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后的风卷着湿冷的泥土腥气从两人身旁掠过。
在距离商场还有几十米远的地方，陈于看见站在商场人行道外的徐若宁。
她穿得有些单薄，黑色的毛呢短裙外搭了件米白色的长款大衣，手机贴在耳边，她来回踱步，烦躁地抓了把头发，眉头蹙拢，脚尖有一下没一下地踢开旁边沾水的小石子。
“徐若宁？”陈于出声喊她。
苏启洲也跟着过来。
徐若宁挂断电话，看到一前一后走来的两人，她脸上的烦躁感稍微褪去，“你们两怎么在这？”
“这话是我问你才对，你怎么穿这么少还站在风口？”
“别提了。”徐若宁垮下脸，“约了人谈事情，司机刚打电话来说车在半路跟人撞了，我现在打车加价都打不到。”
“约的几点？”
“六点半。”
陈于看下时间，“现在六点多了，半个小时你也赶不过去，还是跟对方说改个时间吧。”
“也只能这样。”
“你吃饭了吗？”
“没呢，刚和朋友喝完咖啡。”
“那你跟我们一块吃吧。”陈于顺势邀请。
“一起？”苏启洲和徐若宁同时惊讶。
“现在这个时间，热门点的餐厅都要排队等位置。”
“阿于……”
苏启洲刚要说话，哪知道徐若宁在瞥了他眼后立刻答应，“行啊，我正好饿了。”
她意味深长的朝苏启洲挑眉。
“去几楼啊？”徐若宁熟稔地挽住陈于胳膊，拉着她往前走，把苏启洲撇在一边。
“21楼。”陈于微笑回答。
电梯缓慢上升，光洁的镜面映出三人的身影。
陈于被夹在中间，左边是沉着脸的苏启洲，右边是仍旧在烦恼的徐若宁。狭小的空间，悄悄滋生出一种古怪又微妙的氛围。
苏启洲侧身靠近陈于，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和她说：“这家餐厅的味道都还不错。”
陈于刚要应答，电梯停在21楼。
服务员礼貌迎上来，“您好，请问有预定吗？”
“有。”苏启洲上前。
“请问您预约的姓名。”
“苏。”
服务员在平板上核对信息，颔首微笑，“苏先生，包厢已经为您准备好，欢迎您来用餐，请跟我往这边。”
服务员领着三人往里面走。
宽敞气派的大厅地面铺着层厚实的绒毯，正中央悬挂盏硕大的水晶吊顶。无数片切割精细的水晶坠饰闪烁光泽，垂挂成一幕流光溢彩的华景，衬得整个大厅愈发得富丽堂皇。
徐若宁落在后面，她看到手机上刚发过来的信息，加快两步走到苏启洲身后，压轻声音，“赵枢白的电话你有吧，发我。”
苏启洲侧目，“你跟他合作这么久，竟然没他的电话？”
“我只要了他助理的联系方式。”徐若宁说，“这会太赶，找他助理转话耽误时间。”
“等会。”他掏出手机。
整扇大落地窗，窗边的事业通透，毫无遮挡，扫眼就能望见不远处的国贸大厦。晚高峰的车缓慢挪动，密密麻麻的车流，红色的尾灯连成一片蜿蜒的光带，高楼闪烁的霓虹和车灯相辉交映。
服务员拉开椅子，陈于先入座，苏启洲坐在她旁边，徐若宁刚脱下外套，放在桌上的手机轻轻震动，是苏启洲发来的号码。
服务员送上三本菜单，苏启洲接过其中一本，他看到陈于，眼神温柔，“你想吃点什么，还是老样子？”
“我都可以。”陈于说，她转向问徐若宁，“你有没有什么忌口的？”
“我都可以，你们随便点，我出去打个电话。”
“那我们等你回来再……”
陈于的话还没有说完，苏启洲已经向服务员开口，“低温黑松露温泉蛋，牛油果鹅肝塔，再要一个罗马诺山羊芝士慕斯配薄片芝麻菜，副主菜要两份黑松露牛肝菌宽面，一份大西洋鲟鱼，马拉巴尔胡椒汁，主菜三份菲力，黑松露汁，黑椒汁，一个五分，两个七分，甜品，甜品你想吃什么？”
“蛋糕吧。”
“提拉米苏”苏启洲合上菜单，“再要一杯普罗旺斯清晨，两杯马尔贝克。”
“好的苏先生。”服务员应声记下。
包厢门关上，只剩两人。
苏启洲正觉得这会的氛围合适，准备挨到陈于耳边说几句两人之间的小声话，可他刚靠过去，门又被打开。
徐若宁冷着脸走进，坐下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大口。
“谈的怎么样？”陈于轻声。
“改到明天下午了。”徐若宁放下水杯，脸色依旧难看。
“这件事情很要紧吗？”
“我跟了快一年，能不能成就等这几天的结果了。”
陈于这样关心徐若宁，连眼光都没分给自己半点。苏启洲沉默地拿起桌上水杯，视线扫过两人，他轻描淡写，“赵枢白那应该没什么问题。”
