复杂的恶心仍然盘踞在腹腔，现在又生出古怪的怀疑，难道他在给李无尘……出气？
“行是行，但......”
话没说完，他衣兜里的手机嗡一声，是来了短信，他掏出手机。
庄丽君：死的人是彭飞，他杀。
张景天：“......靠。”
他顾不得头上的帽子了，快步走到邻座学委旁边拍了把他的肩膀：“走。”
学委手里本就拿着手机在编辑短信，比张景天还早几秒看到了消息，站起身就跟出去。
李无尘看着他们的背影，唔了一声。
蓝因：“怎么了？”
李无尘：“收到短信就走，有点那个......有点帅。”
蓝因被他的胡言乱语逗笑了：“为什么啊？”
“电影里都这么演。”
“你不收短信吗？”
“没人给我发。”
学生会活动室门口又站着俩门神，但这次换了人，一左一右是杰西卡的一男一女两个跟班儿，张景天总觉得她这做派有点太戏剧化了。
张景天二人打开门，怒气冲冲的杰西卡就坐在里面。
她双手抱胸，两腿交叠，厚底高跟鞋卡在桌子上，面色不虞，整个人都散发着：我生气！我生气！的信息，她的愤怒像黑色糖壳凝成的星星漂浮在空气中。
杰西卡总能让人心情变好，她发脾气有一种抚慰的作用，叫人忘记愤怒，自觉承担安慰的职责，张景天拉过椅子坐在她旁边，抱住她的肩膀，柔声道：“有什么可气的，彭飞死就死了，又不是你杀的。”
“怎么可能是我！”杰西卡怒道，“肯定是他平时太嚣张了被报复了，但庄丽君说警察会查他的人际关系，一查就会扯到我！”
跟过来的学委杜衡在二人对面坐下，他看桌上有一盒马卡龙，自助了一块：“领受恩赐——这点事还用庄丽君告诉你啊，不是明摆着的吗，他一个特长生没有人撑腰怎么敢惹是生非的。”
杰西卡不甘示弱：“上次公益科研赛，你让他去威胁队友，没有吗？”
“资金是我提供的，方案也是我家团队提供的，我不知道那人在不知好歹什么——”
张景天及时制止二人：“行了跑题了。”
他心道你俩竟然还知道彭飞每天都在惹是生非。
他亲亲杰西卡的头顶，在她脸颊上掐了一下：“没事儿，交给庄丽君——正好她来了。”
姗姗来迟的庄丽君一进门直接站在桌边，两口喘匀了气：“案子没有正式提级到市局，我爸可以把它争取回仁川区，那样就没事了，和以前一样。”
杰西卡刚露出一点儿欣喜，庄丽君就道：“但走流程需要时间。”
“要多久？”
“我会让他尽快。”
张景天：“市局来办案的是谁？”
“一个叫季平安的人，刚上任的副队，和区局没关系。”
不熟悉的人代表情况没那么可控，但庄丽君不苟言笑的脸上表情松了一下，如果幅度大一些，应该是个安慰的微笑，“没那么好查，不会有人敢说什么。”
杰西卡的脸色没有好起来，她甚至都没注意到庄丽君的表情变化：“万一呢……三班，三班那个女的，她会不会泄密，彭飞的手下打过她，会不会是她干的？”
杜衡：“她有那么大劲就直接杀你了。”
庄丽君：“她爸被停职调查之后，他们全家就没动静了，他们知道是怎么回事，不会再敢了。”
张景天跟着补充道：“对，而且他们哪知道什么市局区局的，只知道不能瞎说话，你放心吧，啊。”
杰西卡放下了一半心，但还是瘪着嘴，她觉得那个女的没有那么识时务，她身上有一种极讨人厌的愚蠢，她说不出来，但大体是nerd与prig结合的土老帽。
“那案子调回市局之后，你们一定要查出来是谁杀了彭飞，烦死了。”
事实证明，她很了解自己看不顺眼的人。
走出学生会活动室，她就看见了三班的吴胜春。
