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的放学铃像颗敲碎的冰珠,脆生生砸在教学楼的廊檐上,连走廊栏杆上挂着的半串千花都跟着晃了晃。陆野叼着刚从小卖部冰柜摸来的橘子硬糖,糖纸在指尖揉得哗啦响,狼尾发被晚风吹得乱翘,校服外套松松垮垮搭在臂弯,白球鞋碾过满地翻黄的梧桐叶,踩出一路咔嚓咔嚓的脆响,惊飞了墙根下躲着的三两只灰麻雀。
宿舍楼转角的墙根下,沈泽靠着斑驳的米黄色墙皮站着,身侧的温棠扎着高马尾,发梢还沾着刚打完球的薄汗,发绳是陆野上周凑单买了送她的小熊款——这俩是打小一起长大的亲兄妹,从初中第一次在篮球场跟陆野抢球起,就成了形影不离的铁三角,连校服码数都凑成了一模一样的XL。俩人手里各拎着一罐冰得凝满水珠的可乐,罐身的银标在橘红色的夕阳里亮得晃眼,罐底还沾着没化干净的冰碴。
“刚从食堂冰柜最里面掏的,给你留的冰得最透的那罐。”沈泽上前半步,把拧松了半圈盖的可乐递过来,罐身的凉意顺着指尖漫上来,是陆野从初中喝到现在的固定口味,半糖少冰,连气泡的浓度都分毫不差。”温棠刚打了一下午球,说周末球场空场缺个前锋,喊你一起虐虐高二的那帮小子。”
她咧嘴应好:
“去啊,我问一下我同桌要不要去。”陆野咬开拉环,“滋啦”一声的气泡声混着晚风飘出去老远,凉得她眯了眯眼,舌尖还沾着橘子糖的甜。
“咱们班刚转来个新同桌,班主任特意叮嘱我,今天得回寝室给人腾书桌,连储物柜的钥匙都塞我手里了。”
听见”新同桌”三个字的瞬间,沈泽搭在墙沿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了一下,指节轻轻蹭过墙皮上掉下来的碎渣。身侧的温棠也跟着抬了抬眼,握着篮球的手顿了半秒,俩人对着彼此飞快地递了个眼神,快得像被风刮走的梧桐影,刚落进陆野的余光里就散了,连个痕迹都没留下。
温棠很快又扬起笑,胳膊肘撞了撞沈泽的腰,手里的篮球在指尖转了个漂亮的圈,滚得罐身的冰碴又掉了两块:“行吧,那我们俩到时候先去占场地,把最晒的那块留给你,你啥时候忙完了随时喊,我们俩给你留着矿泉水。”
兄妹俩勾着肩往操场的方向走,背影被夕阳拉得很长,融进漫无边际的梧桐影里,连脚步声都渐渐远了。陆野靠在墙根灌了一大口冰可乐,碳酸的气泡在喉咙里炸开,甜得发涩,又凉得她打了个小小的颤。一片掌形的梧桐叶打着旋儿落在她的可乐罐身上,叶脉的纹路清晰得像她课本里夹了三年的那些,她随手捏起来转了两圈,就丢进了脚边的垃圾桶里。
风又吹过来,把她的狼尾发吹得乱晃。她抬头往寝室楼的三层看了一眼,靠窗的那个位置已经亮了灯,窗帘被风掀得晃了晃。楼道里的声控灯在她踩台阶的瞬间亮起来,暖黄色的光裹着她,她攥着还冒着凉气的可乐罐往楼上走,鞋跟踩在楼梯板上发出咚咚的声响。完全没意识到,这个从少年时代的新同桌,会在往后的三年里,跟着梧桐叶枯了又青、跟着食堂的可乐换了一批又一批、跟着他们仨跑过一个又一个周末的球场,慢悠悠、静悄悄地在这显现而寝室三楼的那扇窗,那个刚搬进来的新同桌,正低头擦着书桌的边角,指尖刚好碰到了陆野提前给他留出来的,放篮球的空位。
陆野刚把寝室门推开一条缝,楼道里的晚风先钻了进来,把她搭在臂弯的校服外套吹得晃了晃,还带着楼下梧桐林的清苦气。
寝室里只开了书桌上方的一盏小台灯,暖黄的光裹着靠窗站着的那个身影-—江晚背对着门口,指尖捏着块半旧的浅灰色绒布,正顺着桌沿的木纹一下一下蹭。她动作慢得没有一丝多余,连桌角积了半个月的浮灰都擦得干干净净,背挺得像株不会弯的白杨树,肩线绷得平直,在灯光里投出个冷调的、安安静静的影子。
听见开门的响动,她没有猛地回头,只微微侧了半张脸,冷白的眼尾扫过陆野手里攥着的、还凝着水珠的冰可乐罐,没多停留半秒,很快又落回自己手里的绒布上,连唇瓣都没动,只极淡地点了一下头,算是打过了招呼。
