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十日
商迟到粤海市的那天晚上,裴景砚发了条消息:【到了吗?】
发完后,他把手机搁在茶几上,屏幕朝上。电视开着,他看了四十分钟,一个画面都没记住。他去洗了个澡,出来的时候,对话框还是安安静静的。
第二天早上醒来,他先摸手机。商迟还是没有回。
他把手机扣在枕头旁边,起身去刷牙。刷到一半,含着满嘴泡沫回来,拿起手机又发了一条。
【粤海热吗?】
发完他就后悔了。完全是一句废话。他把手机放下,走回浴室继续洗漱。
第三天。
【今天下雨了吗?】
第四天。
【京华今天三十四度。】
第五天。
【今天去给许霖的奶奶过生日。】
第六天。
【商迟,你最近是不是很忙?】
第七天。
【晚安。】
窗外是京华的末伏。白天三十四度,晚上也落不下来,屋里闷得像扣着盖子。裴景砚每天睡前把窗户推开一条缝,等一场一直不来的雨。
有时候他会想,那个人现在在哪儿。片场?还是酒店的床上?他想问,又不知道用什么身份问。
八月中旬的粤海市是什么样子?他只去过两次,记不太清了。他记得的是热。那种从衣服外面就能看见汗的热,柏油路面反着白光,榕树的叶子晒得发亮,一场雨下来十分钟就蒸干了,比没下还难受。
对话框里还是零条回复,但裴景砚没有停。
不是因为他有把握对方一定回。是因为他知道,他要是不发,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像一首曲子,休止符太长,长过了头,就再也接不上了。
裴景砚很清楚,□□的吸引是有保质期的。他在学校见过太多二十岁的学生爱得死去活来,两年以后连对方的名字都想不起来。人就是这样——热烈的时候以为是一辈子,凉下来才知道那只是一阵。一阵风吹过去,什么都不剩。
他和商迟之间,开始于一次酒后的、荷尔蒙刺激下的性。他没有任何立场要求更多。这话他在心里翻来覆去地说了很多遍,每说一遍,都像在往自己身上扎一针,用来提醒自己别当真。
商迟是什么样的人,他第一天就看见了。他不是坏,他只是不属于任何人。像风,你能感觉到他,抓不住他。
八月十九日。第十天。
凌晨两点十七分,商迟回了两个字。
【在忙。】
京华这天还泡在暑气里,凌晨两点也凉不下来。裴景砚坐在书房里,手里拿着一份没改完的谱子。屏幕亮起来的时候,他愣了两秒。像很久没听到声音的人,突然被一声鸟叫惊醒。
然后他坐直了。
那两个字他看了很久。“在忙”。就两个字。他反反复复地看,像在读一份总谱,想在字里行间找出一行隐藏的旋律。可那两个字干干净净,什么暗示都没有。
裴景砚打字。
【嗯。】
他又看了一遍,觉得这个字太冷。删掉,重打。
【几点收工?】
想想他又删了。太急了。像追债。
他的手指停在屏幕上。脑海里是商迟的脸。桃花眼,鼻尖痣。
最后他发出去的是三个字。
【别太累。】
发完他还是后悔了。
第二天下午三点,那边回了一个字。
【哦。】
裴景砚看着那个字,在书房里站了很久。
八月二十日。出伏。
早上他打开天气。
京华:27°。多云。
粤海:35°。雷阵雨。
裴景砚关掉天气,打开那个对话框。
【今天京华凉快了一些。】
发完他就盯着那行字。这是他唯一能想到的、不用回答、也不算打扰的说法。像隔着一扇门,轻轻敲了一下,敲完就退开。
那边没有回。
八月二十六日。视唱练耳。
裴景砚站在钢琴前面,底下坐了四十多个人。琴盖开着,黑白键整整齐齐地排在那里,像一条没有尽头的路。
“这是减七和弦。”他说,“注意它的解决方向——”
他停住了。
底下没人说话。四十多双眼睛看着他,等着下文。
他刚才在想,商迟回他的那两个字——“在忙”,是拍戏的忙,还是不想回他的忙。
“裴老师?”
前排有人叫他。
裴景砚回过神。
“不好意思。”
他把手放回琴键上。第一个音就错了。琴键按下去,声音不对,他听得出来。
裴景砚把手收回来。
“再来一次。”
这一次弹对了。
下课前他把作业布置了。
底下的人开始收东西。
有个学生抱着谱子过来。
“裴老师,您是不是没休息好?”
“还好。”
“您刚才讲的那个减七,”学生翻了翻本子,“我没记下来。”
裴景砚“嗯”了一声,“下节课我写在黑板上。”
九月一日下午,系里开了新生大会。
裴景砚抱着文件夹往办公室走,一个研究生抱着谱子在门口等他。
“裴老师,您暑假去哪儿了?”
