禾问很快挂掉电话:“学校安排出差一周,下周回来。”
言向峥这下放心了些,意会地点点头,欲言又止:“我……”
禾问看出她有话要说,抬手看了眼表:“我马上要走了,有什么事等我回来再说,好吗?”
“好,路上小心。”
很快,一辆轿车停在两人面前,司机下来将禾问的箱子搬上车。
禾问上车前又和言向峥挥挥手。
言向峥也举起手挥了挥,目送着轿车疾驰而去。
看着禾问离开,言向峥想起自己也还没有收拾行李,不过时间还充裕,再加上她就去两天,也没太多东西要拿,所以不急。
她在外面晃悠了会儿,终于还是回了家。
没有小狗在门口等候,尽管她做足了准备,心里依旧空落落的,像是缺了一角,呼呼地漏着气。
房间里太安静了,静到手机铃声响起时先把坐在沙发上发呆的人吓了一跳,手机不停歇地振响了十几秒,言向峥才缓过劲来接通。
樊惜年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难掩喜悦:“好消息!”
言向峥往后靠了靠,陷在沙发里:“什么。”
语气里没有什么情绪,但樊惜年浑不在意,顾自道:“你上次说的我去问了,主办那边说刚好空出来一个名额,可以分给咱们。”
“知道了。”说话间言向峥已经将信息收集表的链接转发给了桐桐,“那还是按之前说的,她的机酒我出。”
“得了吧,咱们差你这点钱啊。”樊惜年嗔着她,“你的要求还是老样子吧?我一会儿让行政安排。”
“嗯。”
桐桐也跟着连轴转了几天,这样的学习交流对她来说和带薪休假没有区别,直到上了飞机还在兴奋地不停叽叽喳喳,言向峥回应她的次数并不多,但她依旧兴致不减,一副很高兴的样子。
到B市时夜幕已经降临,好在两人就住在承办这次交流会的酒店,第二天也不需要起得太早。
她们的房间在24层,可以俯视穿越B市的沄江,水面宽阔辽远,薄雾缭绕,两岸则是高低林立的大楼,夜色中澄黄的灯光在粼粼波光中摇曳,像一幅笔触细腻的油画。
议程排得不算太满,主要是发布几位专业医生合写的各类宠物养护指南,言向峥也位列其中,便与同行简单交流了些。
短短两天的日程结束得也很快,晚上原本有一场宴会,但被言向峥推掉了。她本就不大喜欢人多的热闹场合,必要的学习交流也就罢了,推杯换盏的社交她完全是敬谢不敏。她一不去,桐桐更不乐意参加,跑去找自己在B市的朋友玩了,留言向峥一个人在酒店望着江景发呆。
在会上她遇到了曾经的S大同学,大家基本都是S市本地人,毕业后也留在了这里,像言向峥这样毕业后去外地的十分少见。
大家许久未见,简单了解了彼此的近况后,有人问她打算什么时候回去发展。
言向峥闻言淡然一笑,说有机会一定回去看大家。说是这么说,言锦秀离开时将那边的房子都卖掉了,因此在某种意义上,S市已经没有她的家了,什么时候才能有回去看看的机会还是个未知数。
想到S市,想到曾经的日子,言向峥的思绪一时又随着沄江上漂泊的船只渐行渐远。
就在它即将驶出视线范围时,平静被门外传来的声音打断。
有人在试图刷开她的房门。
因为门卡并不匹配,一直传来报错的嘀嘀声响,外面的人似乎失去了耐心,不停地拧动把手。
今天也不知道怎么回事,酒店的门格外难开,禾问很快放弃挣扎,准备让同行的老师帮忙联系酒店前台。
她还在包里翻找着手机时,房间门从里面打开了,禾问这才后知后觉地想起来看一眼房间号,发现认反了方向,自己的房间在对面,赶忙道歉:“对不起,我走错了。”说罢就要离开,却被一只手攫住了腕子,再动不了半分。
她下意识就要挣扎,却听到熟悉的声音:“你喝酒了。”言向峥嗅到了禾问唇齿间的酒味,并不浓烈,却也足够引起她的注意。
意识到来人是谁,禾问愣了两秒,没有停下挣动,依旧想脱离对方的控制。
言向峥毕竟见识过禾问醉酒后的状态,不知道是否有同行的老师可以照顾她,没有允许她就这样离开。两人僵持半晌,不得已言向峥只能抵在门前,将人拦住,轻声劝哄:“留在这里吧,你喝酒了,我照顾你。”
没想到禾问对此反应却很大,眼里立马蒙上了一层蒙蒙的水雾:“骗人,你又想骗我!”
