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十号。落地粤海。
商迟关掉飞行模式,微信弹出来一条消息,裴景砚问他到了吗。他看了一眼,没回。锁屏,把手机揣进兜里。
舱门一开,湿气迎面糊上来。不是热,是闷。像有人把一块温热的湿毛巾捂在你口鼻上,喘一口气,肺里就积一层水。走两步,衬衫就贴在后背上,黏腻腻的,挣不脱。
接机的是制片人的助理,姓陈,五十来岁,举着个牌子。
“商导。”陈助理迎上来,满脸是汗,笑得殷勤。
“嗯。”商迟点了下头,眼皮都没怎么抬。
“车在那边。先回酒店放行李还是直接去现场?”
“现场。”
“不累吗?”陈主任试探着问了一句。
“不累。”声音平平的,没什么起伏。
车上他没看窗外。他把通告单摊在膝盖上,从第一页看到最后一页。字是黑的,纸是白的,他一个字也没往脑子里去。陈主任从后视镜里看他,看了两眼,嘴角动了动,到底没再说话。
“商导,这戏名字定了吗?”陈助理没话找话。
“定了。《回南天》。”
陈主任笑了一声,说这名字听着就潮。商迟没接话。
景在老城区,骑楼底下。一层是店铺,二层住人,柱子上有几十年的水痕,深深浅浅,像老人手背上的斑。
商迟站在骑楼下往上看。
“这棵树,”他说,“第七场能不能让它进画面。”
摄影指导抬头看了一眼。
“树在画面里会挡光。”
“挡就挡。”
“那人脸上是花的。”摄影指导皱了皱眉。
“我要的就是花的。”商迟偏过头,看了他一眼。很平的一眼,没什么表情,但摄影指导的嘴闭上了。
八月十一号,开机。
第一场是雨戏。
洒水车停在街口,两条水枪往天上打,水落下来砸在骑楼的瓦上,声音很响,噼里啪啦的,像一万个人在头顶上跺脚。
商迟穿一件黑色雨衣,蹲在监视器前面。雨衣的帽檐往下滴水,滴在他手背上,他浑然不觉。他的眼睛盯着屏幕,一眨不眨,瞳仁里映着雨幕里演员们的人影。
“三、二、一,走。”声音很稳,像一把尺子。
“打板。”
叶蓁冲进雨里。她跑到骑楼下,停住,回头。水顺着她的发梢往下淌,像一串断了线的珠子。
“卡。”商迟站起来,雨衣上的水甩了一地。
“再来。”
第二条。
“卡。”
“再来。”他的声音没有变高,也没有变低。就是稳。
第五条的时候,叶蓁的头发全贴在脸上,像一层黑色的水草。助理跑过去给她披毛巾。
“卡。”
商迟没有喊再来。他走过去。雨衣上的水淌了一路。他走到叶蓁面前,站定。雨声很大,他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石子砸进水里。
“你在演难过。”
叶蓁喘着气,胸口一起一伏的,毛巾裹在她肩上,像一层薄薄的壳。
“对啊。剧本上写的是——”她的声音小下去了,像被雨声吞掉了半截。
“剧本上写的是结果。”商迟说,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双桃花眼沉沉的,“你要演的她脑子里过了多少东西。”
他抬手比了一下。
“八秒。八秒里她把所有的路都想了一遍,每一条都走不通。”
“然后她才哭。”
“现在的你是先哭了再想。反了。”
叶蓁点了点头。她抬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水,不知道是雨还是别的什么。鼻尖红红的,她吸了一下鼻子。
商迟转身走回监视器后面。雨衣下摆甩出一串水珠。他的背影笔直,像一根钉在雨里的桩。
“再来一条。”
第八条过了。
当天晚上他回到酒店房间,已经快十二点了。
商迟洗完澡出来,擦着头发。毛巾搭在肩上,头发还在滴水。他看了微信。
他点开和裴景砚的对话框,打了两个字:到了。
删掉。
又打:别再联系我。
又删掉。
屏幕的光打在他脸上,把他的表情照得明明灭灭。他的眉间拧着一道褶,嘴唇抿得很紧。
最后他把手机往枕头底下一塞,关灯,翻了个身。
床很大。空调开得很低,被子有点潮,贴在皮肤上,像一层薄薄的、凉凉的膜。他闭上眼。舌根深处,那个说不清的地方,又泛上来一点酸。他咽了一口,咽不下去。
接下来几天,裴景砚继续发着消息消息。
商迟每条都看了。屏幕亮起来的时候,他眼睛比脑子先动。扫过去,看完,锁屏。他的手指停在屏幕上,有时候会停很久。但他不回。
不是不想回,是他不知道回了之后,这件事算什么。
这些年睡过多少人,他自己没数过。最开始是女的,后来发现自己对女性没兴趣,然后开始和男性发生关系。有人第二天发消息过来问“昨晚怎么样”,他不回。有人缠着他不放,他删。有人问他“我们算什么”,他连这条都不看完就划掉。像掸掉衣服上的一粒灰。不费力,不留痕。
有人第二天发消息过来问“昨晚怎么样”,他不回。有人缠着他不放,他删。有人问他“我们算什么”,他连这条都不看完就划掉。
而这个人没问过这类话,他只是每天发一些......废话。
第七天晚上,他梦见了裴景砚的手。
