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七点，生物钟准时唤醒了随安之。
客房陌生的天花板让她恍惚了片刻，才意识到自己身在何处。门外一片寂静，只有那间实验室里隐约传来仪器运转的低鸣。
她轻手轻脚地走出房间，公寓里弥漫着一种近乎无菌的洁净感。周昭野实验室的门紧闭着，磨砂玻璃后透出朦胧的光晕，他大概又是一夜未眠，或者早已开始工作。
随安之走进厨房，打开那个巨大的双开门冰箱。里面依旧是“科研人员特供”风格——整齐码放着各种品牌的矿泉水、能量饮料，以及若干份标注了日期和营养成分的预制沙拉。角落里可怜地躺着几颗鸡蛋、一包全麦吐司和一小盒牛奶，是这片“科学食品区”里唯一的“叛逆分子”。
她拿出这些仅有的食材，简单地煎了蛋，烤了面包，热了牛奶。当她把两份冒着热气的早餐端上那张光可鉴人的餐桌时，实验室的门“唰”地一声开了。
周昭野走了出来。他已经换下了无菌服，但依旧穿着那件标志性的白大褂，仿佛那是他的第二层皮肤。鼻梁上的黑框眼镜让他看起来严肃又专注。
他走到餐桌旁，目光首先落在金黄的煎蛋上，微微俯身，用审视实验样品的目光仔细观察着。
“你做了早餐？”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真实的意外，仿佛她刚刚完成了一项复杂的化学合成。
他坐下，没有立刻动刀叉，而是用指尖虚点着煎蛋的边缘，评论道：“美拉德反应程度控制得不错，表面焦化层均匀，说明火候掌控精准。蛋白质变性完全，凝固状态理想，保持了应有的嫩度。”
他切下一小块，放入口中，仔细地咀嚼、品味，然后点了点头：“口感合格，咸度适中。”随即，他的话锋精准地转向了“但是”，“但是，油脂摄入量略微超标。建议下次使用厨房纸吸附表面多余油脂，或者考虑使用喷雾式油壶进行更精准的定量控制，这对维持心血管健康更有利。”
随安之握着牛奶杯的手指紧了紧，默默地喝了一口，决定不跟这个把早餐当成“食物化学成分分析报告”来解读的科研直男一般见识。她不断在心里默念：这是他的语言系统，要习惯，要习惯……
就在这时，她的手机不合时宜地响起了视频通话的专属铃声——是“母上大人”。
安之头皮一麻，下意识想按掉，但周昭野已经抬眼看了过来。她只好硬着头皮接通。
“安安！起床了吗？在昭野哥哥家还习惯吗？”妈妈的脸庞占据了半个屏幕，背景似乎是家里充满烟火气的厨房。
“妈，早。我起来了，挺好的。”安之努力让声音听起来轻松愉快。
“昭野呢？起了吗？吃早饭了吗？”妈妈的关切对象迅速转移，语气里的殷切几乎要溢出屏幕。
周昭野闻声，极其自然地端着那杯安之倒的牛奶，凑到了镜头前。脸上露出了一个在面对她父母时特有的、堪称“温顺乖巧”的完美笑容，与刚才那个冷静分析煎蛋成分的科学家判若两人。
“干妈，早。我起了，正在吃。”他的声音温和得能滴出水来，“安安很勤快，一早起来就做了早餐。”
这个笑容，以及那声自然而亲昵的“安安”，让随安之拿着手机的手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他这副模样，简直可以去竞选“年度最佳干儿子”。
“哎哟！真的啊！我们安安还会做早餐了？”妈妈的声音里充满了惊喜（或许更多的是对周昭野的怜爱），随即又带着无限的偏袒对周昭野说，“昭野啊，真是辛苦你了！安安没给你添乱吧？她要是睡懒觉、耍小性子，或者东西乱放，你告诉干妈，干妈说她！”
周昭野笑容不变，语气愈发温和：“干妈您太客气了，一点都不辛苦。安安很懂事，也很独立，把一切都收拾得很好。”他说着，还侧头看了一眼随安之，眼神里居然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赞赏与维护？
安之感觉自己脸上的肌肉快要抽筋了。她看着屏幕上母亲对“干儿子”那毫不掩饰的偏爱，再听着周昭野这炉火纯青的、将她置于“懂事”高地的表演，只能默默地、用力地咀嚼着嘴里的吐司，仿佛在啃噬自己内心无处发泄的憋闷。
这顿早餐，在一种看似和谐温馨，实则暗流涌动、充斥着科学分析、亲情“霸凌”与内心疯狂吐槽的复杂氛围中，艰难地进行着。
视频挂断后，餐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周昭野迅速恢复了平时的表情，安静地吃完了自己那份早餐，然后起身，将杯盘拿到洗碗机旁，动作利落地摆放好。
“我今天大部分时间会在实验室。”他背对着她说，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冷静，“有几个关键数据需要反复验证。你自己随意。”
说完，他便径直走向实验室，那扇玻璃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将他与外界彻底隔绝。
随安之看着他的背影，又看了看面前还没吃完的早餐，忽然觉得，在这个过于干净整洁的空间里，自己这个“观测样本”，好像真的成了一个需要小心移动、不能干扰主体实验的……外来变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