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聿的背影消失在维修区的人潮里,像一滴墨落入深水,转瞬被吞没。
谢蕴仍站在原地,掌心残留着他肌肤的灼热温度,像一道挥之不去的烙印。烈日当头,金属看台被烤得发烫,灼意透过布料渗进来。远处正赛的预告广播、人群喧哗、引擎低鸣,在闷热的空气里层层叠叠地撞过来。
“谢蕴!”
周遥的声音猛地把她拉回现实。谢蕴转头,看见好友穿过拥挤的看台,气喘吁吁跑到她身边,脸颊因奔跑和燥热泛着潮红。
“你没事吧?”周遥抓住她的手臂,上下打量,“江聿刚才跟你说什么了?我远远看着,气氛很不对劲……”
“没什么。”谢蕴的目光落回赛道,语气平静得近乎刻意,“只是闲聊。”
“闲聊?”周遥明显不信,却也没追问,只压低声音凑到她耳边,“下一场是正赛,江聿也要上。我听人说,今天来了几个省城车手,实力很强,还跟他有过节。”
谢蕴的睫毛微不可查地一颤:“过节?”
“去年比赛结的仇。”周遥声音更轻,“他们被江聿压了一头,一直不服,今天专门回来找场子。”
谢蕴望向维修区。几个穿着陌生车队制服的男人聚在一处,目光频频斜扫向江聿的方向,恶意毫不掩饰。而江聿背对着他们,正低头检查头盔卡扣,仿佛对周遭的暗流浑然不觉。
或者说,毫不在意。
“他会赢吗?”谢蕴轻声问。
周遥愣了一下,笑了:“你在担心他?”
谢蕴没有回答,只是静静望着赛道。沥青路面在烈日下泛着刺目的白光,像一条被烤焦的巨蟒。起跑线上,车手陆续就位,引擎此起彼伏地低吼,像一群蓄势待发的兽。
“赛车这种事,谁都说不准。”周遥的语气沉了些,“就算技术再好,万一出点意外……”
她没说完,但谢蕴听懂了。
万一轮胎打滑,万一刹车失灵,万一碰撞失控……
无数个“万一”在脑海里翻涌,谢蕴的手指不自觉收紧,指甲深深嵌进掌心,细微的刺痛才勉强压住心底翻上来的慌。
广播响起倒计时:“五分钟准备!”
看台气氛瞬间绷紧。所有人纷纷挤到栏杆前,举着手机与望远镜。下注的吆喝、汗味、香水味、啤酒味,混着浓得呛人的汽油味,稠得让人喘不过气。
谢蕴和周遥也走到栏杆边。这个角度,能清清楚楚看见起跑线的每一辆车——江聿的黑色赛车停在最内道,哑光车身在日光下蛰伏,像一头蓄势待发的猎豹。
座舱内,江聿戴着头盔,看不清神情。可他扶着方向盘的手指松弛地搭在边缘,透着一种近乎冷漠的笃定。
“他一点都不紧张。”周遥小声惊叹。
谢蕴没有说话,目光牢牢锁在那辆黑色赛车上。看着他最后检查仪表盘,调整后视镜,抬手朝维修区轻描淡写比了个手势。
仿佛这场关乎胜负、甚至关乎安危的比赛,不过是一场随手可玩的游戏。
五盏红灯依次亮起。
看台骤然死寂。所有人屏住呼吸,紧张感几乎凝为实体,压得人胸口发闷。
红灯全数熄灭的刹那,引擎的咆哮冲破天际。
十二辆赛车同时冲出,像挣脱锁链的猛兽。轮胎摩擦地面发出尖啸,在沥青上烙下漆黑的胎痕。排气口喷出淡蓝火舌,撕裂空气的锐响震耳欲聋。
江聿起步快得惊人,几乎与灯灭同步完成加速,瞬间甩开旁人半个车身。入第一个弯道时,他迟迟不踩刹车,直到最后一刻才猛打方向,车身以近乎失控的角度切进弯心。
“天呐!他不要命了吗!”
