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鬼准备的安全屋自带简易无菌室,消毒水的味道混着沈清和身上熟悉的雪松气息,裹了林野整整三天。
无影灯的光调得很暗,沈清和靠在病床边,指尖还捏着微量注射器,眼窝深陷,眼底布满了密匝匝的红血丝,下巴冒出了淡淡的青色胡茬,整个人透着掩不住的疲惫。她胳膊上的贯通枪伤、后背被爪尖划开的深口、腰腹上被触须勒出的撕裂伤,只做了最基础的清创包扎,连消炎药都没顾得上按时换,渗出来的血在纱布上晕开深色的印子,她却像完全感觉不到疼。
整整三天三夜,她没合过眼。
基因稳定剂的配比要精准到微克,林野紊乱的基因序列每分每秒都在波动,好几次监护仪发出尖锐的警报,基因链濒临崩解的红线刺得人眼睛生疼,都是她咬着牙,凭着十几年深耕的专业功底,硬生生把人从鬼门关拉了回来。速溶咖啡喝空了三罐,她撑着快要垮掉的身体,眼睛死死盯着屏幕上跳动的基因序列,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不能让林野有事,她答应过要带她回家的。
她怕极了,怕自己一闭眼,再睁开,怀里的人就没了。
直到监护仪上的波形渐渐平稳,原本濒临崩解的基因序列终于稳住了波动,病床上的人眼睫轻轻颤了颤,沈清和紧绷了三天的神经,才终于松了一丝,指尖控制不住地发颤。
林野的意识是从一片混沌的剧痛里浮上来的,浑身的骨头像被碾碎了重组,内脏还在隐隐作痛,可她最先捕捉到的,是沈清和的气息。她费力地掀开沉重的眼皮,视线聚焦的第一眼,就看到了沈清和憔悴的脸,还有她身上缠着的、渗着血的纱布。
心脏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住,疼得她瞬间红了眼。
她抬起还在发颤的手,小心翼翼地、轻轻碰了碰沈清和胳膊上的纱布,指尖刚碰到,就怕弄疼她似的猛地缩了缩,眼泪毫无预兆地砸了下来,顺着脸颊往下淌,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带着哭腔,翻来覆去地道歉:“清和……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我不该说那些狠话伤你……不该骗你……不该丢下你一个人跑出去拼命……”她越说越崩溃,想起自己在安全屋里说的那些诛心的谎言,想起自己狠狠划在她胳膊上的伤口,想起她为了自己,赌上十几年的前程、父母毕生的清誉,甚至不顾性命冲进荷枪实弹的包围圈,又被自己失控伤到满身是伤,愧疚和心疼像潮水一样把她彻底淹没,哭得浑身发抖,“都是我的错……害你变成这样……对不起……”
沈清和放下手里的注射器,俯身坐在床边,伸手把她小心翼翼地揽进怀里,动作轻得怕碰碎了她,自己却先红了眼眶。三天三夜的恐慌、后怕、煎熬,在林野哭着道歉的这一刻,全都涌了上来,堵得她喉咙发紧。
她抬手,轻轻擦掉林野脸上的眼泪,指腹摩挲着她苍白冰凉的脸颊,语气里带着掩不住的沙哑,还有一种近乎偏执的、带着浓烈占有欲的强势,一字一句,清清楚楚地砸在林野的心上:“林野,你给我听好了。”
“我的前程,我的名声,我手里攥着的所有东西,加起来,都不如你一根头发重要。”她的眼眶红得厉害,却死死盯着林野的眼睛,不让她有半分闪躲,“从我决定豁出一切护着你的那天起,你就是我认定的人,是我要过一辈子的人。什么光明坦途,什么父母清誉,没有你,都没有任何意义。”
“以后再敢瞒着我丢下我乱跑,再敢说那些推开我的狠话,再敢抱着同归于尽的心思去拼命,”她收紧了抱着林野的手臂,力道大得像是要把人揉进自己的骨血里,语气里带着后怕的狠劲,深处却藏着快要溢出来的爱意与惶恐,“我就把你锁起来,用链子拴在我身边,一辈子都不让你离开我半步,听见没有?”
