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安之洗漱完走出客房时，周昭野已经恢复了平日的模样。他换上了一件干净的浅灰色T恤，头发随意抓了抓，少了些睡意，多了几分清爽。厨房里飘出咖啡的香气，他正背对着她，专注地盯着烤面包机，仿佛早上那片刻的尴尬从未发生。
“咖啡在壶里，自己倒。面包马上好。”他没有回头，声音听起来平静自然，甚至带着点晨起的慵懒。
“好。”随安之应了一声，走到咖啡壶旁，给自己倒了一杯。浓郁的香气让她精神微微一振。她靠着料理台，小口啜饮着，目光却不自觉地落在他挺拔的背影上。
他熟练地将烤好的面包片取出，装盘，然后又从冰箱里拿出果酱和黄油，动作流畅，带着一种居家的、与他实验室里那种精密严谨截然不同的气息。
“给。”他将一份涂抹好黄油和果酱的面包递给她，自己则拿着另一份，倚在对面中岛台上，咬了一大口。
“谢谢。”随安之接过，低头吃着。两人之间隔着一个小小的中岛台，空气里弥漫着咖啡香和面包的焦香，却似乎比清晨在床边时，距离更远了些。
“今天什么安排？”周昭野咽下嘴里的面包，端起自己的咖啡杯，状似随意地问道。
“上午要去工作室一趟，有几个新的设计稿需要定稿。下午……约了之前计划书里提到的那位供应链经理聊聊。”随安之回答，努力让语气听起来公事公办。
“嗯。”周昭野点点头，喝了一口咖啡，镜片后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快得让她以为是错觉，“供应链这块是重点，也是之前‘溯光’的薄弱环节。见面的时候，注意几个关键数据……”他随即条理清晰地列出了几个需要重点关注的指标和可能存在的陷阱，语气完全进入了“周顾问”的角色。
随安之认真听着，不得不承认，他的分析和建议总是能切中要害。这让她原本因为私人情绪而有些纷乱的心绪，也渐渐被拉回了正轨。
“我知道了，会注意的。”她点点头，表示记下了。
吃完简单的早餐，随安之回房间换衣服准备出门。当她穿着一身利落的米白色西装套裙，拎着公文包再次走出来时，周昭野正坐在客厅的沙发上，面前摊开着几份打印出来的论文。
听到动静，他抬起头。目光在她身上停留的时间，似乎比平时长了那么零点几秒。随安之甚至捕捉到他喉结几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
“这套……不错。”他很快移开视线，重新聚焦在论文上，语气平淡地评价了一句，听起来更像是客套。
“谢谢。”随安之抿了抿唇，“那我先走了。”
“嗯。”他应了一声，头也没抬，“路上小心。有事……打电话。”
最后三个字，他说得有些含糊，仿佛只是随口一提。
随安之转身走向玄关，换上高跟鞋。在关门的那一刻，她鬼使神差地回头看了一眼。
周昭野依旧保持着看论文的姿势，但那双原本应该落在纸页上的眼睛，此刻却正透过镜片，沉沉地、专注地望向她这边。那目光里没有了清晨的尴尬或刻意的疏离，也没有了“周顾问”的公事公办，而是一种更深沉的、带着复杂审视与……难以言喻的担忧？
两人的目光在空气中短暂相接。
周昭野似乎没料到她会突然回头，眼神里闪过一丝猝不及防的慌乱，随即迅速垂下眼帘，假装用手指推了推眼镜，将所有的情绪都掩盖在了镜片之后。
随安之的心跳漏了一拍，没有说什么，轻轻带上了门。
门关上的声音阻隔了内外两个世界。
周昭野维持着低头的姿势，许久没有动作。论文上的字母仿佛都变成了无意义的符号。他脑海里回放着刚才她穿着西装套裙，显得干练又柔美的样子，还有她回头时，那双清澈眼眸里一闪而过的探究。
他烦躁地扒了扒头发，将论文扔到一边，身体向后深深陷进沙发里。
他知道自己在筑墙。用“顾问”的身份，用刻意拉开的距离，用平淡的语气。因为他发现，当她不设防地依赖他时，当她在晨光中安然睡在他臂弯里时，他心底那座自以为坚固的堤坝，正在以惊人的速度松动。
他害怕。
害怕重蹈覆辙。
害怕自己依旧无法很好地守护她。
更害怕……那份从未真正熄灭的情感，会再次燎原，将两人都灼伤。
而门的另一边，随安之站在电梯前，看着金属门上模糊的倒影，心里同样不平静。他刚才那道未来得及完全掩饰的目光，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漾开了圈圈涟漪。
那道壁垒，似乎并非坚不可摧。
至少，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她窥见了其后隐藏的、真实的目光。
电梯门“叮”一声打开。随安之深吸一口气，迈步走了进去，将所有的纷乱思绪暂时压下。无论那道壁垒是否存在，她今天，都有必须要打赢的仗。为了“溯光”，也为了……不辜负某些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