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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入局宣告

医院消毒水的气味,像一层透明的薄膜,粘在鼻腔里,经久不散。

谢蕴坐在急诊观察室外的塑料椅上,背挺得很直,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像一个等待老师训话的学生。走廊里的白炽灯惨白而冰冷,在光洁的地砖上投下她僵硬的影子。远处有推车碾过地面的声音,有护士匆匆走过的脚步声,有病人压抑的呻吟,一切声音都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模糊而遥远。

她在这里坐了三个小时。

从救护车把江聿送进医院,到医生初步处理完伤口,再到他被推进观察室做进一步检查。三个小时里,她没有动过,没有喝过一口水,甚至没有去洗手间。她的眼睛一直盯着观察室那扇紧闭的门,仿佛只要一眨眼,里面的人就会消失不见。

周遥坐在她旁边,已经靠在椅背上睡着了,头一点一点的,眼镜滑到了鼻尖。陈悦在一个小时前被电话叫走,走前把两瓶矿泉水和一袋面包塞到谢蕴手里,但面包的塑料包装袋到现在都没有拆开。

谢蕴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矿泉水瓶光滑的表面。瓶身凝结的水珠浸湿了她的指尖,冰凉的感觉顺着神经末梢一路蔓延到脊椎。

她想起江聿被抬出赛车时那只颤抖的手,想起他满脸是血却还在对她笑的样子,想起他说的那句“等我回来”。

那么轻描淡写,那么漫不经心,仿佛刚才经历的生死一线,只是一场无关紧要的游戏。

疯子。

谢蕴的指尖收紧,塑料瓶在她掌心发出细微的咯吱声。

观察室的门突然开了。

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医生走出来,口罩拉到下巴,脸上带着熬夜后的疲惫。谢蕴几乎是立刻站起身,动作太急,膝盖撞到了椅子腿,发出沉闷的响声。

“医生,”她的声音有些哑,“他……怎么样?”

医生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两秒:“你是家属?”

谢蕴张了张嘴,想说“不是”,但那个词卡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来。

“我是他朋友。”她最后说。

医生点点头,翻看着手里的病历夹:“轻微脑震荡,额头缝了七针,左臂软组织挫伤,肋骨有轻微骨裂,不过不严重。需要住院观察两天,排除颅内出血的可能。”

谢蕴的手指紧紧攥着矿泉水瓶,指关节泛白。

“他……醒着吗?”

“醒是醒了,但脑震荡病人需要静养,不能受刺激。”医生合上病历夹,“现在可以进去看他,但时间不要太长,别让他说太多话。”

谢蕴点点头,推开了观察室的门。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监护仪发出规律而单调的滴滴声。江聿躺在靠窗的病床上,额头上缠着厚厚的纱布,左边脸颊肿得老高,嘴角的伤口已经处理过,贴着一小块医用胶布。他的左臂吊在胸前,右手手背上扎着点滴针头,透明的液体一滴一滴顺着管子流进他的血管。

但他醒着。

眼睛睁着,望着天花板,眼神有些空,像是在想什么,又像什么都没想。

听见开门声,他转过头来。看见谢蕴,他的眼睛亮了一下,嘴角试图上扬,但牵动了伤口,疼得他皱了皱眉。

“来了?”他的声音比在赛场时更沙哑,像砂纸磨过粗糙的水泥地。

谢蕴走到床边,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塑料椅子冰凉,透过薄薄的牛仔裤传来刺骨的寒意。

“感觉怎么样?”她问,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到什么。

“死不了。”江聿还是那句话,语气里带着他特有的那种漫不经心,“就是头疼,像有人拿锤子在敲。”

谢蕴看着他。白色纱布衬得他的皮肤更加苍白,脸上那些青紫的瘀伤显得格外刺眼。但他眼睛里的光没有变,还是那种亮得近乎偏执的光,即使刚刚从鬼门关走了一遭,也没有熄灭。

“为什么要那么做?”谢蕴突然问。

江聿愣了一下:“什么?”

“那个弯道。”谢蕴的声音很平静,但手指在膝盖上收紧,“你明明可以提前刹车,避开碰撞。但你等到最后一刻,你是故意的。”

江聿沉默了。他的目光落在谢蕴脸上,细细地打量她,像是在研究一件复杂而有趣的艺术品。

“是。”他最后承认了,很坦率,“我是故意的。”

“为什么?”

“因为王皓在试探我。”江聿的声音低了些,但每个字都很清晰,“他不敢真的撞上来,只是想吓唬我,让我犯错。如果我退了,他就会知道我怕了,以后每次比赛他都会用这招。”

谢蕴的呼吸变得有些急促:“所以你就用命去赌?”

“不是赌命。”江聿纠正她,“是赌他不敢。我赌对了,他确实不敢。”

“但你还是撞了!”

“那是意外。”江聿的语气依然平静,“轮胎打滑,不是我算到的部分。”

谢蕴看着他,看着他脸上的伤,看着他吊着的手臂,看着他此刻躺在病床上的样子。一股莫名的怒火突然从心底升腾起来,烧得她喉咙发紧。

“你知不知道,”她的声音在颤抖,“你差点死了。”

江聿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牵动了嘴角的伤口,但他不在乎。

“你担心我?”他问,声音里带着一种几乎可以说是温柔的调侃。

谢蕴猛地站起身。椅子腿在地面上摩擦,发出刺耳的声音。她的胸口剧烈起伏,眼睛死死盯着江聿,像是要把他盯出一个洞来。

“我不担心你。”她一字一句地说,“我只是觉得,你这种拿生命当儿戏的行为,愚蠢透顶。”

江聿脸上的笑容淡了些,但眼睛里的光更亮了。

“谢蕴,”他叫她的名字,声音很轻,“你撒谎。”