林野哭得更凶了,却不是因为委屈,是因为铺天盖地的暖意撞碎了所有的不安。她之前所有的自责、恐慌、自我厌弃,都在沈清和这段话里,碎得干干净净。她以为自己是拖沈清和坠入深渊的累赘,可这个她放在心尖上的人,却把她看得比自己的一切都重。
她用力点点头,往沈清和怀里钻得更深,紧紧环住她的腰,哪怕动作扯得浑身的伤都在疼,也不肯松开半分,哑着嗓子哭着应:“我听见了……我记住了……清和,我再也不离开你了,再也不丢下你了……再也不会了……”
“再也不要说对不起了。”沈清和低头,轻轻吻掉她的眼泪,吻落在她的额头、眼角,最后落在她苍白的唇上,温柔得不像话,却又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之前隔着的那些顾虑、那些不安、那些自以为是的牺牲,在这一刻,全都被生死淬炼过的爱意彻底碾碎。她懂她的舍命相护,她懂她的情深不悔,爱意与羁绊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后,变得坚不可摧,再没有半分隔阂。
窗外的世界依旧危机四伏,周明远还在布下天罗地网,追捕的队伍还在四处搜寻他们的踪迹,前路依旧是遍布荆棘的险途,看不到半分安稳。可怀里紧紧抱着彼此的两个人,却再也没有半分畏惧。
没关系。
只要身边是彼此,就算前路是刀山火海,她们也会手牵着手,一起走下去。
生同衾,死同穴,再也不会放开彼此的手。
深夜的安全屋静得只剩窗外呼啸的山风,唯一的光源,是赵毅遗落设备亮起的冷白屏幕。
沈清和指尖划过层层加密的非法实验室内部资料,呼吸一点点沉下去。她原本只想顺着线索摸清追杀他们的势力源头,给林野挣一处安稳,却没料到,一脚踏进了让她万劫不复的真相里。
项目总负责人、首席研究员的署名,赫然是沈敬言——她死去多年、她从小敬若神明的父亲。
加密文件夹一层层解锁,更让她血液冻结的内容砸了过来。当年水獭异种族聚居地的血洗行动记录、刚出生的林野被掳走的审批签字、长达十余年的基因编辑与人体实验报告,每一页的落款,都是她父亲的名字。
实验体编号0714,林野。
那些冰冷的实验数据、应激反应记录、能力诱导的副作用备注,全是她再熟悉不过的父亲的笔迹。一笔一划,写满了林野暗无天日的童年,写满了她至今午夜梦回仍会颤抖的痛苦根源。她终于懂了林野为什么怕消毒水味、怕密闭空间、怕针尖,那些她小心翼翼抚平的伤口,始作俑者,竟是自己的至亲。
更让她崩溃的,是藏在文件最深处的病历记录。母亲当年的罕见病根本不是遗传,是周明远为了拿捏控制沈敬言,故意让母亲长期低剂量接触实验样本,人为诱导的病变。她二十多年来以为的命运无常,原来从始至终,都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阴谋。
平板从脱力的指尖滑落,砸在地上没发出多大声响,却像重锤,把她二十多年的信仰、坚守,连同她和林野之间的一切,砸得粉身碎骨。
她一直以为,自己是把林野从地狱里拉出来的人,是林野颠沛流离里唯一的光。可到头来,把林野推进无间地狱的刽子手之一,是她的亲生父亲。她身上流着的,是沾了林野全族鲜血、刻满了林野痛苦的血。
她们之间,一夜之间,隔了再也跨不过去的血海深仇。
沈清和僵在原地,浑身冰冷如坠冰窟,眼泪毫无预兆地砸下来,晕开了屏幕上父亲的签名。她下意识回头看向里屋,林野睡得很熟,许是梦到了白天的烤鱼,嘴角还带着浅浅的笑意,手伸在床沿,牢牢攥着她留在床边的外套衣角,全然不知,自己豁出性命信任依赖的人,是仇人的女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