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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第八章 还有帽子戏法

彭飞的家庭结构极为简单,只有一家三口,父母双职工,现在他的母亲哭到呼吸性碱中毒,在校医室吸氧,他父亲就一言不发地陪同。

季平安一走进校医室的门,靠在一起的中年夫妻就投来期盼而瑟缩的目光,想问什么又张不开嘴,像两只失去一切,相依为命的河狸。

季平安坐在夫妻对面的病床上,语速飞快地自报家门后直逼主题:“孩子是什么时候失去联系的?”

彭飞母亲上唇贴着氧气管,两只手不受控制死死攥成拳头:“周五去上学......晚上没回来,他平时都不给我们打电话的。”

“周五以后就没回家,怎么没报警。”

“他总和朋友出去玩,一弄啊......一两天的,不回家,也不让我们给他打电话,说在他朋友面前,接电话,没面子......也不敢报警,他要是出去玩,咱们报警找他,他得生气......这两天,我跟他爹,担心他,睡不着觉,就寻思今天早上,给主任打个电话问问,他上学没,这一打......”

她弓起身子,双拳贴住脸,让眼泪顺着手指老实地流进手心,她丈夫下半张脸拧得像胳膊肘上的死皮,喉咙紧紧贴在一起,拍拍她的肩膀。

“这一打,听到个人喊,‘死人了,死人了’,我脑袋啊,嗡一下子,我下意识就知道是他,妈和孩子,心都是连着的......”

季平安心说母子连心在哪,这叛逆小青年听起来既嫌弃母丑又嫌弃家贫。

“彭飞身上有一部触屏机,是你们给他买的吗?”

“触平鸡?那是什么呀......”

“就是......”季平安想了一下怎么解释,但他那玩意儿年初刚有得卖,他也没用过,“就是新款的电话,七千多块钱,是你们给他的钱吗?”

“七千多?!”

夫妻俩吓了一跳,彭飞母亲赶忙摇头:“不不,哪有那么些钱去买手机啊......”

“那是不是他自己偷拿的。”

“不,不会的,”她焦急地替儿子辩驳,“小飞就是脾气差点,叛逆,但从来不干坏事,别人家孩子偷钱,他从来没干过!以前上初中的时候是经常管我们要钱,不给就喊,但上高中之后好多了,几乎没要过太多......”

叛逆高中生不管父母要钱,但不缺钱花,那干过什么都有可能,季平安挠挠脸:“他有没有提到自己在学校里的朋友?”

“他不怎么跟我们聊天......就说都是练体育的那些哥们......”

彭飞父亲突然开口:“高二有一次......他跟咱们吵架,说不用咱们管,咱们花钱也不顶用,他自己结交了厉害的人,比主任厉害......”

这段话乱七八糟,但主任这点听起来很浅显,想来自己上学的时候还没有手机,家长想了解孩子情况最多就联系一下班主任,这俩人找不到儿子怎么直接给主任打电话,便挑出这点问:

“你们给主任送过礼?”

两夫妻惶恐地看了彼此一眼,季平安道:“没事儿,刑警不管这个,再说就算抓也抓老师,你们说吧,这都是有用的信息。”

“是......当时小飞走体育考这个学校,我们就托关系找到主任,跟他走动了一下......”

“他分不够吗?”

“够,够,但是,万一别人花钱了,咱们没花,我怕他名额被挤掉......这么些年,我们俩为了小飞的教育,花了好几十万还多......”

季平安觉得从他们口中问不出什么更有价值的东西来了,便给小刑警使了个眼色,让他留在这里把剩下的细枝末节问完,自己走出校医室,给负责询问学生的刑警打电话。

由于出了事,全校封锁停课,禁止学生外出串班,但这间学校学生不怕老师也不怕警察,服从性没那么高,走廊里有不少借着上厕所之类由头,三三两两走在一起讨论发生了什么事的学生。

季平安走在走廊里,觉得氛围有点微妙的不舒服,类似鞋垫有些皱那种,不疼不硌,但每一步都会清晰体会到不平整的感觉。

他上过学,也办过发生在学校里的案子,高中生的精神面貌很好理解,重压之下一成不变的生活中发生了大事件,所有人都会很关心,要么因为猎奇和刺激积极地探听传播,要么因为品德与情感觉得悲伤害怕,再不济也会问一嘴放不放假。

但这间学校里的学生似乎不是这样的,他们纵然有以上的反应,却表现得极为冷静成熟,面部表情收敛克制,投向他和其他奔忙的刑警的眼神比一般的大人还要隐秘。

十七八岁的学生,在面对不寻常的事情时,为什么会集体认为:我不应该好奇。呢?

