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隔两年,刚回归校园不久的秋池,就遇到了不该出现在校园里的人。
六月初的宁海就像一床天鹅绒垫褥,捂得人通体湿润,硬骨头都给熏酥,莫说几十人聚集的教室了。
“别蔫着了!接下来,有请新同学加入我们的大家庭。”
课前,班主任带来的信息,竟让死气沉沉的三班恢复了丝生气,爆发出如雷般的掌声,在期待中,一道修长的身影款步走进教室。
“前天才转来新同学,怎么今天又有了。”
“这有啥,人多热闹,你就不期待?”
“肯定期待呀,能插进一中的都是大手子,而且,要是和前边来的女生一样漂亮就好了,养眼。”
日复一日,三点一线的生活,迎来新的血液和插曲,引得台下学生如被打坏鸟巢的麻雀,鸣叫个不停。
而同学们口中,那前天来的新同学,与他们显得格格不入。
此刻,秋池正埋头看书,一只手撑着耳朵,遮住下边的蓝牙耳机,听着歌,连头也没抬。
不是她冷漠,没融入班级,主要是没心情,没兴趣,有这兴奋的精力,她得夯实那摇摇欲坠的学识根基。
不知何时,叽叽喳喳的讨论声停 止了,消失的背景音让秋池有些诧异。
老师都没喊安静,神兽们怎么就老实了。
心里有些发虚,她抬起头,发现同学们的目光都聚焦到讲台上,原来是新同学到位了。
没有意外的事情发生,秋池打算随便瞥一眼新同学,再继续学习。
原本她是这么想的。
“我叫叶屿。”
叶屿话音一顿,微微欠身,鞠了一躬,两鬓随之摆动,起身,站得笔直,与身旁一米七七的班主任一般高,淡漠的碧蓝色眼眸扫过不大的教室。
今天的她穿着朴素的蓝白色系休闲服,绑着利落的高马尾,露出洁白的额头,立体的骨相一览无余。
“好……帅。”
看清叶屿的样貌后,隔桌的女生不禁感叹。对此,秋池倒是无感,停滞在新同学身上的,只有错愕和些许反感。
“我和秋池是最好的朋友,请多指教。”
话音落下,全班掀起阵阵惊呼,目光齐刷刷地在两人间徘徊,被同学们好奇探究地打量,见过大风浪的秋池,并没有任何不适,叶屿也是。
她和叶屿的关系可不止好朋友,往轻的说是青梅竹马,从小看到大,已经看习惯了。
讲台上,叶屿默默伫立着,她讲完这话后,就再也没开口了。
惊呼声渐灭,静无人声,空余微风呼过。
有病。
“哈哈,新同学有些害羞,就让老师代劳吧。”
班主任干笑几声,又要开始发挥她的热心肠了。
前天,秋池自我介绍时,也是只说了名字,可老班似是觉得单调,硬是把她能够注册的老底等,都讲了出来。
“叶屿同学和秋池同学一样,都是来自我们武术套路省队,来我们学校补文化课……”
趁着空闲的间隙,台上碧蓝色眼眸中,有了新的色彩,终是寻到想找的琥珀色。
四目相对下,叶屿不自觉紧抿唇瓣,双手在身后交叠,勾指。
那女人是真有病。
说莫名其妙的话就算了,还瞪她干嘛。
面对台上傻楞的人,秋池脑海里只有这种想法。随即她聚了聚眉眼,投去自以为狠厉的眼神,便移开了目光。
班主任说的没错,她俩确实是省队的,乃至对练搭档,不过那是三个月的事了。
现在的秋池,只是待在马里亚纳海沟的普通学生,而叶屿,是在役的珠穆朗玛峰明星选手。
不过,失去队友亦或对手身份的两人,有了新的身份,同桌。
“既然秋池和你是好朋友,那你们就一起坐吧。”班主任拍案决定。
就这样,秋池的单人桌荣获升级成双人桌。
介绍完新的“家人”,仅仅消耗了这堂课五分之一的时间。班主任取出随身的保温杯,豪饮一口,就叫同学们拿出语文练习册,二十分钟做题,剩余时间抽人。
“能借支笔吗?”同桌问。
“有手自己拿。”秋池把笔袋放在桌上,示意某人自己拿。
那人也不客气,从笔袋里找出黑,红,蓝三种颜色的笔,在草稿纸上画出相同的曲线,抓在手里不停比对。
这人真的是来学习的吗?秋池表示怀疑。
省队里边,一般有请特教老师,来保证未成年运动员的文化水平,这样就不用在基地与学校间奔波,能省下不少时间。
“你怎么不在队里学文化课?”她问。
闻言,叶屿挑选的动作顿住,她将笔放下,侧身,正襟危坐,直勾勾盯着秋池,
“我不想让你再难过下去。”
“傻帽吧你,我难过什……”
话音戛然而止,反驳的秋池,突然明白这无厘头的话指的是什么。心头传来无止的躁动,
“傻*,谁难过了!”
