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安之是在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宁中醒来的。
没有噩梦的惊扰，没有惊醒后的心悸。她首先感受到的，是透过眼帘的、温暖却不刺眼的晨光，以及周身被一股沉稳安心的气息所包裹的触感。她微微动了动，才发现自己并非独自躺在枕头上——她的头正枕着周昭野结实的手臂，而他的另一只手，即便在睡梦中，也依旧松松地环在她的肩背处，形成一个保护的姿态。
他靠在床头，头微微歪向一侧，呼吸均匀绵长，显然睡得正沉。平日里那双总是带着锐气或戏谑的眸子紧闭着，长而密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让他看起来少了几分锋芒，多了些许难得的柔和与无害。暖黄的台灯还亮着，与从窗帘缝隙渗入的熹微晨光交织在一起，将他棱角分明的侧脸勾勒得格外清晰。
随安之没有立刻动，只是静静地看着他。昨夜破碎的记忆一点点回笼——噩梦，恐惧，他的及时出现，他温暖的怀抱，还有他低沉而坚定的安抚。一种难以言喻的暖流在她心间缓缓淌过，驱散了最后一丝残存的寒意。她甚至能闻到他身上那股熟悉的、混合着实验室洁净清冽与一点点阳光晒过布料的味道，这味道让她感到无比的心安。
然而，这份宁静只持续了片刻。理智回笼，现实如同潮水般涌来。他们现在的关系，是“前任”，是父母眼中的“干兄妹”，是刚刚达成“商业合作”的伙伴，唯独不该是……清晨在同一张床上醒来，姿态如此亲密。
一丝窘迫悄悄爬上心头。她小心翼翼地、试图在不惊醒他的情况下，将自己的脑袋从他手臂上挪开。
她刚有细微的动作，周昭野环在她肩背的手就无意识地收拢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声模糊的咕哝，像是怕她跑掉似的。随安之的身体瞬间僵住，连呼吸都放轻了。
好在，他似乎并没有真的醒来。几秒后，他手上的力道又松了下去，呼吸恢复平稳。
随安之不敢再妄动，只能维持着这个略显亲昵的姿势，内心天人交战。一方面，贪恋这份难得的温暖与安全感；另一方面，又觉得这逾越了彼此心照不宣的界限。她甚至开始胡思乱想，要是他突然醒了，场面该有多尴尬？她该说什么？“早上好，谢谢你的手臂当枕头？”
就在她内心戏十足的时候，周昭野的睫毛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的眼神初时带着刚醒的迷蒙，聚焦有些缓慢。当他的视线落在近在咫尺的随安之脸上，感受到手臂上传来的重量和怀中真实的触感时，那点迷蒙瞬间消散，被一丝清晰的愕然取代。
四目相对。
空气仿佛凝固了几秒。
随安之清楚地看到，他的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泛红，一直蔓延到脖颈。他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却又极力控制着幅度，将自己的手臂从她颈下抽了出来，环在她肩背的手也迅速收回，整个人下意识地往后靠了靠，拉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咳……”他有些不自然地清了清嗓子，视线飘向窗外，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天亮了。”
“嗯。”随安之低低应了一声，也坐直了身体，下意识地拉了拉自己的睡衣领口，脸颊有些发烫。
尴尬的沉默在空气中蔓延。
周昭野抬手揉了揉有些发麻的手臂，试图用他一贯的、带着点调侃的语气来打破这诡异的气氛：“我说随安安，你这睡相……差点没把我胳膊压废了。”
若是平时，随安之或许会回敬他一句。但此刻，她只是抿了抿唇，轻声说：“谢谢你……昨晚。”
听到这句道谢，周昭野揉手臂的动作微微一顿。他转过头，目光重新落在她脸上，那里面复杂的情绪一闪而过——有关切，有尚未完全褪去的内疚，还有一丝……被她这句过于客气的道谢所刺到的细微不悦。
“谢什么。”他移开目光，语气恢复了平时的随意，却比平时生硬几分，“总不能真看着你被噩梦吓死。”他掀开被子下床，动作间带着点刻意营造的洒脱，“行了，既然都醒了，我去弄点吃的。你再躺会儿也行。”
他说完，几乎是有些匆忙地走向门口，仿佛多停留一刻，那份被晨光暴露无遗的、超越“合作”与“兄妹”界限的亲密，就会变得无法收拾。
随安之看着他略显仓促的背影消失在门后，房间里似乎还残留着他的气息和温度。她抱紧膝盖，将下巴搁在膝头，心里五味杂陈。
昨夜那个脆弱时本能寻求的港湾，那个给予她无限安全感的存在，在晨光中，仿佛又自动竖起了一道无形的壁垒。她清楚地感知到了他那一瞬间的退缩和刻意拉开的距离。
这堵壁垒，是他们共同的过去、复杂的现在以及那份深藏心底、谁都不敢轻易触碰的情感共同筑成的。
床头灯依旧亮着，与越来越盛的晨光相比，它的光芒显得有些微弱了。随安之伸出手，轻轻关掉了它。
有些黑暗，或许终将需要自己面对。而有些壁垒，也不知道需要多久，需要怎样的勇气，才能被打破。
她深吸一口气，也掀开被子下床。新的一天开始了，无论是为了“溯光”的发展，还是为了调查林晚干妈的事，她都没有太多时间沉溺在个人微妙的情緖里。
只是，心底某个角落，依旧为昨夜那份毫无保留的守护，留下了一片柔软的印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