有的人出现在眼前，不需说话，一眼看过去就会心生好感，厌恶也是这样的。
从第一眼见到吴胜春开始，杰西卡就觉得她哪儿哪儿都是毛病，她薄薄的学生头，浅淡的眉毛，粉色的眼镜框，都让杰西卡的眼睛受到侮辱，最重要的是她竟然在校服袖子外面套套袖！什么人会在西装外面戴套袖？
她宽宏大量地理解不是所有人都拥有美丽权力，但不为美丽付出一点努力，把自己弄成那副德行招摇过市根本就是道德败坏！
吴胜春的性格也糟糕透顶，斗鸡似的眼神只要跟人对上，嘴里就会机关枪似地各种各样的大道理，好像活着就是要和人争论，管所有人的闲事，并且自我感觉良好，根本没发现别人在远离她，只以为自己胜出了。
吴胜春站在她对面，叉着腿，不像以前那样夸张地抬头挺胸，而是蕴含攻击性地驼起背部。
杰西卡的男跟班上前一步，意欲表现自己，被她伸手挡回去，她皱眉道：“你来这里干什么？”
吴胜春：“就是你找人诬陷我爸爸受贿的对吧，你这个人渣！你知道害怕了就收买上级，你才是行贿的罪人！”
闻言，尽管面上厌恶，杰西卡心中却完全放松下来，她选择来这里质问她，就是没有去警察那里。
张景天的声音从杰西卡身后传来，他随意问道：“诶，用我帮忙吗。”
身后，学生会活动室的门被打开，两个跟班站在门口，张景天靠在门边，杜衡和庄丽君都从门内看出来。
她的身后站满了朋友，杰西卡又回过头看向渺小而孤独的吴胜春，笑道：“不用。”
张景天于是挥了挥手，从走廊另一个方向下楼去了，杜衡拎着马卡龙盒子紧随其后。
杰西卡哼笑一声：“你也别把有钱人看得太神通广大了，是我举报的他，但我只是提交了证据而已，他不收钱，我哪来的证据？”
“你胡说八道！”吴胜春的脸气得扭曲，杰西卡更不想看她了，她道，“你污蔑！我爸爸是高级教师！他绝不可能受贿！我家的家训就是——”
“你有完没完，我看见你这蠢货活在自己世界里的样子就恶心。”
杰西卡后退一步，几乎要捂住口鼻：“你以为老师能赚几个钱？能让你来这里上学，不仅你爸，你家那些来讨说法的老东西都是这么赚钱的，你吸着其他学生的血，还以为自己是，”
杰西卡想说个什么成语，但一时没想起来那东西怎么说，于是道，“以为自己是什么好货。”
“你闭嘴！你以己度人！”
吴胜春窄小的肩膀爆发出一股原始的愤怒，让这个鄙夷暴力，从未与人动过手的姑娘冲向杰西卡。
可杰西卡为自己的美丽也付出过努力，她手长脚长，健康饮食，勤于运动，一拳就打碎了吴胜春的激情。
“你还敢打我？你以为穷可以让你变得强壮吗？”
她一下下打在吴胜春身上，从来没有挨过打的她头脑完全懵了，只下意识地哭和躲。
“你们怎么总觉得报警有用？对我来说只是麻烦了点而已，但受贿是会坐牢的，你再敢说一个字，用你这张丑脸看我一眼，我马上就让你爸坐牢！”
庄丽君一边回消息一边走出来，绕过二人，留下一句：“是啊，受贿肯定超过十万块了。”
吴胜春在身心双重折磨之下趴在地上，无法站起，杰西卡在裙子上蹭蹭手背，对身后的男跟班说：“把她关到厕所里去，放学了再放出来，妈的，偏偏在这种时候来找死……”
男跟班忙不迭地拖起吴胜春拉进厕所，她似乎挣扎着不想进隔间，又挨了几下，但杰西卡懒得在意。
她伸出手，几秒钟后手上也没有东西，便啧了一声，对女跟班道：“包！”
“哦哦，”女跟班匆忙把手里的手提包递给杰西卡。
“拉链拉开啊，我是要背包吗？”
“哦哦好的好的……”
杰西卡从包里翻出化妆镜，用自己依旧完美的妆容抚慰了心情：“蠢死了，不过你还能比那个四眼田鸡好看点。”
