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向峥说到做到,近一个月来风雨无阻雷打不动地带着禾问去医院打完了后面的几针疫苗。两人虽然由此多了接触的机会,但依旧保持着不远不近的社交距离。
禾问盼星星盼月亮,终于到了五月底接种最后一针疫苗的日子,因为当天是工作日,言向峥一早便约好在禾问下班后去接她。
凌晨五点钟天色尚早,言向峥被一通电话吵醒,是值夜班的桐桐打来的,语气焦灼:“师傅,救助站送来一只流浪犬,年龄在五到六岁,呼吸急促,腹部……腹部能摸到明显肿块,初步估计是肿瘤压迫导致呼吸不畅。”桐桐是去年才毕业的学生,实习了不到一年,第一次独自接手如此紧急的病例,看着小狗奄奄一息地趴在检查床上随时都有可能断气的样子难免有些慌乱,好在平时师傅教得好,她此时还能清晰顺畅地将情况报告给言向峥听。
“别急,慢慢说,”言向峥安抚她,让她镇定下来,说自己马上就到,又问了一些更详细的情况,随便从沙发上抓了件衣服裤子就套上走了,挂了电话出门时被冻了一个激灵。
马上进六月了,A市的雨水也渐渐多了起来,昨天夜里下了一场不小的雨,现在虽然停了,但空气里外透着凉,风一吹,湿冷的潮气就扑面而来,单薄的短袖上衣根本起不到一丝御寒作用,言向峥顶着风抱紧胳膊,向停车场走去。
未亮的天色中街道旷而长,一道车影如利箭般驶过湿漉漉的地面,带起连串的水花。
言向峥很快赶到医院,她一边换工作服一边听桐桐汇报小狗的最新情况,已经推去拍CT了,等结果出来还要一会儿,就目前状态来看情况不容乐观。
送它过来的是几个A市流浪动物救助站的志愿者,一群年纪二十出头的小姑娘外出聚餐时在路边发现了这只垂危的小狗,和站里的负责人简单报备了一番,决定送来医院救治。
“救治成功的几率高吗?”一个矮个子女生问。
救助站也要考虑成本和效率,若是花销太大但救治希望很低的情况,大概会选择安乐,同样的钱不如拿去挽救更多治愈希望更高的生命。
众生平等,但上天又逼人不得不将它们排出个先后。
现在CT还没出结果,言向峥只能根据桐桐的描述和以往的经验作初步判断,但她没有直言:“不好说,现在要先确定是肿瘤还是其它情况。距离出检查结果还有一点时间,叫你们负责人来吧。”救助站和医院有合作,言向峥认识她们的负责人。
几人凑在一起小声讨论了会儿,最后矮个子姑娘出去打了通电话,回来说:“许姐说她一会儿到,让我们留两个人在这儿就成,剩下的人可以先回去了。”
等人来的间隙言向峥才想起家里那只小崽也还需要人照顾,平时遇到这种情况她都会叫钱千万樊惜年她们帮忙,但这次她翻了翻消息列表,点开了另一个对话框。
言向峥:“禾老师,你今天有空吗,可以帮我照顾一下小狗吗?我现在有点工作要处理,一时半会儿走不开。”
消息发出去言向峥又后悔了,觉得自己在没事找事,现在可是工作日早上六点,禾问也有自己的班要上。
但没等她撤回消息,禾问就回复了。
“没问题,我这会儿先去看看它。”
没过多久,禾问又发来消息:“我八点去学校,中午十二点就可以下班了。”
言向峥猜她大概是和其她老师换了课或者请了假,才挪出大半天的时间,事已至此,她唯有表达感激:“谢谢禾老师。”接着报了楼栋号和家门的密码,交代了一番注意事项。
禾问倒是一副很有自信的样子:“放心吧,我大学的时候也暂时照顾过找领养家庭的小猫小狗,没问题的。”
言向峥想起她发在小橙书的那篇帖子,给她回了一个加油的表情包。
许新辰来时检查结果也出来了,确实是肿瘤,但要判断性质还需要做活检。考虑到小狗已经呼吸微弱,情况紧急,言向峥的建议是直接进行手术。
这种情况她们之前遇到过多次,一般会根据小动物的年龄和身体状况选择治疗方案,如果能好转就会寻找有条件和意愿的领养家庭接手。
但目前没法判断肿瘤是良性还是恶性,所以即使做了手术也不能保证情况一定会好转,也许这场手术只是一个开始,后续需要付出更多才能给这只可怜的小狗续一口气也未可知。
言向峥明白救助站要维持运营有不得已的考量,表示愿意和从前一样,补贴一部分医疗费。
但被许新辰拒绝了:“谢谢言医生,不过这回就不必了,这个季度的医疗款马上就到了。”
言向峥了然。
关于救助站日常是如何维持收支的,言向峥了解一点,知道她们会运营商业项目,有一位老板投资支持,但更详细的就不清楚了,只听说这位老板神秘得很,只出钱,从未露过面,其它再所不问。
这位老板定期会给救助站拨款,说是投资,不过是捐款换了种说法罢了。金主出手,不仅挽救了一条条生命,还顺便拯救了言向峥的钱包——尽管她本人并不在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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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边禾问来到言向峥家中,给小狗准备了充足的食物,又带它下去溜达了一圈,短短一个小时,手机里就多出了无数小狗的照片,细看过去,大多数的角度表情几乎一模一样。
她选了几张在小橙书上发给用户0966923:“我也有狗啦!”
但对方几乎一整天都未回复。
言向峥发誓,她不是有意不回复的。原本收这一个伤患就已经够折腾了,没想到下午又来了两个,一只小猫食道被花生卡住造成梗阻,一个髌骨脱位要做手术。
老天奶像是在和言向峥讨债,势必要她将过去一个月过的清闲日子在今天加倍奉还。
忙碌的时候时间过得飞快,快到原本约定的带禾问去打疫苗的点,但言向峥眼见着是赶不回去了,她准备跟禾问说一声时,同时收到了对方的消息:“在忙吗?”
“抱歉,现在抽不开身,打疫苗你得自己跑一趟了。”
禾问很快回了个“好”,又问:“你吃饭了吗?”
言向峥一整天只吃了一顿午饭,为了赶时间只匆匆扒了两口,连咸淡都没尝出来,这会儿确实有点饿了。她老实道:“还没有,准备点外卖。”消息后面跟着一个硬撑.jpg。
“不要点外卖了,我从家里带饭给你。”
禾问应该是边说着边开车出门了,最后发来一条语音:“很快,等我。”
禾问的声音很脆,有时会显得黏糊糊的,还有一点嗲,但做老师为了能镇住学生,她会故意将声音放低,显得很强硬。而她此时就处于二者的交界,用脆甜的声音说着不容拒绝的话。
言向峥点开语音,心里像撒了一把砂糖,泛着甜蜜的痒。她想,如果一天的忙碌就是为了换禾问这一句话,那老天奶待她也不算太薄。
桐桐来找言向峥时,看到她背着身将手机凑在耳边,以为她在打电话,便拍了拍她,小声说隔壁诊室刘医生找。
很轻的动作,没想到言向峥却被吓了一跳,肩膀紧绷着,很快地转过身来,将手机揣进衣兜,丢下一句“知道了”,就回到了诊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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禾问果然说到做到,没让她等太久,到医院时才六点出头,天都还没黑透。
她轻车熟路地找到言向峥的办公室,敲了敲敞开的门,里面两人同时回过头来。
“禾老师。”
“小问?”
禾问见到许新辰并不却并不感到意外,自若地走进去,将手中的保温袋放在两人面前的茶几上,同她打招呼:“学姐,好久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