你这么骂自己的吗?”
“呆瓜,”他敲了一下她的头,“我家真的养了一只狗。拉布拉多。”
“应该是两只吧。”
女孩眼里满是坏笑,“毕竟还有你这只边牧。”
凌云木靠在桌边,看着她笑,嘴角也不自觉地扬起:“有时间把它带过来给你看,小家伙特别可爱。”
他不经意瞥到了叶桐敞开的本子。
“哟,想考J大啊?”
叶桐听了忙趴在桌子上,挡住不让看,支支吾吾道:“不,不是。这本子是别人送的,我随手拿来用而已。”
凌云木也顺势趴下,裸露的皮肤和叶桐的胳膊不小心碰到一块,像是漏电的电线,电得她陡然一抖,忙把手臂缩退半格。
“哎,说真的,我问你,你想上哪个大学?”
叶桐很少见他这般认真,不由得思索起来。
半晌,她讷讷道:“其实我不想说。”
“那就不说。”他笑,一如既往地云淡风轻。
“城市呢?”
叶桐奇怪地看着他:“你问这个干嘛?”
“说还是不说?”凌云木有些急躁,过会儿又放缓了语气,“只想蹭个饭而已。”
叶桐噗嗤笑了:“你还真是吃货。
“我想去北京。”
她的目光重落在精美绝伦的笔记本上,手指间夹着水笔,一下一下地点着它的封面,仿佛数到某个数,时光列车就会不远万里地驶来,直接带她离开。
“你呢?”她做着梦,没顾得上瞧他。
凌云木坐直身子,看向趴在桌上的少女。马尾辫变长了不少,从脑后斜斜一绺倾泻下来,刚好挡住她的侧脸。此时正值放学,窗外的学生一个接一个经过,映得皮筋处翘起的发丝忽明忽暗。
他突然鬼使神差地伸起手,想去握住她辫子的发梢。
叶桐恰好转头。
凌云木的手倏忽一滞,而后猛地放下。
“怎么了?”叶桐眼睛瞪得圆圆,不明所以。
“哦,有个小虫咬你头发,啃完就跑了。”
又成了笑嘻嘻贱兮兮的贫嘴样。
“你还没回答我你想去的城市呢。”
凌云木不搭理她,开始收拾书包准备走人。
起身的瞬间,他留下一句:
“知道了。”
声音不大却很坚定。
随后,男生迈着大步匆匆离去,一身黑的打扮在扎堆的蓝色校服中格外扎眼。
知道?知道什么?
叶桐呆呆望着他的背影,想半天也想不明白,干脆全然忘记。她继续趴在桌上,隐隐贪恋这片刻的休息,竟有些困意席卷而来。
“醒醒。”
耳边传来轻唤,有一只手正轻轻推着自己的肩膀。
洗衣粉的清爽味道涌入鼻息,夹杂着暖烘烘的阳光,烧得她脸上热热的。
顾昱阳不知何时坐在了旁边,正好两目相对。
叶桐霎时清醒,浑身打了个冷战。“你还没回家啊?”
顾昱阳撇过头,脸上心事重重,并不作出回应。
空气中占比最多的不是氮气,而是尴尬。
良久,他小心翼翼道:“你和凌云木……看起来是很好的朋友?”
“是。”叶桐看看表,食堂已经快没饭了,她心里又恼又悔,搪塞道,“那个,我还有事先走了,你也早点回家,马上要静校了。”
顾昱阳貌似还想说什么,看着她神色焦急,也只得欲言又止。
叶桐跑得很快,看到食堂的招牌后方才止步。心脏传来从未有过的无比雀跃的跳动,一下一下砸着她的脑袋。
怎么回事?跳这么快!因为……凌云木?还是顾昱阳?
笨蛋,当然是跑得太快导致的,要不然脸怎么会这么红?!
