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渐深，窗外的城市灯火为周昭野的公寓披上一层静谧的光晕。随安之刚结束与一个难缠客户的视频会议，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客房门就被轻轻敲响了。
门外，周昭野穿着一身深灰色的家居服，柔软的棉质布料柔和了他平日里的几分锐利。他手里拿着那台贴满实验室标签的笔记本电脑，神色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重。
“还没睡？”他声音不高，在安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方便的话，聊聊你公司的事，还有……一些别的。”
随安之侧身让他进来。他径直走到书桌前坐下，打开电脑，屏幕的冷光映在他轮廓分明的脸上。他没有立刻开口，修长的手指在触控板上无意识地滑动着，似乎在组织语言。
随安之在他对面的床边坐下，没有催促。她注意到，在他电脑旁边，放着一个略显陈旧的深棕色皮质笔记本，边缘已经磨损，露出浅色的内里——她认得，那是林晚干妈的遗物。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泛起一阵酸涩的暖意。这个本子，干妈总是带在身边，里面记满了生活点滴和她的药方心得。
“这份，”他终于开口，将电脑屏幕转向她，上面是那份《关于“溯光”花艺品牌战略升级及潜在风险应对联合项目计划书》的详细目录，“是我基于现有数据和市场分析做的。‘溯光’的优势和短板都很明显，后面的具体方案里有针对性的策略，你可以慢慢看。”
他的语气是惯常的沉稳，但随安之的注意力却被他手边那个笔记本牢牢吸引。他的指尖，正无意识地、反复地摩挲着笔记本封面上一道细微的划痕，仿佛在触摸一段不愿触及的过去。
“计划书很重要，”他抬起眼，目光与她对上，那里面翻涌着一些她看不太分明的复杂情绪，“但在你决定是否接受这份‘合作’之前，安安，我需要向你坦白我的另一个，也是更重要的目的。”
他叫她“安安”，这个久违的、带着亲昵的称呼，让随安之心头微颤。她看着他深吸了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用带着一丝几不可察颤抖的手，轻轻翻开了那个旧笔记本。纸张已经泛黄，散发着淡淡的樟木和旧墨水的气息，那熟悉的味道，几乎瞬间将随安之带回了干妈温暖馨香的怀抱。
他翻到其中一页，指给随安之看。
页面的主体是林晚夫人清秀流畅的字迹，记录着一些日常安排和感悟。但在页面的最边缘，有一行明显是后来加上去的、略显潦草的铅笔字，因为年代久远已经有些褪色：
3.17 - CF - 检修？ - 注意
“我母亲……她有个习惯，”周昭野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陷入回忆的渺远，以及极力压抑的痛楚，“真正在意和困惑的事情，她会用铅笔轻轻记在页边，像是怕被别人发现，又像是提醒自己。3月17日，是她出事前一周。CF，是她司机陈富的缩写。”
他的指尖用力点在那个刺眼的问号和后缀的“注意”二字上，指节微微泛白。“‘检修’后面为什么会有问号？她注意到了什么，需要特别标出‘注意’？”他顿了顿，抬起眼，目光锐利而沉痛地看向随安之，声音沙哑，“官方报告说那是一场纯粹的意外，刹车失灵。可这个笔记本，这个问号，像一根淬了毒的刺，扎在我心里很多年了。我以前不敢深想，怕结果承受不起……但现在，我不能再逃避了。”
听到这里，随安之的呼吸猛地一窒。当年得知林晚干妈车祸身亡的噩耗时的天崩地裂之感，再次席卷而来。那个会温柔擦掉她眼泪，会坚定地告诉抑郁的她“生病不是你的错”，会在她被家人指责“矫情”时将她紧紧搂在怀里，给她一个母亲般温暖港湾的女人……那样好的干妈，她的离去，怎么可能只是一场轻飘飘的“意外”？
一股巨大的悲伤混合着愤怒和难以置信的情绪冲上心头，她的眼眶瞬间就红了，声音带着无法抑制的哽咽：“昭野……你、你是说……干妈她……可能不是意外？”
看到她瞬间泛红的眼圈和几乎要落泪的样子，感受到她与自己同源的悲痛，周昭野紧绷的心弦仿佛被什么东西拨动了。他合上笔记本，那声轻响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沉重。
“我不知道。”他摇了摇头，眼神里是前所未有的坚定与决绝，“但我必须知道真相。所以，这次合作，对我而言，调查我母亲当年事故的真相，是隐藏在商业合作之下的首要目的。我需要一个合理的、能调动资源的身份去重新触碰这件事，揭开这个谜底。”他看向随安之，眼神坦诚而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请求，“同时，这个身份也能让我名正言顺地介入你面临的麻烦。众诚集团的手段，我有所耳闻，李铭只是开始。我不能，也绝不会，让你一个人面对这些。”
随安之的心脏被一种巨大的、名为“真相”的渴望攫住。为了昭野，更是为了那个曾给予她无限温暖与救赎的林晚干妈。她没有丝毫犹豫，甚至带着一种为干妈做点什么的急切，拿起笔，在计划书的最后一页，几乎是用力地、郑重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查！”她抬起眼，目光清澈而坚定，里面燃烧着与他同样的火焰，“我们必须查清楚！为了干妈，也为了你和我自己。我们一起，把‘溯光’做好，也一定要把当年的真相……弄个水落石出！”
看到她毫不犹豫的签名和眼中与自己如出一辙的痛楚与决心，周昭野紧绷的下颌线终于松弛下来，心底那处冰封的角落仿佛注入了一股暖流。他嘴角牵起一个很浅却无比真实的弧度，带着一种找到战友般的慰藉。
“谢谢。”这一声谢，沉重而真挚，包含了千言万语。他合上电脑，将那本珍贵的笔记本小心收好，站起身，语气恢复了平日里那种带着点随意的温和，试图驱散一些过于沉重的气氛，“正事聊完，胃开始抗议了。煮点面当宵夜？给你卧个溏心蛋，我记得……你爱吃。”
看着他走向厨房的背影，随安之的目光仿佛能穿透桌面，看到那本被收起的笔记本。那行模糊的铅笔字，不再只是一个冰冷的谜题，它连接着逝去的温暖，也点燃了追寻真相的火焰。她知道，他们即将共同踏上的，是一条充满未知与危险，却必须走下去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