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的空调温度被调得恰到好处，投影仪的白光打在她后面的那块墙壁。
陈于站在主讲的位置。
手上拿着激光笔，每一次落点都精准捕捉上面的关键信息。
“星辉科技的并购案前后跟进约两个月的时间，整体成本比最初预估的压低在15%左右。通过拆分标的资产，把几个非核心的低效业务全部剥离，挤掉了估值中存在的水份，同时抓住对方资金链承重吃紧的窗口期，快速敲定了一系列排他性的谈判。”
她稍微停顿，目光掠过在左手边的法务总监，语气客观，“当然，这期案子中有的问题也很明显。法务部对接的节奏太慢，导致几个利好的关键流程衔接不畅，签约时间只能被动延期。后续所有涉及到跨部门协作的项目，节奏时间必须明确，不能再出现这样连接脱轨的情况。”
她关上激光笔，视线扫过在场的所有人，“以上就是整单项目的执行情况复盘，大家有疑问可以直接提。”
“签约延后，也不单单是我们法务推进的问题。”陈于的话刚才讲完，法务总监就往前倾了倾身体，“星辉的资产架构乱成什么样大家心里有数，子公司期权，历史诉讼，尽调工作比常规的收购案大出一倍还不止。况且很多重要文件，还是你们业务端到了后期才补交上来，陈总，你说我们法务节奏慢，要是你们的资料能早点给齐，我们会拖延签约？”
陈于看着对方，没着急接话，停了会才开口，语速平稳，条例清晰，“星辉的标的复杂，尽调工作量大，这些在进场的第一天就同步过了，资料延后递交，前期在对接上确实有问题，这点我不否认。但资料不齐也不代表法务只能被动等待。哪怕核心材料没到，风险排查，前置合规性判断这些工作也不能做？就必须等所有东西都到齐了才开始？”
法务总监的脸色一沉，立即反驳，“审核最要紧的就是讲依据，没有具体的材料就下判断，后期出现问题算谁的，我们法务，还是陈总你的业务组？”
陈于正要说话。
林蔓靠在椅背上，不轻不重地接住话头。目光从两人脸上各自扫过，“项目延期不是单方面的问题，业务组衔接不当，法务部的响应也不够灵活，双方都有纰漏。复盘是用来解决问题，不是听你们扯皮吵架。后期就按陈于说的，相互配合，这件事到此为止，下一个议题。”
会议室静了两秒，有人低头翻页，有人悄悄松口气。
冗长的会议结束，所有人陆续离场。
毛晓佳跟着沈然往外走，还没出门，余光瞥到林蔓起身 ，喊住了刚准备走的陈于。出门的脚步放慢，沈然看了她一眼，又看到会议室。轻轻拉下她的胳膊，两人退出会议室 ，顺手带上了门。
林蔓走过来，褪去刚才开会时的严肃，整个人平和不少。
“星辉的复盘报告，你再单独发我一份。”
陈于拿起桌上的平板，“我周五下班前发您。”
“不着急。”林蔓说，“这次辛苦你了，总部临时派下来的项目，强度大，时间又赶，我看你又瘦了，是连着熬了好几个通宵吧。”
陈于微微一笑，“项目能顺利收尾就行。”
林蔓语气闲散，“前阵子我听圈子里的朋友们提起，你和临达的赵总要准备订婚了？”
陈于微愣，从容应道，“是有这个打算。”
“定在什么时候？”
十二月二十号，给您留了位置，您有空可一定要来啊。”
“我肯定来。”林蔓眉眼柔和，声音温温浅浅，“好事将近，提前恭喜你了。”
“谢谢林总。”陈于笑着接下她这句祝福。
“你们认识也有六七年了吧？”
“马上九年了。”
“这么长！”林蔓意外，又恍然大悟，“对啊，你来博雅信也有五六年了。挺好，找个知根知底总比半路认识的更稳妥。有什么要帮忙的，尽管跟我开口啊。”
“我还指着您来给我撑场面呢。”陈于开玩笑。
听见会议室里传出的轻快笑声，毛晓佳好奇，“然姐，陈总和林总的关系好像很好。”
“陈总是林总挖来公司的，手把手带了好几年。”
“可陈总看着还很年轻。”
“陈总算是咱们这圈子里的一个奇迹，三年前就拿下过一个标的过亿的项目。她也是咱们公司最年轻升VP的，跟在陈总手下做事，只有你肯好好学，能攒下不少本事。”
毛晓佳用力点头，“我一定回努力的。”
“你先把这几份材料，和我刚才发你的那两个ppt看懂理顺。”
天色逐渐暗下，时钟指向晚上六点。
白天的忙碌告一段落，安静的办公区稍微热闹了一会，收拾资料，整理电脑，陆续有人站起来打卡下班。
沈然处理好剩下的项目报告书，她站起来伸了个懒腰，看到对面还一脸严肃的毛晓佳，“下班了，你怎么还不走？”