“家里避暑。”
“我回了趟粤海,我的天——跟蒸笼似的。”
裴景砚笑了一下,开始给他看谱子。
九月五日。
裴景砚带着学生乐团走第三幕。这正是他给商迟写的那段。
散场以后,小提琴手走过来。
“裴老师,这曲子是给哪个电影写的?上映了我们去看。”
裴景砚收谱子的手停了一下。
“等上映了告诉你们。”
助教抱着一摞东西进来。
“裴老师,下周的排练——”
“照常。”
“您这两天脸色不太好。”
“没事。”
“要不要把周三的课调一下?”
“不用。”
助教走出去两步,又回头。她的手搭在门框上,犹豫了一下。
“裴老师,您最近是不是有什么事?”
裴景砚抬起头,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
“没有,不用担心。”
九月十日。
母亲打电话来。
“中秋回家吗?”
“不一定。”
“什么叫不一定?”母亲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那种他熟悉的、不容商量的关切,“要看排练?”
“嗯。”
电话那头静了一下。
“上次跟你说的那个姑娘——”
“妈。”
“行,不说了。”
九月十二号下午,他请了半天假去医院。
分诊台的护士头也没抬。
“挂什么科?”
“骨科。复查。”
“名字。”
“裴景砚。”
肌电图室不大。只有一台机器,一把椅子,一张检查床。
医生姓龚,五十多岁,是他的老熟人了。从车祸那年开始,六年了。前两年每个月来一次,中间两年每三个月来一次,最近两年每半年一次。
“裴教授。坐。”
裴景砚坐下。把左手放在检查台上,掌心朝下,手指自然伸开。动作很熟练。这套流程他做过太多次了。先做神经传导,再做肌电图。一根一根手指地测。
龚医生在他手腕上贴了几片电极。凉的。然后开始用一根细针,从指根扎进去,一点一点往里探。每扎一下,机器就发出一声短促的嗡鸣。
“疼吗?”
“还行。”
龚医生扎的是正中神经的分支。裴景砚能感觉到那根针穿过肌肉层的阻力感,很细微,然后有一股酸胀感从掌心蹿上来,沿着手臂一直传到手肘。他动了动眉毛,没出声。
“无名指和小指,这几年一直不太行。”龚医生一边看屏幕一边说,“屈肌力量大概恢复到百分之七十左右。食指和中指控制最好,能到百分之八十五。手腕尺侧的感觉还是偏迟钝。”
裴景砚点了点头。
那场车祸里,他的左手腕被碎玻璃割伤。尺神经和正中神经都有不同程度的损伤。正中神经控制前臂的旋前、拇指和食指的精细动作。尺神经控制无名指和小指的精细动作,还有手内在肌的大部分功能。这对钢琴家来说是毁灭性的。
“长时间弹奏,超过四十分钟以后,无名指的独立性会下降,对吧?”
“嗯。”
“跟之前比呢?”
裴景砚想了想。
“差不多。”
龚医生点点头,在记录本上写了一行。然后让他做几个动作。握拳,松开。手指依次抬起,一根一根,从小指到食指,再反过来。
能看出来——到无名指时,停顿的时间多了。
“演奏的时候有没有出现过突然的脱力?”
“没有。”
“平时练琴多久?”
“每天两到三个小时。中间会停。”
龚医生看了他一眼,把电极取下来,然后擦掉他手腕上的导电胶,动作很轻。擦到那道疤的时候,顿了顿。
“手伤恢复到这个程度,医学上算很好的了。至少,你还能弹。”
裴景砚低头看着自己的左手,“嗯”了一声。
“你的手现在能做的事,比你以为的多。”龚医生把记录本合上,“日常演奏没有问题。教学没有问题。如果降低强度,维持一场五十分钟到一个小时的独奏,也不是不可能。但你要接受一个事实——”
“我明白。”
“谢谢你龚医生。”
“半年后再来。”
“好。”
九月十六号下午,他刷到一条推送,说有台风在粤海登陆。
他点进去看了两分钟。风力,路径,登陆点。然后又关掉了。
那天晚上他在书房改一沓视唱练耳的作业。
手机在桌角亮了一下。
他拿起来,是商迟。
一张照片,没有文字。
照片拍得很随意,像是走路的时候随手拍的。粤海的街,湿漉漉的,榕树的根须垂下来,路灯是暖黄色的,地面反着光。
裴景砚把它放大。
他看了几分钟,然后把那张照片存了下来。
【下雨了?】
他想了想,又加了一句。
【别站在榕树底下。】
那边隔了很久才回。
【?】
裴景砚看着那个问号,抿了一下嘴。
【打雷。】
这次那边回得快。
【哦。】
九月十六号往后,商迟开始主动发。
有时候是一张照片,有时候是一句话。
【商迟:今天吃了个难吃的。】
裴景砚看到这条的时候正在琴房。他刚弹完一段巴赫,手还放在琴键上,左手无名指微微曲着,没有完全抬起来。
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嘴角动了一下。
【吃什么了?】
那边隔了十几分钟。
【就剧组那个盒饭。】
裴景砚想了想。
【明天换一家。】
【剧组统一定的,换不了。】
【那就自己点外卖。】
【没空。】
裴景砚盯着这两个字看了一会儿。他本来想回“我给你点”。打了又删。太像管闲事了。