季平安站在门外，透过门上的窗户看向武术馆里坐着的男孩，身高目测一米七七左右，体重约摸一百三四十斤，身材匀称偏精瘦：“他也是练长跑的？”
“对，和彭飞一样，今年高一，成绩是队里垫底的那一两名。”
季平安看向刑警：“这体格不像凶手，他和彭飞有矛盾？”
男刑警叫赵文哲，同期综合能力最强的一线侦查员，差点儿就进赫光警局了，季平安很喜欢把他当驴用。
赵文哲道：“我看到他身上有伤，提出检查，他拒不配合。”
“你推测和彭飞有关系？”
“他说自己和彭飞不熟，但也不说是谁打的。”
那多半就是彭飞打的。
“教练老师都怎么说？”
“都说不知道，不关注学生私下生活。”
这学校绝对有点问题。
季平安推门进去，那男孩看到季平安，不知道他是谁，但觉得他有一种天然的“我要来收拾你了”的压迫感，抓紧了衣服下摆：“我谁都不认识！什么都不知道！你们到底想干嘛！？”
抵抗得太用力了，这种心理素质一看就不是很强，稍微吓唬一下就差不多了。
季平安道：“这位小同志，你知道彭飞是怎么死的吗？”
男孩察觉出他想做自己思想工作，态度强硬地封闭大脑：“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
“他死后被吊在哑铃上想伪装自杀，”
话才说了一半，男孩就抖了一下，估计是想了一下那画面，被吓到了。
季平安接着说：“要把彭飞那么重的人吊起来需要很大力气的，你呢，其实不太在我们对嫌疑人的侧写范围之中，但你要这么心虚，那就不好说了，万一你天生神力劲儿比较大呢？”
“你现在给我们看看伤，讲一下你和彭飞之间发生过什么，是不是让他欺负了就没事了，不然只能给你带回局里去，到时候强制检查法医验伤，还是得看，而且那时候出来就费劲了，留置盘问可以让你在那待48小时呢。”
“虽然以上说的这两样都得经过批准，但你猜怎么着，”季平安指指自己，“我都能批。”
言毕，男孩儿表情迷茫，季平安继续吓他：“我现在是和蔼可亲警察叔叔，到里面就不一定了。”
赵文哲两眼一闭，看不到未来，但那男孩很明显被不正经的大人吓晕了，觉得他再不开口，这人能一路把自己当犯人抓到刑场上去，抓着自己的衣服视死如归地掀起来：“是！是彭飞打的！但是我没杀他！”
他衣服一掀起来，不正经的季平安再笑不出来，这孩子晒得黝黑的精瘦的身上铺满大块大块的乌紫色，边缘清晰，形状不规则，明显是拳脚殴打的伤。
季平安按着他的手放下衣服：“是发生了口角，还是他一直长期欺负你？”
“……一次。”
“你手机在哪？”
“长期！长期！”
他坐在椅子上，季平安坐在他对面的军绿色垫子上，觉得他的态度很不对劲，将这人仔细审视一番，忽然道：“你是他小弟，平时跟他一起欺负别人，是不是？”
男孩倒吸一口凉气，情急之下，脑子不知道怎么转的，竟然选择拔腿就跑，赵文哲手疾眼快把他逮了回来。
正常被霸凌的学生在霸凌者都死了的情况下应该会感受到解脱，见到警察，都不会是这个反应，会帮霸凌者遮掩的，果不其然是共犯。
季平安站起身，男孩在同龄人里是算强壮，但在经过专业训练的警察手底下动弹不得，他又疼又慌，叫道：“我都说！你们问什么我都说！”
“不着急啊，”季平安笑道，“回局里慢慢儿说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