谢蕴的呼吸一滞。

“你担心我。”江聿继续说,目光像手术刀一样剖开她的伪装,“从在赛道上,你就开始担心了。我看见了,你冲下来的时候,脸上的表情。”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

“你在害怕。”

谢蕴的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反驳,但喉咙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房间里陷入沉默。只有监护仪的滴滴声,还有窗外隐约传来的城市噪音。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漏进来,在白色的床单上投下一条条细长的光带,像琴弦,等待着被拨动。

许久,谢蕴重新坐下。她的肩膀垮了下来,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

“是。”她承认了,声音轻得像叹息,“我在害怕。”

江聿的眼睛骤然亮了起来,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点燃了。

“为什么?”他问,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贪婪的渴望。

谢蕴没有回答。她只是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在膝盖上绞在一起,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不知道。”她最后说,“我也不知道为什么。”

江聿笑了。这次是真正的、发自内心的笑,即使牵动了伤口疼得他龇牙咧嘴,笑容也没有消失。

“很好。”他说,伸出没受伤的那只手,很慢地、试探性地,碰了碰她的手背。

他的指尖很凉,但谢蕴却感觉像被烫了一下。

“这说明,”江聿的声音低得像耳语,“游戏升级了。”

谢蕴抬起头,看着他:“什么意思?”

“意思是,”江聿的手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粗糙的薄茧刮过细腻的皮肤,“你已经不只是观察者了,谢蕴。你入局了。”

他的目光很深,深得像井,看不见底,只能看见她小小的、惊慌的倒影。

“现在,”他说,“你逃不掉了。”

谢蕴的心脏猛地一缩。她想抽回手,但江聿的手指收紧了,握住了她的手。力道不大,但很坚决。

“放开。”她说。

“不放。”江聿看着她,眼睛里的光又亮又烫,“是你自己选择留下来的,记得吗?”

谢蕴的嘴唇抿成一条线。是的,她记得。在赛场上,在他问她是选择离开还是留下的时候,她选择了留下。

心甘情愿地。

她以为那只是一个选择,一个决定。但现在她才明白,那是一个承诺,一个契约。一旦签下,就不能反悔。

“江聿,”谢蕴的声音有些哑,“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知道。”江聿回答得很干脆,“我在追你。”

直白得近乎粗暴。

谢蕴的手指在他掌心轻轻颤抖了一下。

“为什么?”她问,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江聿沉默了很久。他的手指在她手背上慢慢摩挲,像是在思考,又像是在享受这种触碰的感觉。

“因为,”他最后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晰地传入她耳中,“你是第一个敢在我面前说‘不’的人。第一个敢用笔抵着我喉咙的人。第一个在我差点死掉的时候,冲下看台的人。”

他顿了顿,看着她,眼睛里的光温柔得近乎诡异。

“也是第一个,”他继续说,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划过一个圈,“让我觉得,活着其实挺有意思的人。”

谢蕴的呼吸停了。

她看着江聿,看着他那双深褐色的眼睛,看着里面那个小小的、苍白的自己。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一下,又一下,又快又重,撞得肋骨生疼。

她能感觉到江聿掌心的温度,透过皮肤,沿着血管,一路蔓延到心脏。

她能感觉到某种东西正在失控,正在崩塌,正在以一种她无法阻止也无法理解的速度改变着一切。

而她,无能为力。

“我需要时间。”她最后说,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哀求的脆弱。

“可以。”江聿松开了手,动作很慢,像是在完成某种仪式,“我给你时间。但记住,谢蕴——”

他的目光锁定她,像猎豹锁定它的猎物。

“时间到了,我就要答案。”

谢蕴站起身,没有再说话。她转身走向门口,脚步有些虚浮,像是踩在棉花上。推开门的瞬间,她听见江聿在身后说:

“周六的决赛,我会赢。”

她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然后,”江聿的声音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我会去找你。”

谢蕴的手在门把上收紧。金属的凉意透过皮肤,渗进血液里。

然后她推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周遥已经醒了,正在揉眼睛。看见她出来,连忙站起身:“怎么样?他没事吧?”

“没事。”谢蕴说,声音很平静,“轻微脑震荡,需要住院观察两天。”

周遥松了口气:“那就好。你不知道,刚才吓死我了。论坛上已经炸了,有人说江聿重伤昏迷,有人说他可能瘫痪,各种谣言满天飞……”

谢蕴没有听进去。她的脑子里还在回响着江聿的话。

“周六的决赛,我会赢。”

“然后,我会去找你。”

她走到走廊尽头的窗户前,看着窗外。天色已经暗下来了,城市的灯火一盏盏亮起,连成一片模糊的光海。远处有救护车的警笛声,尖锐而凄厉,划破傍晚的宁静。

周六。

离现在还有三天。

三天后,江聿会从医院出来,会去参加决赛,会赢——如果他真的像他说的那样,一定会赢。

然后他会来找她。

要一个答案。

谢蕴抬起手,指尖轻轻碰了碰自己的嘴唇。那里还残留着图书馆那个吻的触感,温热的,潮湿的,带着一点血锈味。

也残留着江聿的气息,那种混合着烟草、汗水和某种独属于他的、像烈日暴晒过金属般的气息。

她闭上眼睛。

耳边仿佛又响起了赛道上引擎的咆哮,轮胎摩擦地面的尖叫,还有江聿被抬上救护车前说的那句:

“等我回来。”

不是请求,是命令。

不是商量,是宣告。

谢蕴深吸一口气,睁开眼睛。

窗外的城市灯火在她瞳孔里倒映,星星点点,像一场盛大而无声的烟火。

她知道,从这一刻起,有些事情,真的不一样了。

游戏已经升级。

而她,已经入局。

心甘情愿地。

无处可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