巨石坠海,激起千层浪。写题,打鼾的同学纷纷侧目吃瓜,才刚同桌一会儿,怎么就吵起来了,昏昏欲睡的老师听到动静,噌一下站起身,往发源地走去,询问发生什么事了。
发言人沉默不语,还是叶屿保证只是打闹,这才把老师送走。
明明她已经……不.在意了,可这人非要特意上学来挑衅她被清退。
最讨厌了。
经过此闹,秋池全然没了学习念头,将方才藏于口袋里的耳机戴上,便闭目养神了,而一旁的人却面色未改,挑了蓝色水性笔,在教辅上写名字,做练习。
下了课,叶屿想搭话,缓解秋池的情绪,扭头发现座位上空无一人,要起身找人时,惊觉一群少男少女早已将她围住,这场景,比几日前秋池的见面会更狂热,形单影只的她根本无法突围。
整个早上的课间都是如此,在热情与忙碌中度过。好不容易熬到上午最后一堂课的下课铃,叶屿以为终于能够说上话了,再扭头,秋池已混入人流,金蝉脱壳,人去椅空。
*
晌午的街道,在初夏骄阳的照耀下,无论走到哪都格外刺眼。感觉这世上存在的一切都变得棱角分明,让秋池不自觉地眯起眼睛——
她是走读生,尽管家里通常只有她一个人。
“我曾比天高,志无穷。
奈何命运,多捉弄。
岁月匆匆,皆成风。
独留遗憾,在心中。”
听着歌,秋池走到垃圾桶前,想把没喝一半的乌龙茶味东方树叶丢掉,手却悬在空中几秒后,又收了回去。
真难喝,不过她还能接受。
转身,目标水果捞店,不明的,她现在就想吃这个,也喜欢吃。
前往的路上,光想着搭配好的水果捞,覆上酸奶刨冰,秋池感觉打在身上的阳光都有些甜腻。
“呜呜……妈妈,气球我拿不到了。“
人行道上,一个小女孩不停地呜咽,拽着母亲的手,想要母亲摘下那被路边香樟树拦截、逃离失败的气球。
行人们行色匆匆,女孩母亲尝试跳跃,够不着,环顾四周,没有能用的工具,无奈俯身安慰女孩,许诺给她买新的气球。
可女孩并不领情,依旧哭闹着,
“我不要,我不要,我就要这个!”
好吵,小孩就是烦,能不能拿胶带给她嘴封上。
路过的秋池,听见吵闹声,不禁暗骂,阳光又变得刺人,灼热,她拿出手机,默默把蓝牙耳机的音量拉高。
靠近那颗挂着气球的香樟树时,脚步不由加快。
“好的,好的,妈妈试试能不能爬上去,给你拿下来,先不哭了好吗,要不喉咙还会肿痛的。”
女孩母亲轻揉女孩发顶,随即起身,深吸一口气。
然后。
一道倩影抢先挡在她的跟前。
纵身一跃。
半扎短发的小尾巴在半空轻摆,一米七二的秋池,就这样抓住了那只挂在三米、约一层楼高的气球绳尾,脚踝微收,平稳落地。
“给。”
这连串的动作,在两声抽泣声前就已然完成。
女孩听到呼声,抬起头,对上淡漠的琥珀色眸子,哭声戛然而止,呆愣地凝视着躬身的秋池。
“还不快说,谢谢姐姐。”
女孩母亲见女儿半晌没反应,用力戳了戳她的肩膀,女孩这才回神,道了谢。
“嗯。”秋池抿着唇,轻声应下。
随即将气球塞进女孩手里,转身就走。
她更讨厌小孩了,东西也不会拿。在朦胧间,她好像还听到女孩母亲对女孩说什么,要对人美心善的姐姐讲礼貌。
正暗忖着,秋池心脏又传来熟悉的悸痛,眉头紧蹙,双手死死按压住胸口,以求缓解些痛楚——
这是她的心肌炎病发了,从她起跳的瞬间,心脏就开始剧烈地搏动。
现在,真的连跳一下都不行了,亏她还向往竞技的舞台,想向劝她放弃的人证明。
她还能舞。
还能打。
“你在想什么,有心肌炎还想打比赛,不要命了!我是不可能开健康证明给你的,我还想继续做这份工作。”
回归校园注册的前夕,医院,诊室里。面对医生的厉声呵斥,秋池低垂着脑袋,一言不发。
类似的话,她已经在宁海市其余的四所医院听到,结果都证明她患上了——
急性病毒性心肌炎。
而她,其实早已察觉身体的异样,训练时,连热身都能累趴下,体能越来越差,不过她一直在安慰自己,说是状态不好罢了。
可现实并不会被欺骗,教练发觉她的异常后,强制要求她进行体检,真相也就随着水落石出,她也就被踢出了省队,很干脆。
明明今年,她才刚拿到国家队选拔赛的名额。
搞笑。
秋池还记得,走出诊室时,哭叫声,脚步声,密密麻麻交错,消毒水的味道堵塞着胸腔,她随手将被五马分尸的报告单丢进垃圾桶里,快步离开了那令她身体不适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