对,绝对是跑步的缘故。
绝对是。
她用力撕扯后脑勺的马尾辫,松散的皮筋乍然一紧,勒得头皮有一些疼,倒让人冷静不少。
目前的重中之重是期中考试,叶桐摇摇脑袋,试图倒出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和欲念。余光一瞥,看到一位梳着大光明、拿着英语单词本、嘴里念念有词正小步快跑的女生。
是靳志至。
她虽然是六班班长,平日却并不想多管班级事务。和叶桐一样,靳志至从梧城市辖属的县城考进博雅,是标准的勤奋刻苦的“小镇做题家”。但两人又截然不同,比如靳志至从来不与别人交朋友,哪怕在体育课上,也从不惧怕一个人完成羽毛球双打。
再比如,叶桐这个点来食堂是因为不小心打了个盹,靳志至此时出现在这里是由于临近静校人流量最少,可以节省排队时间用来学习。
叶桐估摸着她就要经过自己,伸出手打了个招呼。
对方却看也不看,目光紧锁在单词本上,匆匆将她掠过。
叶桐收回尴尬无措的手,抬头看向靳志至远去的背影。那么矮小、瘦骨嶙峋,走路总是一扥一扥,全身上下都在用力,恨不得把地踩穿。
和她的学习信条一样,务必铆足了劲。
一阵焦灼感在叶桐心底油然而生,要知道,第一次月考中她马失前蹄,纵使后面几次的周测成绩不错,大型联考才是判断水准的第一依据。
有些人根本不在乎日常的小打小闹,只有猎物足够诱人,他们才会摆出狩猎的姿态。
所以叶桐会在期中考试时遇见拼尽全力的靳志至,以及其他韬光养晦而蓄势待发的竞争对手。
压力排山倒海般扑面而来,让她又紧张又兴奋。
终于可以大显身手、一展拳脚了。
叶桐撇开门口的塑料门帘,发现食堂阿姨已经开始清理收盘,赶忙来到仅剩的窗口,打了没有肉的鱼香肉丝和没有蛋的西红柿炒蛋。
去餐具柜取筷子时,耳边传来熟悉的声音。
“你今晚放学去趟新华书店,帮我买份英语金考卷,要第5期的。”
再一看柜子后面坐着的人,果然是靳志至。
她背对着叶桐,没注意到叶桐吃了多大一惊。
靳志至的对面竟然坐了一个男生,一个对她冒出星星眼的男生,一个为她打饭、把奶茶吸管插好放到她面前的男生。
这本没有什么,然而靳志至在班内的“人设”是“厌男”——平日里男同学从她身边经过时,务必会得到一个捏鼻子的动作和翻白眼的表情。
叶桐平日里并不八卦,然而这样的场景太过诡异和罕见,她实在无法停止想入非非,不知不觉竟出了神。
“小姑娘,让让。”
师傅正在拖地,指挥叶桐到另一边去。
她反应过来,倍感抱歉,往旁边挪了挪位置。
“叶桐?”
听到名字后尴尬转身,靳志至在看到她时也明显微微一愣。
“班长?好巧哇,是我。”
对面那位男生突然起身,一句话也不说,扭头就走,仿佛在刻意回避似的。
叶桐只得顺应地坐在靳志至对面,装作什么也没发生。
两人寒暄几句,无非吐槽食堂的油盐腻得像不要钱、准备的菜样太少等等。
“你看见了?”靳志至话锋一转。
“看……看见什么了?”
她神色淡定:“我男朋友。”
叶桐嘴里的米饭差点喷薄而出。
“你……你谈恋爱了?!”声音不大但满是震惊,忍不住急促颤抖。
“对。高二的,理科博奥班的,学习很好。”
“为什么和我说这些?”
靳志至一副“你别装了”的表情,笑道:“我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我全盘托出无非是想告诉你,这件事只有你知道,所以一旦我们被举报,凶手不用猜也能锁定是谁。”
叶桐原本很快接受了这个事实,并想要送上祝福。然而靳志至的这番话让她感受到了微妙的恶意。
“你觉得我会举报你?”
“怎么不可能?入学考试你第三我第四,你一封举报信就能让我被劝退。”
“靳志至,我在你心里就是这样的人?”
“不是‘你’是这样的,而是‘人’是这样的。”
叶桐无言以对,只想快点离开。刚站起身,手腕被狠狠一拉。
“你发誓,绝不会举报我。”靳志至的眼神充满威胁,一副“不同意就誓不罢休”的模样。
“你既然怕被举报,为什么还要谈恋爱?”
