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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第 39 章

连绵的阴雨下了整整两天,出租屋的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只开了书桌上一盏冷白的台灯,把屋里的氛围压得愈发沉郁。沈清和坐在桌前,一遍遍核对林野从地下实验室带回来的核心数据,眉峰始终蹙着,指尖在平板上划过,留下的印记都带着几分紧绷。林野坐在旁边的地毯上,正低头拆解擦拭着枪械,金属零件碰撞的轻响,是这死寂里唯一的动静。

两人都清楚,拿到实验记录只是第一步,要扳倒手眼通天的周明远,还缺能把他彻底钉死的、无法辩驳的铁证。

就在这时,紧闭的房门传来了三声极轻、节奏规律的叩门声。

林野瞬间停了动作,握着枪柄的手猛地收紧,浑身的肌肉瞬间绷紧,抬眼看向沈清和,眼里满是警惕。她们的藏身之处极少有人知道,苏晓来之前都会提前发好几条消息确认,绝不会这样贸然敲门。

沈清和抬手示意她稍安,起身走到门后,压着声音问:“谁?”

门外传来一道低沉克制的男声,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疲惫:“我叫陈默,是沈敬言老师的学生,现任周明远的私人助理。我有关于周明远的关键证据,要交给你们。”

沈敬言这三个字,像一根针,狠狠扎进了沈清和的神经。她顿了顿,透过猫眼看清了门外人的样子——穿着一身熨帖的深色西装,戴着黑框眼镜,浑身沾着室外的雨气,神情紧绷却无半分恶意。她沉默了几秒,解开了门上的安全链,拉开了门。

陈默进门的第一动作,是谨慎地回头确认了身后无人,才反手关紧了门,对着沈清和微微欠了欠身,目光扫过一旁浑身戒备、指尖始终没离开枪的林野,没有多余的寒暄,直接从随身的公文包里拿出了一个加密U盘,还有一叠密封的纸质文件,轻轻放在了桌上。

“我读研的时候,是沈老师带的我。”陈默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后来老师进了周明远牵头的基因项目,我也跟着进了团队。老师出事之后,周明远把我留在了身边做私人助理,到今天,已经快八年了。”

他抬眼看向沈清和,眼底带着浓重的愧疚与挣扎:“这些年,我看着周明远做的那些恶事,也看着老师当年的挣扎与身不由己,更清楚那些被掩盖的真相。我偷偷收集了八年,这些,是能直接送周明远进监狱、甚至判死刑的铁证。”

沈清和的指尖落在冰凉的U盘上,指尖微微发紧,抬眼看向他。

陈默一件件摊开证据,条理清晰得近乎残忍:“这里面,第一部分,是周明远害死沈老师的直接证据。当年那场车祸不是意外,是周明远派人动了刹车系统,行车记录仪的原始备份被他销毁了,但我提前留了拷贝,还有当年修车行师傅的证词、匿名鉴定报告,以及他和手下处理后续的通话录音,能直接证明他是蓄意谋杀。”

“第二部分,是他和境外非法生物机构勾结的完整证据链。包括双方签订的基因数据交易合同、非法人体实验样本的走私记录、巨额赃款的跨境转账流水,还有他即将对外发布的‘突破性基因疗法’全套资料——所谓的临床数据,全是从实验室那些受害者身上榨出来的,他准备用这个骗巨额投资,再害更多的人。”

“第三部分,是当年异种族群血洗案的原始行动指令、周明远胁迫沈老师的全部邮件往来、还有他故意让师母接触实验样本、人为诱导病变的完整记录。所有的源头,都在周明远身上。”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我知道我现在说什么都很苍白,当年我也间接参与过一些事务,没能阻止这一切。我来,一是想赎罪,二是想帮老师了却他最后没完成的心愿,让周明远和所有作恶的人,付出应有的代价。我在周明远身边,还能给你们提供他的实时行程、安保部署,直到他伏法为止。”