周遥倒吸一口冷气。
谢蕴死死攥住滚烫的栏杆,掌心冷汗涔涔,滑腻得几乎抓握不住。心跳狂乱地撞着肋骨,每一下都沉重而急促。
黑色赛车完美出弯,直冲直道。可身后一辆银蓝色赛车紧咬不放——那是省城车手王皓,去年的败者,此刻正疯了一般伺机超车,数次被江聿以精准走线死死挡住。
“他练了一整年,就是冲着江聿来的。”
旁边观众低声议论。
谢蕴的指甲陷得更深。她眼睁睁看着两车在弯道边缘几度擦碰,轮胎摩擦扬起的青烟在热浪里扭曲。江聿始终领先,却优势微薄,每一次攻防,都像在刀尖上行走。
比赛进行到第七圈,意外骤然降临。
那是一个高速左弯,江聿依旧领跑,银蓝色赛车紧贴车尾。就在即将入弯的瞬间,王皓突然猛踩油门,车头向外急摆,试图从外道强行超车。
这是赌上一切的疯举动。
“他疯了!”周遥失声尖叫。
谢蕴的心脏骤停。她看见江聿极速反应,猛打方向向内避让,可一切都晚了。
银蓝色赛车的右前轮,狠狠擦上了江聿的左后轮。
金属撕裂的锐响盖过了所有引擎声。两辆车同时失控,剧烈摇晃。王皓的车冲上路肩,底盘擦出一串火花,勉强稳住。
而江聿的黑色赛车——
像一只被抽飞的陀螺,在赛道上疯狂旋转。轮胎彻底失去抓地力,拖出一道道狰狞的黑痕,车身横滑向赛道外侧,速度快得卷起漫天尘土。
时间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
谢蕴清晰看见座舱里的江聿,双手死握方向盘,身体随车身剧烈晃动。头盔下绷紧的下颌线、手臂因发力而隆起的肌肉,每一寸都透着绝境里不肯认输的执拗。
下一秒,黑色赛车重重撞上护墙。
沉闷的巨响,像巨兽垂死的哀鸣。车头瞬间凹陷变形,引擎盖翘起,碎片四溅。防护墙被撞出一大块凹痕,钢筋扭曲,混凝土崩裂。
车子横停在赛道中央,一动不动。
浓烟从引擎盖下冒出,从一缕细丝,迅速翻卷成浓重的雾霭,将整辆车彻底笼罩。
死寂。
整个看台瞬间失声,所有人都僵在原地。几秒后,尖叫、惊呼、哭喊轰然爆发,如同海啸席卷全场。救护车与救援车的警笛由远及近,尖锐刺耳。
谢蕴仍僵在栏杆前,指节因用力而惨白。她的目光死死钉在那团浓烟里,大脑一片空白。
没有理性,没有分析,没有任何可以用来镇定的理论。只有最原始的恐惧,从头顶浇落,冻僵了她所有感官。
就在这时,浓烟里,座舱门动了。
一下,又一下,从内部推动,却被变形的车架卡住,迟迟打不开。
谢蕴猛地松开手。
她甚至没意识到自己在动,等回过神,已经冲下看台,穿过混乱的人群,疯了一般奔向赛道。周遥的呼喊在身后响起,遥远得像来自另一个世界。
她什么都听不见。
只听见自己狂乱的心跳,粗重的喘息,以及鞋底踩在沥青上慌乱的脚步声。保安试图阻拦,被她不顾一切地避开,热浪熏得她眼前发花,汗水模糊视线,却不敢有半分减速。
终于,她冲到了事故现场。
救援人员已围拢上来,工具撬动变形车门的声音刺耳。浓烟滚滚,汽油与烧焦橡胶的气味呛人鼻喉。
“小心!有起火风险!”
谢蕴站在人群外,浑身控制不住地发抖。她看见一只手从破碎的车窗垂落,手套上沾着暗红的血,一滴一滴,砸在变形的车门上。
喉咙像是被死死扼住,喘不上一丝气。
车门终于被撬开。
两名救援人员小心翼翼将江聿拖出座舱,他浑身绵软,头盔依旧罩在头上,面罩布满裂纹。众人将他放上担架,急救声此起彼伏。
下一秒,江聿的手缓缓抬起,颤抖着去解头盔卡扣,连试两次都没能成功。
谢蕴再也控制不住,拨开人群冲到担架旁,蹲下身。她的手也在剧烈颤抖,却还是稳稳捧住他的头盔。
“别动,”她声音嘶哑得不像自己,“我帮你。”
江聿的动作顿住。谢蕴知道,头盔下的眼睛,正透过裂纹牢牢看着她。
她指尖找到卡扣,轻轻一按,咔嗒一声解锁。她小心翼翼摘下头盔,动作轻得仿佛对待易碎的珍宝。
头盔下的脸,赫然入目。
额角一道深口,从眉骨斜划至太阳穴,鲜血糊了半边脸颊。颧骨擦伤红肿,嘴角破裂,血珠顺着下颌滑落。
可他的眼睛睁着。
深褐的瞳孔在血污中依旧明亮,一眨不眨地望着她,映出她苍白惊慌的脸。
“你……”谢蕴的声音堵在喉咙里,发不出完整的字句。
“死不了。”江聿开口,嗓音沙哑得厉害,语气却依旧是那副漫不经心的调子,“别哭。”
谢蕴这才发觉,眼泪早已滚落,混着汗水滴在他脸上,在血污里冲出一道浅痕。
“我没哭。”她哽咽着反驳。
江聿笑了,牵动嘴角伤口,疼得眉峰微蹙,笑意却不曾散去。
“骗子。”他抬起未受伤的手,极轻地擦过她的脸颊,指尖沾湿一片泪痕,“这不是眼泪,是什么?”
谢蕴紧紧握住他的手。他的指尖冰凉,微微颤抖,可脉搏清晰有力地在她掌心跳动。
活着。
他还活着。
一瞬间,全身力气被彻底抽空,她咬牙撑着才没有瘫倒。
救援人员抬动担架,将江聿送上救护车。车门即将关闭时,他忽然转头,目光牢牢锁住她。
“等我回来。”
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砸进她心底。
救护车呼啸驶离,警笛声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道路尽头。
谢蕴仍站在原地,手上残留着他的血,温热,黏稠。周遥奔到她身边,焦急地拉着她说话,可她一句也听不进。
整个世界,只剩下担架上那抹染血的笑,和那句笃定的承诺。
风卷过赛道,扬起尘土与碎片。烈日依旧毒辣,空气里弥漫着事故后的混乱与硝烟。
谢蕴缓缓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掌。
掌心的血迹已经半干,凝成一块暗红的印记,像一枚无声的契约。
她慢慢收拢手指,握成拳。
指甲刺入掌心,痛感清晰而真实。
她终于确定,刚才的一切不是幻觉。
江聿,差点死在她眼前。
而她,在那一刻,几乎跟着停止了呼吸。
救护车的声音彻底消失在远方。
但谢蕴比谁都清楚——
有些东西,从这一刻起,永远,都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