「我靠?冰山居然还会干这种细活?我以为她这种级别的冷脸,连自己的笔盖掉了都不会弯腰捡,居然蹲在这擦了十分钟桌子?」
陆野脑子里的小喇叭刚蹦出这句话,就看见江晚捏着绒布的指尖,在桌沿的缝隙上,悄无声息地顿了半秒——这是今天一下午,她全身上下唯一能被捕捉到的、近乎不存在的异常。
陆野挠了挠乱翘的狼尾发,把冰可乐往自己桌角一放,罐身的冰碴“嗒”地落在木纹桌面上,她顺手把挂在门上挂钩上的铜色储物柜钥匙摘下来,手腕一翻就往江晚那边抛:“陈老师给的,你的柜子在我旁边,之前空了快一学期,没别人碰过。”
江晚抬手接的动作稳得没有半点晃,指尖碰到金属钥匙的瞬间,凉得像块刚从教学楼冰柜最底层摸出来的冰。她把钥匙攥在指节里,终于开口,声音平得像一潭没有波纹的静水,连尾音都没带半分起伏:“谢谢。”
话音落就转身走到储物柜前,把怀里抱着的几本封皮崭新的课本,一本一本顺着柜壁码进去,连书脊的侧边都对齐得丝毫不差,和陆野自己堆得横七竖八、连篮球都塞了半格的柜子,摆成了两个完全不搭的世界。
陆野趴在自己的书桌沿上,叼着可乐吸管偷瞄,看着江晚特意把那支印着小雏菊的银杆钢笔,单独放进了柜子最上层的小格子里,还从笔记本里撕了张米白色的便签纸,仔仔细细垫在笔的底下,连别的书蹭到它的机会都没留。
等她把所有东西都收拾妥当,就拉过靠窗的椅子坐下,从书包最内侧的夹层里,掏出那本封皮印着小雏菊的笔记本,翻开空白的第一页。她拿起笔,笔尖落在纸页的最角落,没写一个字,只轻轻描出一片小小的、巴掌形状的梧桐叶,脉络的线条细得几乎要看不清。
全程没有再抬头,没有再跟陆野说一个字,甚至连多余的眼神都没往这边飘,只有笔尖蹭过纸张的沙沙声,混着窗外梧桐叶晃得栏杆响的轻响,把九月末的寝室傍晚,衬得格外安静。
陆野咬着吸管,盯着她冷白的侧脸,罐子里的可乐气泡在喉咙里炸开,凉丝丝的甜。她忽然觉得,之前觉得闷得发慌、像被梧桐叶封死了的高中日子,好像真的因为这阵刚好吹进寝室的风,多了点凉丝丝的、没说出口的盼头。
他经生的风,多了点凉丝丝的、没说出口的盼头。
陆野刚把最后一口冰可乐灌完,指尖还沾着罐身化下来的凉水珠,就听见江晚放在桌角的手机,嗡嗡震了两下。
她没立刻拿,指尖先在笔记本的纸页上顿了顿,才伸手捞过手机,屏幕亮起来的光刚好落在她冷白的指节上——是个备注只有“妈”的消息,字打得又密又急,隔着半米远都能扫见“周末回来吃饭”市重点的老同学也来叽几个字。
江晚盯着屏幕看了三秒,没回消息,指尖按灭了屏幕,又把手机按回了桌角原来的位置,连眉都没皱一下,像没看见那串字似的,重新拿起笔,继续描笔记本上那片梧桐叶的纹路。
「合着冰山连回消息都这么冷?亲妈发的都懒得打字?」
这次江晚的指尖没顿,笔尖在叶尖的位置轻轻拐了个弯,把最后一笔描得又细又直。
窗外的天彻底暗下来了,寝室楼底下的路灯一盏接一盏亮,橘色的光透过梧桐枝桠的缝隙晃进来,在地上投了满墙碎金子似的影。陆野摸出书包里的篮球,指尖转着球往门口晃:“我去楼下跟人打半小时球,你要是想出门买个水、拿个快递啥的,直接喊我就行,我就在楼前的球场,一嗓子就能听见。”
江晚终于抬了抬眼,目光扫过她手里的篮球,又落回她乱翘的狼尾发上,只淡淡“嗯“了一声,没再多说半个字。
陆野刚把寝室门带上,就听见身后传来笔尖蹭过纸页的沙沙声,安安静静的,裹着窗外的风,软乎乎的。
她攥着篮球往球场跑,风灌进校服的领口,凉丝丝的。她还没看见,江晚在她走后,翻开了笔记本夹着梧桐叶的那一页,在叶子的空白处,轻轻添了个小小的、歪歪扭扭的篮球印——是用刚描完梧桐叶的那支小雏菊钢笔,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