参访今日结束,她们明天就要返程,B市的校方提出要好好尽一尽地主之谊,几位老师只得应邀。刚落座大家就后悔了——席间相关对接的负责人不停劝酒,禾问没能躲过,只好抿了一口,虽然后面的酒都被她偷偷用白水换掉,她却依旧有些发晕。头昏脑涨中,还要应付负责人关于感情状况的打探,她最后忍无可忍,直言自己已经结婚了。
说这话时她语气不算友善,对面也悻悻闭上了嘴不再问。
终于熬到结束,禾问满身疲惫,回到酒店原本以为可以休息会儿,开门却又看到自己在酒桌上面不改色地说“我结婚了”时脑海中浮现的那张脸。
禾问的情绪瞬间被点燃,埋怨的话脱口而出。
言向峥反应很快,立马意识到对方在指控她曾经的行径。自她们在A市重逢以来,过去的事谁都心照不宣的没有提,但在二人相处中却又想横梗在她们之间的隐刺,让人忽略不得。她曾经就想找禾问聊聊,但没想到会在这样一个意料之外的场合和时间。
禾问的控诉让她的心脏泛起密密匝匝的疼,不是疼自己,而是疼对方。她不住地道歉:“对不起……对不起,穗穗,从前是我不好,我太软弱了,不够坚定,也没有勇气,但我、我从来没有骗过你。”
“相信我好吗?”言向峥眼角一片红,不住喃喃,“对不起……对不起。”
歉疚将尾音染得轻飘飘的,失去了分量,落在禾问耳朵里,逐渐演变成了一场尖锐的嗡鸣,和七年前的场景重合。
这一次,禾问终于想起了当时言向峥说了什么。
她说,请你让一下。
是的,她们结束时谁都没有提过“分手”两个字,就像开始时谁都没有说过一句“和我在一起吧”。
因为从很小的时候她们就形影不离。
她们牵手、亲吻,直到长大依旧会做这些小时候就在做的事,只是额外添了更多亲密,以及不可言说的**。
她们对彼此的爱开始得很轻盈,结束时却伤筋动骨。
不怪禾问,言向峥想,自己若是被这样伤害一次,也绝对不会有从头再来的勇气了。除了道歉的话,她这会儿什么也说不出了,不敢奢求对方原谅自己,更不敢想她们还能重新建立关系。
禾问对此却并不满意,蹙眉道:“你这张嘴,除了说对不起,就不会做别的了吗?”
“我……”言向峥被问蒙了,禾问耐心尽失,拨开她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言向峥没有明白到底哪里出了问题,整个身子无力地靠在门上,隔着门缝,听到桐桐回来了,在走廊里同禾问打招呼,用自以为小的声音说“师傅在隔壁”,试图撺掇两人,殊不知禾问才从隔壁房里出来。
言向峥闭上眼,不忍再听禾问回应了什么。
-
回到A市,她们谁都没有再提那晚的事,或者说,根本没有提起的机会。一晃过去了大半个月,她们都没再见过,也没再联系过。
但言向峥并不着急。算算日子,等六月学校的期末考试结束,朱砂痣就该绝育了,届时禾问还会带着方行她们来医院,只要能见面,她们就还有机会把话说开,一切都在她的掌控中。
终于到了那天,她等来的却只有两个小孩。
言向峥忍不住探头看了看她俩身后,问:“禾老师呢?”
言予安摇头:“不知道,应该是有事吧,她让我们自己来,结束了把账单发过去,还说让你把朱砂痣送去救助站。小姨,你知道救助站在哪吗?”
言向峥隐隐有不好的预感,接着,听方行老神在在地开口道:“听说禾老师辞职回家,继承家业去了。”
言予安的嘴巴缓缓张成一个O形,恍然地“噢”了一声:“所以她提前把手机还给我是因为这个?”说着,她想起来什么,“对了对了,之前禾老师送咱们来那次你记得不?我后来发现,她开的车言向桦也有辆一样的。这么说她真是隐形富二代啊,那她干吗要来当老师?”
“不知道,但我知道她为什么辞职,听说是因为她妈妈身体不太好,她才要回去,帮忙分担些。”
听着两个小孩你一样我一语地嘀咕,言向峥心沉下去半截。
手术结束她立马给禾问发了消息,但直到她将朱砂痣送去许新辰那里,又将两个小孩送回家,对方一直都未回复。
手机在掌心翻来覆去地被摆弄,言向峥的心像被放在炉火上炙烤。禾问离开A市,为什么不告诉自己?她们至少……也算得上朋友吧?
胸口的跳动越来越清晰,速度越来越快,一个想法跃然于脑海中:她要去禾问家里看看。
等真的站在人家门口时,她却又犹豫起来。自己这样不请自来,是不是有些太冒失了?
就在她硬着头皮伸手准备敲门时,门却从里面打开了,一个中年女人手里提着一袋垃圾,看到言向峥,“欸”了一声:“峥峥,怎么是你?”
“陈姨,我来找禾问,她在家吗?”
“那你来晚喽,她回S市了。”
“那她……什么时候回来?”
“她要回家照顾老禾,以后不回来了。这不,”陈姨示意手里的东西,“我在这边帮她收拾完,马上也要回老家啦!”
离开前,言向峥嘱咐陈姨:“您别告诉她我来过。”
“放心吧。”陈姨看着两个小孩长大,她们对彼此的心思她再清楚不过,答应得很痛快。
回到家里,点心正在入迷地啃咬着一只发声玩具,满屋子都是惨烈的尖叫,言向峥却什么都听不见。
心跳快得仿佛要失去掌控,七年后她再一次认识到自己有多么可恶。
——当年她也是这样丢下禾问的,甚至更决绝,更不留余地。跟自己当年一比较,禾问的行为又算得了什么呢?不过几千公里的距离,而她早已不是当年束手无策,只能坐以待毙的小孩了。
对啊,她早就不是当年那个小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