“他能为我所用。”
这句话脱口而出,说话者的脸上没有一丝动容。
叶桐拿盘子的手一僵。
顿了顿,靳志至冷笑道:“你不用这么嫌恶地看我。没错,我就喜欢他成绩好,能辅导我帮助我,为我打饭买书教错题,节省我的时间,有利于我进步。怎么,不行吗?
叶桐早已呆愣在原地。
不解?不屑?不看好?自己也说不出来那一瞬的滋味。
如果是旁人,叶桐肯定会觉得这个女生过于世俗、薄情寡义、精致利己,然而面对咬着牙死死拽她袖子的靳志至,叶桐一句批判的话也说不出口。反而隐隐觉得……
好酷。
她轻轻拍拍紧攥的手,缓缓道:“我发誓,我不会说。”
靳志至松了一口气,因为叶桐一直言而有信。
吃完饭时已经静校,宿舍和校门皆已关闭,两人干脆到半亩方塘吹风。
半亩方塘是一块小池塘,坐落于校园东南角。夏天满池静荷映日盛放,红黄鲤鱼游戏其间,倒成了一处不可多得的靓丽风景。
后来校友集资捐建了一座小桥,横跨其上,名为“问渠”。旁边矗立着一棵不知品种的常青树,不高大也并不细窄,刚好可以承载无数希冀——同学们把自己的愿望悉数写在纸条或红布上,高高悬于树枝,等到梦想成真的那一天再来还愿。
于是,小桥流水、祈福古树、莲叶荷花、游鱼飞鸟,倒是万类霜天竞自由,常常使囿于格子间的莘莘学子悠然神往。
叶桐坐在石头边,拿着从草坪里捡来的柳树枝条,百无聊赖地戳着水面。
靳志至坐在陶然亭的台阶上,空空望着远方,任凭微风把腿上的单词本翻过一页又一页。
两人一上一下,一言不发。
“哎!”
“怎么了?”
“你谈过恋爱吗?”
叶桐摇摇头:“不让早恋。”
靳志至白了她一眼:“那你总有喜欢的人吧。”
本来俩人在对喊,一到这个问题,叶桐默不作声了。
只是轻轻点点头。
靳志至来了兴致,从亭子一跃而下。
“谁啊?我们班的?班长?你的帅哥同桌?还是那个经常来找你的初中同学?”
叶桐一概否定。
“别问我了,我没真正喜欢过别人,顶多,顶多算心动……”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突然反客为主,“对了,我问你,如果那个男生学习不好,你还会喜欢他吗?”
“不会。”
斩钉截铁、毫不犹豫,这很靳志至。
“我说了,我喜欢他,是因为他能为我所用。他先我一年高考,能提供很多经验和教训,平常也足够照顾我。一个想用恋爱填补空虚,一个想用恋爱提升成绩,一举两得,何乐而不为呢?”
“那高考结束后呢?他去上大学,和你异地吗?”
靳志至的眼神充满怜悯:“你想那么远干嘛?今天有今天的价值,明天有明天的变故,你不珍惜价值,反而设想变故,这不是杞人忧天吗?谁没事儿预支痛苦啊,多不划算!”
忽而,一条金色大鲤鱼从桥下游来,嘴里一张一翕吐着小泡,身底的水草沙地明晰可见。
一下吸引了少年们的注意力。
“叶桐!”靳志至兴奋得像个小孩子,“你看,鲤鱼!我们好幸运!”
“是啊!”叶桐也是第一次见到这么大的鲤鱼,迫不及待地弯下身子去看。
“皆若空游无所依,靳志至,你瞧,是不是?”
阳光悠悠散布池上,从水面直通水底,若不是粼粼波光,一眼望去,鱼儿似乎静静悬空在玻璃中间。
“嗯。无所依。多自由。”
叶桐抬头:“你不自由吗?”
靳志至听了,只是笑。
“我也无所依,但我只能自强。”
她神情邈远,思绪不知飘到了何方天际。
“也许,我和他会一直互帮互助,也许,我们明天就分手了。”
这句话轻飘飘的,好像在说下一节课也许是语文,也许是数学。
叶桐知道,无论哪科都没关系,因为靳志至早已做好了充分的预习。
这个预习叫作“爱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