最后他发了一句“好吧”。
商迟那边没有再回。
第二天中午,商迟发来了一张照片:他的手掌上托着一个三明治。
裴景砚看着那张照片,眼神变得生动,笑出了牙花。
【好吃吗?】
对面很快回复:【里面的沙拉酱是甜的。好吃。】
——————
【商迟:九月了还三十三度。】
裴景砚看到消息的时候,刚从学院出来。京华那天早上下了点雨,空气里有股凉意。他把外套拉链往上拉了拉,站在学校门口等车。
【京华降温了。】
【你这是在跟我炫耀?】
裴景砚看着这句话,想象到了商迟调侃人的表情,嘴角翘起一个弧度。
【是。】
那边过了一会儿回复:【……】
裴景砚看着这六个点,笑出了声。
车来了。他坐进去。车里在放孙燕姿的《第一天》,他跟着曲调,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
——————
【商迟:拍了一天雨戏。烦。】
裴景砚看到消息的时候,刚从游泳馆出来。
【顺利吗?】
【商迟:不顺利。那条拍十二遍了。演员一淋雨就找不着感觉。】
裴景砚能想象到商迟盯着监视器屏幕、眼神冷锐的样子。
【十二遍以后呢?】
那边隔了一会儿回复:【第十四遍过了。】
【那就好。】
【淋了我一下午。】
裴景砚皱着眉想了想。
【回去喝点姜茶。别感冒了。】
【少管。】
裴景砚看着这条消息,挑了下眉,没回。
十五分钟后,手机又亮了。
【喝了。助理买的。】
他看着这行字,嘴角疯狂上扬——真可爱。但他不能这么说,于是发了句:【真棒。】
对面回了六个点。
——————
【商迟:盒饭。(附照)】
裴景砚点开照片。看起来没什么食欲。
【不好吃?】
【嗯。】
【为什么不自己点外卖?】
【全组都吃这个。我不想搞特殊。】
裴景砚没想到商迟在意这个。
【我给你点外卖行吗?】
隔了几分钟,那边回复:【裴教授。别搞这些。】
裴景砚看着这句话,眼神暗了几分。
【好。】
——————
这些话没什么温情,但对裴景砚来说,已经是很大的宽慰了。
至少这个人没有忘记自己。
裴景砚不敢贪,也......不配贪。
九月二十号上午,教研室。
系主任问:“小裴,中秋怎么过?”
“加班。”
“别老加班。”对面工位的小陈把手机放下,“要不中秋跟我们拼车去古北口?人多热闹。”
“不去了。”
“你这人。”小陈笑,“我对象在澜川,明天下午的高铁,四个钟头。我说真的,异地这事儿——”
隔壁工位的小蒋笑了一声,“熬不住就散呗。”
窗边的人端着杯子的小吴说,“就是。”
“你们倒是干脆。”小陈笑。
系主任接过话茬,“小裴啊。”
“嗯?”
“我爱人有个远房的侄女,也是大学老师,今年二十六。要不要见见?”
裴景砚抬起头。
“不用了。”
“你别急着拒啊。你——”
“我心里有人了。”
隔壁小蒋的愣住了。
“你有?我怎么没听说过?”
裴景砚把卷子合上。
“没到那份上。”
小吴说:“什么份上?”
“不到能说的份上。”
系主任在旁边站了一会儿,看看他的脸,慢慢明白了。
那天晚上,裴景砚想打电话,想了很久,他还是没拨出去。
他知道打过去,商迟未必接。就算接了,也无话可说。商迟不会问他今天上了几节课,不会问他午饭吃了什么,不会像他一样,把对方的一张照片看上十几分钟。
他们的聊天记录他看过很多遍。
八月十号到九月十九号。四十一天。一百零九条。他发了八十三条,商迟发了二十六条。
这比例放在任何一个人身上,都该停了,更何况是商迟。
裴景砚很清楚,他也许正睡在别人的床上,根本没时间看他的消息,他也许正因为被一个睡过一次的人这样纠缠而心烦。
他从前不明白这种追着人发消息的事,也从来没做过。现在他做了,而且他不打算停。
九月二十号晚上十二点。
裴景砚还没睡,他在备课。桌上摊着一沓谱子,电脑屏幕亮着。这节课要放到市里做展示,他准备得分外认真。
窗户开着一条缝。九月底的北京,夜里已经得盖被子了。风从缝里进来,凉,带着楼下槐树的一点味道。
凌晨一点零九分,手机亮了。
【商迟:睡了吗?】
裴景砚看着那三个字。
这是商迟第一次问他。
不是照片,不是盒饭,不是天气。是问他。
裴景砚想,这三个字的意思应该是“我睡不着”。
裴景砚打字。
【还没。】
删掉。
重打。
【怎么了?】
删掉。
又打了一行,删掉。
他打下第四个版本的时候停住了,然后他点进了微信语音通话。
粤海到京华,两千一百三十公里。高铁八个半小时。飞机三个半小时。
他想去找他。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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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两千公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