林野的指尖微微动了动,目光落在那叠文件上,却没伸手去碰,只是侧头看向沈清和。她比谁都想让周明远血债血偿,可此刻,她眼里只有沈清和一点点泛白的脸,和越来越沉的眼神。

沈清和没说话,插上了U盘,点开了那些加密的文件夹。屏幕的冷光映在她的脸上,把她的神情衬得愈发模糊。她先是翻完了周明远谋杀父亲的证据,没有半分大仇得报的快意,指尖反而越来越凉,顺着文件夹往下,翻到了当年的项目往来邮件、实验审批文件、还有父亲留下的、只发给陈默一个人的私密录音。

她越翻,呼吸越沉。

那些她藏在心底、骗了自己无数次的侥幸,在铁证面前,被碾得粉碎。她曾无数次自我安慰,父亲是被胁迫的,是身不由己的,他没有真的参与那些惨无人道的实验,没有对林野下手。可邮件里清清楚楚地记录着,从最初周明远用母亲的病情相要挟,他半推半就的妥协,到后来亲自审批血洗族群的行动方案,提供异种族群的藏匿位置,再到一份份签着沈敬言名字的实验报告——林野的基因改造手术、能力诱导实验、应激反应测试,半数以上的主刀人、记录人,都是她的父亲。

甚至有一段父亲车祸前三天留给陈默的录音,他的声音里满是疲惫与绝望,说:“小默,我错了,从一开始就错了。我以为我能守住底线,以为我能护住阿芸和清和,可到头来,我手上沾的血,这辈子都洗不掉了。我对不起那些惨死的异种族人,对不起那个被关在实验室里的孩子,对不起阿芸,更对不起清和。如果我出事了,求你帮我留着这些证据,一定要让周明远付出代价,就算是我,最后能做的一点赎罪了。”

录音结束的那一刻,整个房间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窗外的雨声敲打着玻璃,一声一声,像砸在心上。

陈默说了什么,什么时候走的,沈清和都有些恍惚了。她只记得自己点了头,看着陈默带上门离开,然后整个人僵在椅子上,目光死死盯着屏幕上父亲的签名,那笔迹和她小时候珍藏的生日贺卡上的字迹一模一样,一笔一划,曾是她的信仰,此刻却像淬了毒的刀,把她仅剩的一点自欺欺人,割得鲜血淋漓。

林野放下了手里的枪,快步走到她身边,轻轻握住了她放在桌沿的手。那只手冰得像块寒玉,控制不住地发着抖,连指尖都在微微蜷缩。

“清和。”林野的声音放得很轻,怕惊扰了她。

沈清和缓缓转过头,看向她。她没有哭,也没有歇斯底里的崩溃,只是眼底的光碎得一塌糊涂,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你看,这些证据越全,周明远的罪越重,就越能证明,他说的都是真的。我父亲,确实参与了所有的事。”

她以为拿到这些铁证,至少能有一点扳倒仇人的底气,可心里没有半分轻松,只有铺天盖地的、更深的钝痛。这些能把周明远钉死在耻辱柱上的东西,同时也清清楚楚地记录着,她敬若神明的父亲,是那场贯穿了二十多年的罪恶里,最核心的帮凶。

哪怕他后来后悔了,哪怕他最终被周明远灭口,哪怕他到死都活在愧疚里,也改变不了已经发生的一切。改变不了林野全族惨死的结局,改变不了林野十几年暗无天日的地狱生涯,改变不了那些被他亲手刻在林野骨血里的伤疤。

她手里握着能告慰亡魂的证据,却觉得自己脚下的土地,彻底塌了。她坚守了二十多年的信仰,早就从根上,烂在了鲜血里。

林野没说什么多余的话,只是俯下身,轻轻把她揽进了怀里,用自己的体温裹住她浑身的寒意。沈清和靠在她的颈窝,积攒了许久的眼泪终于无声地砸了下来,浸湿了林野的衣领。

她赢了,拿到了能让仇人伏法的铁证,可她也输了,输得彻彻底底,连最后一点自欺欺人的余地,都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