毛晓佳抬头，“我有些地方还没搞懂，想再研究一下。”
“慢慢来，不用太着急，珍惜现在不用熬夜加班的日子。”
“我还剩几页ppt没看，看完我再下班。”
“行，那我先走了。”
“然姐再见。”
办公区又恢复安静，只偶尔响起几下清脆的键盘敲击声。毛晓佳看着沈然上午新发给她的资料，思考入迷，完全忘记了时间。等她全部看好，理通思路逻辑时，外面的天彻底黑透。
她瞥了眼电脑右下角上的时间，已经八点半了。
合上电脑，拿过放在身后的背包，桌上的手机震动，是沈然发来的消息。
「你还在公司吗？陈总现在要一份并购案的补充报告，资料在我的电脑里，麻烦你打印出来给陈总送去，她还在办公室。」
「我在。」毛晓佳快速回复，「资料的文件名你发我吧。」
「感谢感谢。」
她走到沈然的位置，资料的页数不少，等全部打完，又把资料整齐理顺，拿别针稍微固定，毛晓佳捧着那叠资料往陈于办公室去。
办公室的门没有关严，留下一条缝隙。
毛晓佳轻轻敲门，里面传出陈于清冷简单的嗓音，“进。”
她目光落在电脑屏幕上，手指敲击键盘。戴着一副银色的细边框眼镜，桌上那盏米白色护眼台灯晕开暖光。柔和的光覆在她眉眼中间，温暖的光影衬得她安静松弛。
“陈总，你要的文件。”毛晓佳把文件放在桌上。
“嗯。”陈于没抬头。
毛晓佳看着她，想到早上的事情，她有些局促地开口，“陈总对不起，早上我太冒失了，我以为您也是来报道的新员工，说了些不合适的话。”
“没关系。”
简单的三个字，不带其他的情绪表现。
毛晓佳尴尬地站在那，不知道该不该继续说，也不清楚陈于的话到底有没有说完。
直到陈于的手机震动，她拿起看了眼，眸色微动。她把手机放回桌上，抬眼看向毛晓佳，“你还不下班吗？”
“我还有些资料没看懂。”
“嗯。”陈于应了句，拿走她面前的文件。
陈于翻开那叠资料，沉默看起来。见她没再理会自己，毛晓佳悬着的心稍稍放下，正打算退出去，不想陈于突然开口叫住她，“早上的事我没放在心上，你也不用一直记着。刚入职难免会觉得生疏，想尽快跟上团队的节奏，有这份心很好，但没必要刻意加班，我是看结果，不看没有意义的消耗时间。”
简而言之，你大可以在正常的时间点下班。
毛晓佳愣了愣，稍作反应，“谢谢陈总，我明白了。”
她悄悄退出去。
柔软的灯光铺在桌面，陈于看着那份报告，桌上的手机又响起来。
“怎么了？”她用肩膀夹住手机，手上翻阅的动作没停。
电话那头传来一道略显无奈的叹气声，“我在车库等你半个小时了，怎么还不下来。”
“还有个分析报告没看。”
“再给你十分钟，不下来的话我就上去找你了。”
“办公室还有人，不方便。”
“那你就抓紧。”声音带着纵容的催促，“天天加班，你身体是要不要了。”
“马上。”
“十分钟，多一分钟我都不等你。”
陈于敷衍回应，“知道了，我尽快。”
最后再核对一遍文件，保存，关机。她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临走前瞥了眼时间，已经晚上十点，比预期又晚了二十分钟。
陈于走出办公室，电梯下行。地下车库的光线昏暗，她刚走出电梯厅，就看到一辆白色的保时捷跑车停在当中。车窗移下，露出那张轮廓分明的脸。
优越的鼻梁和流畅的下颚轮廓。从反光镜看到她过来，赵衍眼底漾开一抹温和的笑容。他推开车门，浅灰色卫衣搭配黑色休闲长裤，脚上是一双干净的白色涂鸦板鞋。
宽肩窄腰，骨架均匀修长，优越的身材比例，这身简单的装扮，反而衬得他体态挺拔。
“又晚了半个小时。”赵衍带着很自然地接过陈于的手包。
好看的桃花眼直直朝陈于望来，清浅的眼底盛满笑意，深情又撩人。
“不是说要上来等我吗？”
“你想要我上去？”赵衍反问。唇角轻弯，他发动车子，引擎发出低沉浑厚的轰鸣。
他侧过头，声音散漫又带着点打趣，“我可不敢轻易得罪我们陈总，万一她生气，不肯和我结婚了怎么办？”
陈于没接话。
车子驶出地库，城市的夜景涌进车窗。
赵衍看着前面，“澳洲那边的房子我让人着手留意了，你是想飞过去实地看呢，还是我让那边发图片视频给你参考？”
陈于转头看了他一眼，“你认真的？”
“我什么时候对你不认真了？”
“这只是交易。”陈于声音平淡。
赵衍没反驳，也没接下这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