“我知道他没问题，但其他人呢？”她盯着玻璃杯中静止的温水，“要是这批货在下周还进不了关，我这边的供应就彻底断了，到时候不光要赔违约金，那好不容易拉起来的渠道也会受影响。”
“招数白下个月开的新项目跟你这边要接上，他不会看着你断供，也不会让你这边出任何问题。”
点的餐很快上来，精致的菜肴摆满一桌。
苏启洲取了块牛油果造型的鹅肝放到陈于盘子，“尝尝这个，鹅肝挺嫩的。”
陈于拿小勺挖了点送到嘴里，抿化点头，“比上回吃到的清爽多了，一点都不腻。”
余光瞥到徐若宁又坐在位置里发愣，连手边的餐具都还没碰过。陈于迎着苏启洲看来期待的眼神，她拿起桌上的餐具，给徐若宁夹去一点，“你也尝尝，事情再着急也得先吃饭。”
“我的呢？”苏启洲不甘心问。
陈于把切好的牛排放到苏启洲手边，换过他桌上那份还没动的。
苏启洲嘴角控制不住地上扬。
他戳起块牛排送到嘴里，等咽下后才说：“他明着帮不了你，暗地里也能搭把手，解决问题的办法从来不止一条路。”
徐若宁拿起水杯，绷紧的嘴角稍稍放松。
胃里翻腾的饥饿感迫使她需要进食才能让大脑继续运转思考。她抬眼，视线扫过对面，苏启洲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凑到陈于身边，两人小声说了点什么，陈于笑弯眼角，抬手轻轻推了他一下，苏启洲顺势攥住她的手腕，两人的手藏在桌下。
徐若宁看到这幕，视线飞快移开，落在自己眼前的那盘沙拉，叉子在沙拉里翻了几下，只戳到半块培根。
“你们两现在的关系，倒是挺好啊。”
“怎么？”苏启洲正打算接话，他放在边上的手机震动，瞥了眼屏幕上的名字，他拿过手机，起身对陈于说：“你先吃，我去接个电话。”
包厢门被轻轻带上。
徐若宁回头，看到还在切牛排的陈于。抬手掩嘴，假装咳嗽，又拿起手边的水杯，嘴唇沾湿抿了一点，她身体往前，声音压得很低，“阿于。”
“嗯？”
“那个……”徐若宁的目光在她脸上仔细看了看，“你和苏启洲，是在一起了吗？”
“嗯。”陈于点头回答。
“为什么？”徐若宁脱口问出，“他除了长得好点，其他还有什么？”
陈于勾唇，“长得好啊。”
“你这么肤浅。”
“对啊，我就是这么肤浅。”
“你觉得我信吗？”
“当然相信，他长得好看，对我又好，我喜欢上他也是件很正常的事。”
“你别跟我开玩笑了。”徐若宁愈发紧张。
“他人也挺好的。”
“还有呢？”
“没了。”
“是他跟你告白的？”徐若宁追问。
“是我说的。”
“你不觉得很奇怪吗，你们两在一起，总给我一种很不对劲的感觉。”
徐若宁皱眉，好像在思考个更加精准的比喻。
“像天上的月亮和地里的泥土？”
徐若宁摇头，“不是这个，是好白菜被只瞎眼就会兜圈子的猪给拱了。”
陈于愣住，一时也没接上话。
“阿于，我总觉得你不该认识苏启洲，至少不应该在这么早就认识他了。”徐若宁停顿，她试图理清那个连她自己都无法精准概述，只是个在脑海里不断被放大的模糊直觉。
“我也讲不出具体的原因，说不上来这是为什么。没错，你们在一起确实很配，不管是长相，身高，性格，还是其他的一切，不管从哪方面看你们都很合适，但我就觉得你们认识的时间不对，太早了。如果，我是说如果，如果你们是在二十多，三十岁左右那会认识的，我都不会有像现在这样的感觉。”
“早一点也没什么不好。”陈于抬眼，“和他在一起，我觉得很安心，很舒服，不用想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就那么待在一起，我就很高兴了。”
她转头望向窗外。
远处的霓虹在黑夜中流转出斑斓的色彩，闪烁变化的光晃得人眼晕。彩色的光映在她眼底，没什么实在的温度。
徐若宁定定看着她。
“你别把他想得太好，也别把自己搭进去。”徐若宁提醒。
“搭进去就搭进去吧。”陈于笑了笑，“就算没有结果，至少我拥有过了，总比一辈子都在后悔强。”
“你就这么确定自己能接受这样的结果？”
陈于摇头，“我不能，可是开心这件事情对我来说又太难，我放弃不了。”
徐若宁看向她，她眼里的平静几乎麻木，所有的情绪都被埋在心底，只剩下一层可有可无的冷淡，轻轻覆盖在暗色的眼眸。
“如果苏启洲能让你开心……”徐若宁转开话口，“要是苏启洲敢让你受到一丁点委屈，你告诉我，你是我徐若宁认定的朋友，谁都不能欺负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