忽然一个小玩意儿轻轻撞在自己身上,季平安下意识伸手把他扶住,退后半步,向下看去。

一个扎头发的男生表情迷茫地看着自己,好像没意识到自己是和人撞在了一起,而是墙突然站在了他的必经之路上似的。

但这种傻了吧唧的迷茫竟然让季平安感觉有点熟悉,毫无由来,于是季平安也暂时没做出任何反应,让潜意识自由地骑着脑干,两个人无声对视了几秒。

皮肤白,小尖脸儿......长得这么周正的人在大街上是很难见到的,应该不难想才对,鼻梁上有颗小痣,痣......

就在某个身份即将冒出来的时候,男孩先轻轻叫了一声:“哥......”

耗子似的动静让季平安大彻大悟,他惊喜道:“小李!李无尘!”

季平安的父母和大部分老燕京人一样,本本分分地生活,本本分分地买了一套他们那个年代还不错的房子,周围有菜市场和公交站,街坊邻居有军人家属,有老师有大夫,楼前楼后热热闹闹,一到五点以后整个片区全是孩子们玩闹的声音,在窗根底下吸一口气就能判断邻居家今天做什么菜。

但燕京的发展太快了,普通人埋头生活着生活着,哪哪就建了商场,盖起写字楼,起了电梯房,家门口再走十分钟,就走到了陌生的钢铁与玻璃丛林中。

街坊邻居慢慢少了,到季平安十八岁的时候,最后一个儿时玩伴也搬走了,偏偏季平安报考的警校离这片老楼区近,于是心如杂草般野的少年不得不继续住在那里。

与此同时,隔着一堵墙的地方,李无尘三岁。

十八岁上学,二十二岁毕业,进入分局刑侦大队,一直到工作稳定,手里也有了一些存款,终于和父母一起搬离老楼区的二十五岁,这七年里,他最主要的娱乐手段,是逗李无尘玩。

现在的季平安都不喜欢孩子,更何况年轻的季平安,但他又不是什么不讲道理的人,李无尘爱干净,不大喊大叫,听话,长得好看,并且习惯沉默,很少像同龄人那样发出幼稚的观点,没有任何值得人讨厌的地方,他自然会想逗他玩。

年幼的李无尘和季平安的关系很微妙,这小孩虽然看着乖巧,但臭屁得很。他这种德智体美劳全面发展,未来还会做警察的人,在街坊四邻亲戚朋友眼里看来,就是人生最优质答案本身,是婚恋市场上的海洋之心,二十郎当岁的年纪不禁夸,不由得也觉得自己是天之骄子,偏偏就这个小孩总是安静地看着自己,然后渐渐显露出一种:你有完没完。的隐约嫌弃感。

别的小孩都把自己当榜样,当大哥,就他把自己当弱智,季平安就更加状若不经意地在他面前炫耀自己的成就,想要征得李无尘的崇拜,收下这小弟,但李无尘坚持用超越年龄的友谊来诠释二人之间的亲近。

记得有一次,当得知小孩儿的成绩非常优秀时,他特别讨嫌地说:“你这脑子不错啊,长大之后也报考我的学校,给我当学弟。”

他的母亲站在门口笑呵呵地说:他脑子还行,就是不用心,马虎!不往学习上使劲儿!

李无尘倔强地一扭头,看向楼下空荡荡的院子:“我不想当警察。”

季平安心道你还挑上了,真能考上再说吧,但还是纡尊降贵地决定听听小孩的梦想:“那你想干什么?医生?宇航员?球星?”

“......”小孩表情不变,小大人似的双手握着拳,就像真有什么心事,“不知道。”

他母亲接过话:这么小,想这个也没用,我小时候就想拍电报,现在连电报都没了!好好读书最好,无论未来怎么变,有知识有学历想干啥干啥!