梦里的画面很碎。没有场景,没有声音。就一双手。在琴键上走。很慢。每一个音都落得很轻。轻得像怕吵醒什么。
他站在旁边看。他不知道那双手在弹什么曲子。但那双手指节修长,骨节分明。
没一会儿,那双手到了他的脸上。
商迟醒了。
凌晨三点。粤海的夜还很烫。空调开着,但他还是出了一身汗。汗从后颈淌下来,滑进锁骨的凹处,凉了,又烫了。他躺着,盯着天花板看。
过了一会儿,他拿起手机,点进了和裴景砚的对话框。
最后一条消息是:【晚安。】
商迟犹豫了好久要不要回一句“晚安”。
手指在屏幕上停着,指腹贴着冰凉的玻璃,像一只落了地又不敢收翅膀的鸟。最终,他闭了闭眼,叹了口气,又瘫回了床上。手机从手里滑下去,落在枕边,屏幕朝上,亮了一会儿,暗了。
第十天。
凌晨一点半,他从片场回到酒店。人累得像散了架,每一步都踩在棉花上。手机没电了,他插上充电线。屏幕亮起来的时候,他看见了裴景砚的消息。
他从头到尾翻了一遍。翻得很慢,像在翻一本看过了很多遍的旧书,每一页都知道写了什么,但还是从头翻到尾。然后放下手机去洗澡了。
商迟站在花洒下面,低着头,手撑着瓷砖。热水从后颈往下淌。
身上那些裴景砚留下的痕迹,已经很淡很淡了。可还是有一种奇怪的、像被按住的酸胀感。皮肤记得那些手指的位置。像记谱子一样,一个音一个音地记着。
他关了水,裹上了浴袍,走出来。头发还湿着,水珠顺着脖颈淌进浴袍的领口。他拿起手机,回了两个字。
【在忙。】
发完他把手机扔在床上,躺了下来。
他闭上眼睛,心跳得很快,快到他觉得自己像干了一件蠢事。他不知道自己在较什么劲,他也不知道为什么每条消息他都会看。他只是知道,他不能回。回了就收不住了,他不能让自己收不住。他有经验。他珍视的东西,最后都会从他手里滑走。
裴景砚回他说“别太累”。他看了半天,没回。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继续睡。枕头上有一点潮,是没干透的头发洇的。
第二天照常七点到片场。下午三点,吃完午饭后,他回了“哦”。然后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
九月十六号。台风。
那天下午粤海下了大暴雨。雨从天上砸下来,砸在糖厂的铁皮屋顶上,声音大得像一片鼓点。全组都在等雨停。
商迟站在厂房门口,看着外面的雨。雨帘把整个城市都模糊了。榕树的根须被风吹得乱晃,贴在墙上,像被雨水糊住的墨迹。他掏出手机。拍了张照片。拍得很随意。湿漉漉的街。榕树。暖黄的路灯。地面的反光。水洼里倒着一片碎掉的天。
他看了两秒。发给了裴景砚。没配文字。发完他把手机揣回兜里。
那以后,他开始每天都发。
他自己都说不清为什么要发。
他只是有一天收工,一个人坐在厂房里,看着那个暗掉的监视器。他忽然觉得那个厂房太大了。太空了。那些灯架、轨道、道具箱,全都在暗处变成了一个个黑色的、沉默的形状。像一头头蹲伏的兽。他坐在那张椅子上,很久。然后掏出手机。打了几个字。发出去。
九月二十号。快凌晨一点时,商迟回到了酒店房间。
外卖到了,他吃了几口,放下了。去洗澡。出来的时候电视还在响。他把电视关了。房间一下子安静下来。安静得有点过了头。窗外的雨声就变得很大。一下一下地打在玻璃上。像有人在敲门。
他躺在床上。刷手机。翻到微博,点进去,又退出来。翻到相册,看了几张今天拍的剧照,又退出来。翻到微信。
裴景砚今天没有发任何消息。从早上到现在,一条都没有。
商迟盯着那个对话框,看了很久。
屏幕的光打在他脸上,冷冷的。他的眉心拧着一道浅浅的褶,嘴唇抿成一条线。他把手机扣在床上,闭上眼。雨打在玻璃上,声音很密。他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枕头被他折起来又打平。被子被他扯到腰上又踢开。
过了很久,他睁开眼。拿过手机,屏幕亮起来:凌晨一点零八分。
他翻到裴景砚的对话框,打了三个字。
【睡了吗?】
发出去以后,他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屏幕朝上。他闭上眼。雨声很大。他听见自己的心跳比雨声还大。咚,咚,咚。撞在肋骨上,撞得他胸口发麻。
对面回复得很快。
【还没。】
商迟爬起来,靠在床头。手机攥在手里。思考说些什么。他打了一行字。删了。又打了一行。又删了。他盯着那个对话框。手指悬在屏幕上。像站在一个门槛上,迈不出去。
正要打字时,屏幕亮了。
裴景砚打来了微信电话。
商迟的心跳猛地撞了一下。像有人在他胸腔里踹了一脚。
嘟——
嘟——
第三声还没响完,他接了。
那头很安静。安静了很久。能听见的只有呼吸声。很轻。很稳。像是那个人在电话那头,把所有的东西都收住了,只留下一口气,慢慢地、安静地,呼在听筒里。
商迟先开口了。
“……喂?”