搬出那片老城区的时候,李无尘才十岁,二十五岁的大人不可能真的和十岁小孩建立什么友谊,而且走出那墙皮开裂,交通不便,人员杂乱的地方时,他也理解了再无音讯的玩伴们。

只要向外面走出一步,就再无留恋了。

七年对于一个成年人来说可能就是七份年终总结,对于少年来说是翻天覆地,季平安看着面前的李无尘,他没长歪,虽说不上等比放大,但五官底子并没有改变,个儿不高,还很瘦。

而且他出现在了这里,穿着得体的灰色西装校服,尽管并不清楚具体是怎么做到的,但他的头脑也一定像从前那样优秀。

总得来说,是令人欣悦的成长。

季平安满意地看着他的脸,扶住他肩膀的手往下一滑,啪一下捞了个空,手掌直接捂在了他肋骨上。

季平安心中猛然一凉,他看向被自己的手压扁的袖子:“你......你......”

他下意识觉得会不会是调皮,没有好好穿校服,但很快就否定了自己。

从走出老城区到今天,他都没有想念过李无尘,可再次见到他,自己便陡然变成了他的朋友和长辈,因他的残疾感到切身的惋惜。

“什么时候......”

李无尘还没说话,楼梯口上来个刑警,朝他招手:“副队!这边!”

季平安回头看那刑警,又犹豫地看李无尘,最终语速飞快地问李无尘:“你是哪个班的,我忙完过来找你。”

李无尘:“高二,四班。”

听到答案,季平安松开他,走向那刑警。

他的背影很高大,比过去健硕很多,步履匆匆,转眼消失在墙边。

李无尘站在原地,脑中回想季平安的样子,他比以前糙了不少,粗硬的胡茬刮不干净,胡青沾在嘴唇上,皱眉时眉心会自然生出一道浅痕,双眼自带警惕。

那张脸上遍寻不到记忆中蓬勃又讨嫌的意气,生出遮不住心事的油滑。

对于这种改变,李无尘觉得无所谓,转身走回班级。

张景天靠在门口看了半天,距离有点远,没听清他们在说什么,于是问道:“那个是警察吧,他跟你说什么了?”

他一个人占了半个门,李无尘只好侧身钻过去:“让我注意安全。”

“四个字说那么半天?”

他侧身而过,扎在脑后,支棱翘着的头发上下弹了几下,张景天伸手把那玩意儿抓住:“怎么还扎小辫儿了?谁给你扎的,娘了吧唧的,嫌头发长就剪了呗。”

这两天李无尘的表现有点说不上来的诡异,尤其是周五在学生会活动室门口蓝因转述的那句话让他鬼火直冒,但他怎么想,怎么觉得李无尘说不出这话,可蓝因又不会骗他。

纠结不出个结果,大脑就忘了那茬,生活总是没那么容易发生改变的。

他现在看着李无尘的样子,就觉得他没什么变化。

李无尘正犹豫先回答哪个问题,蓝因便走过来,伸手拢住他脑后,张景天的手就像脱了扣似的,轻松滑开。

张景天还没反应过来,就听蓝因笑道:“景天,你好像对留长发的男人有偏见啊。”

“不是冲你......”他下意识想说蓝因头发算不上长,蓝因又道:“万源之父的神像是长发,我的父亲就任时,也是长发。”

闻言,彼此闲聊的同学们不约而同地回正身体,盯着自己的桌子,教室轻松的氛围顿时变得紧张起来。

研究桌子的众人心中与张景天一样莫名其妙:至于吗......

张景天转头看看同学的背影,又看看和蓝因站在一起的李无尘,好像自己才是孤立无援的那个。

上周五的糟心事又浮了上来,诡异得令人晕头转向,他气得泄出声笑来:“不是,哥们儿,我就顺嘴的事,再说也不是冲你,你至于给我扣这么大帽子吗?”

蓝因拢着李无尘脑后的手指极轻地敲了几下,再开口时语气陡然活泼起来:“开玩笑的,看你吓的。”

张景天确实更相信他在开玩笑,而不是疯了,但完全没有因为这句“开玩笑的”感到松懈,仍觉得莫名和恶心,这种话怎么能这么轻易说出来。

蓝因的手指夹住李无尘脑后那个小小的,因为太硬而随着动作乱颤的发束,从根部捋到发尾,又用食指挑着它,将它绕在手指上。

他眼睛看着指间的头发,平和到有些漫不经心:“我和李同学也算是朋友了,所以我觉得,你应该对他温柔一点。”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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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第八章 还有帽子戏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