声音哑的。像含着一口没咽下去的水。
“嗯。”
就一个字。低低的,从听筒里传出来,贴着商迟的耳朵,像有人拿手指在他耳廓上轻轻蹭了一下。
“你怎么不说话?”商迟的眉头皱起来。
“我在听。”
“听什么?”
“听粤海的雨声,和你的呼吸声。”
商迟静了两秒。耳根子烧了起来。那股热从耳朵一路窜到后颈。他庆幸对方看不见。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里干干的。
“你有病吧?”声音虚张声势,尾音却往上飘,撑不住。
裴景砚笑了一下。
商迟听见那声笑,脑子里就浮现出裴景砚的样子——微微偏着头,手机贴着耳朵,瑞凤眼的眼尾垂着,嘴角那条线往上弯了一点点。
“可能吧。”裴景砚说。声音松松的,不像平时那么稳。
又是一段沉默。但这次的沉默和之前不一样。不是空,不是堵。是两个人都在听。听对方的呼吸,听城市的声音。粤海的雨。京华的风。像两首不同的曲子,被一根电话线拧在了一起。
裴景砚开口:“你那边热吗?”他问得很随意,但握着手机的那只手,指节微微泛着白。
商迟顿了两秒。
“热。”
“多少度?”
“夜里二十六度。”商迟的声音闷闷的。
“哦。”裴景砚说,“我这边十七度。”他说完就后悔了。这句话毫无意义。
商迟的声音低了下去。
“我睡不着。”
没有绕弯。没有刺。就这么直接说出来了。说出来之后,他的手攥紧了被子。
“我知道。”
裴景砚握紧了手机。
商迟听见这三个字,呼吸顿了一下。他闭上眼。窗外的雨还在下,密密匝匝的,像谁在往地上撒一把一把的米。他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微微地颤着。
又过了很久。他开口了。
“裴景砚。”
他叫了他的全名。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像怕对方听不见,又像怕自己说不出口。
“嗯。”裴景砚的声带绷了一下。
“你明天早上几点有课?”
裴景砚愣了几秒。他的睫毛抬了一下,“八点半。”
“几点起?”
“七点。”
商迟的嘴唇抿着,牙咬着下唇内侧的软肉,“哦。”
他就是想问。他想知道裴景砚明天要干嘛。
裴景砚握着手机,手心都是汗。
他没有资格说下面这句话。他在心里告诉自己。没有资格。像他这种,从头到尾只见过几面的人,连“你最近怎么样”都不该问。但这句话还是从喉咙里滚出来了。
“我可以晚一点起。”
商迟彻底安静了,连呼吸都屏住了。
裴景砚攥着手机,等商迟骂他,等商迟笑他,等商迟说“谁管你几点起”。等商迟像平时那样,用一句刺把什么话都扎回去。
“裴景砚。”
“嗯。”
那边停了两秒。两秒里,裴景砚听见商迟吸了一口气,又吐出来。很轻。像在叹气。
“你不用这样。”
裴景砚愣了一下。商迟的声音变了。是一个很轻的、没有防备的、像从很深的地方浮上来的声音。像一个人把盔甲卸了,露出一截软肋。软肋上还带着旧伤。
裴景砚的心口被什么东西攥了一下。
“为什么?”
“没什么为什么。”
“商迟。”裴景砚叫他的名字,声音低沉。
“干嘛?”
裴景砚喉咙动了一下。他把手机贴得更紧了一些,像怕漏掉什么。
“你睡不着的时候,可以找我。”
“我为什么要找你?”商迟的声音带上了一点刺。
“因为我在。”
商迟安静了几秒。然后他躺回了床上。手机贴着耳朵,热热的。
裴景砚靠着椅背。台灯还亮着。红笔停在教案的某一页中间。他没有去管。他只是听着商迟的呼吸——慢慢地,从急变缓,从浅变深。
九月二十号是裴景砚的生日,而这通电话就是最好的生日礼物。
过了很久,商迟说:“挂了。”
“嗯。”
“……”
“裴景砚。”
“嗯?”
“没什么。”
嘟——
电话挂了。
商迟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屏幕暗了。窗边落地灯的光,橙黄色的,细密地,落在被子上。落在他的手上。他把手机放下,翻了个身。耳朵上还留着手机贴过的余温。
他躺着,手机攥在手里,没有放下来。
那四个字又冒出来了。他闭上眼,想把它们从脑子里挤出去。眉心拧着,嘴唇抿着,牙关咬着。
“因为我在。”
“谁让你在了?”
“谁问你了?”
“谁他妈让你说这种话了?”
可那句话已经扎进心里了。扎得很深,深到他拔不出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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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两千公里(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