撷芳殿内最后几支残烛在穿堂而过的狂暴气流中发出“滋滋”的哀鸣,火苗被拉扯成细长的蓝色,疯狂摇曳、明灭不定,仿佛随时会彻底熄灭。昏黄摇曳的光影将萧彻昏睡中紧锁的眉头和因不安而微微翕动的嘴唇侧影,扭曲地投射在冰冷的墙壁上,如同鬼魅的舞蹈。殿外,那毁灭一切的声浪已不再是模糊遥远的背景噪音,而是如同实质的、带着浓重血腥与铁锈气息的死亡狂潮,凶猛地、一波强过一波地拍打着皇城每一块古老的砖石,震得窗棂都在嗡嗡作响!
“杀——!!!”
“清君侧!诛奸佞萧彻!!”
“昏君无道!靖边侯率我等替天行道!冲进皇城!杀!!!”
叛军的嘶吼汇聚成震耳欲聋的声浪,如同地狱熔炉中喷发的恶鬼咆哮,彻底压过了暴雨的轰鸣!这嘶吼中混杂着令人头皮发麻的、密集如骤雨般的兵刃撞击声(金属与金属、金属与骨骼的可怕脆响);战马被长矛刺穿、被刀斧劈砍时发出的凄厉到不似生物的濒死哀鸣;士兵被重兵器砸中、被长枪捅穿时沉闷的倒地声和短促的惨嚎;还有巨大原木撞击厚重城门发出的、如同巨人心脏搏动般的“咚!咚!咚!”的恐怖闷响!每一次撞击,都仿佛砸在人的心尖上!空气里,那股若有若无的铁锈味(新鲜血液)混合着雨水的土腥、火油燃烧的焦臭、甚至人体被践踏后的污浊气息,越来越浓烈,无孔不入地钻进撷芳殿内,令人窒息欲呕!
陈太医早已瘫跪在榻边冰凉的金砖上,面无人色,浑身抖得如同风中的残烛,牙齿不受控制地“咯咯”作响。他徒劳地用枯瘦的双手死死捂住耳朵,浑浊的老眼因极度的惊恐而凸出,绝望地望向殿外那片被杀戮与黑暗吞噬的世界。阿常,那位沉默如影的内侍,此刻却像一尊从地狱归来的修罗石像,紧握着一柄不知从何处摸出的、尺余长、通体漆黑、刃口泛着幽蓝冷光的淬毒短匕,如同最忠诚的獒犬,悄无声息地挡在了萧彻的卧榻与那扇在风雨和声浪中痛苦呻吟的殿门之间。他瘦小的身躯绷得如同拉满的强弓,每一个关节都蓄满了爆炸性的力量,眼神锐利如淬毒的鹰隼,死死锁定着那扇随时可能被暴力破开的门户,仿佛那里即将冲入择人而噬的洪荒巨兽!
“呃啊——!” 榻上的萧彻在昏睡中猛地发出一声痛苦至极的嘶吼,身体如同被无形的巨锤狠狠击中,剧烈地抽搐、弓起!那震天的喊杀声、兵戈的死亡交响、尤其是城门被撞击发出的、如同丧钟般的“咚咚”巨响,如同无数根烧红的钢针,狠狠刺入他混乱梦境的最深处,将他强行从那片沉重的黑暗与极致的疲惫中,以最粗暴的方式彻底拖拽出来!他猛地睁开双眼!
那双曾沉寂如万年深潭、也曾翻涌过惊涛骇浪的眼眸,此刻充满了初醒的茫然与巨大的、如同溺水般的惊悸!但仅仅一瞬,那茫然便被窗外传来的、清晰到令人灵魂战栗的杀戮之声彻底驱散!瞳孔骤然收缩,如同针尖!取而代之的,是刻入骨髓、融入血液的、属于百战余生宿将的本能警觉!那是嗅到死亡与战场气息的野兽反应!
“叛……叛军攻门?!” 萧彻的声音嘶哑干裂,如同砂纸摩擦,带着难以置信的惊骇和瞬间绷紧的神经。他挣扎着想要撑起身体,这个平日里简单的动作此刻却如同背负山岳!胸腹间那道深刻的疤痕瞬间传来撕裂般的剧痛,仿佛有无数把钝刀在里面疯狂搅动!“噗!”一口腥甜涌上喉头,被他死死咽下,额角瞬间布满黄豆大的冷汗,眼前阵阵发黑,身体不受控制地重重跌回榻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一股冰冷的、如同毒蛇般的寒意瞬间从尾椎骨窜遍全身!
“王爷!王爷您不能动啊!万万不能啊!” 陈太医见萧彻醒来,如同抓住救命稻草,又像看到催命符,惊恐万状地扑到榻边,枯瘦的手死死抓住萧彻的手臂,语无伦次,涕泪横流,“叛军!是叛军!郑国公老贼和靖边侯林崇反了!他们……他们裹挟了京畿卫戍营,数万叛军啊!已经……已经杀进外城了!永定门……永定门早破了!现在……现在他们在猛攻承天门!陛下……陛下他……” 老太医的声音带着泣血的哭腔和极度的恐惧,“陛下他半个时辰前……就亲自去承天门督战了!临走前……严旨命老臣……死守王爷!寸步不离啊王爷!您这身子……出去就是……”
郑国公!林崇!清君侧?!诛奸佞萧彻?!
这几个词如同淬了剧毒、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萧彻的心脏上!瞬间洞悉!这所谓的“奸佞”,矛头直指他萧彻!郑国公这老匹夫,不仅要他的命,还要用他的“污名”作为叛乱最堂皇的遮羞布!更要将他萧彻,变成钉死萧烨“昏聩无道”、“宠信奸佞”的最后一颗、也是最致命的钉子!这是要将他萧彻,连同这刚刚重建的信任与江山,一同拖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一股滔天的、足以焚毁理智的怒火混合着冰冷刺骨的、深入骨髓的杀意,如同沉睡的火山被彻底引爆,瞬间冲垮了身体的虚弱、剧痛和眩晕!他猛地攥紧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软肉,带来尖锐到令人清醒的刺痛!混乱的神智被这剧痛和冲天的怒意强行凝聚!萧烨……那个刚刚与他血泪和解、笨拙地想要弥补、此刻却深陷数万叛军重围、独自站在帝国最危险前线的年轻帝王!他竟然……独自一人,去了承天门?!
“扶……扶我起来!” 萧彻的声音嘶哑破碎,如同破旧的风箱,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斩钉截铁的决绝!他无视胸腹间那仿佛要将灵魂都撕裂的剧痛,用尽残存的、如同风中残烛般的全部力气,再次试图撑起千钧之重的身体。冷汗如同小溪般瞬间浸透了他单薄的素色中衣,紧贴在嶙峋的脊背上。
“王爷!不可!万万不可啊!您这是要老臣的命啊!” 陈太医魂飞魄散,整个人几乎扑在萧彻身上,用尽全身力气死死按住他,声音尖利绝望,“您这身子……肋骨新愈,脏腑积伤未平,气血两亏!出去……出去就是送死啊!陛下的严旨……”
“滚开!” 萧彻猛地一声低吼,如同受伤猛虎的咆哮!枯瘦的手臂在这一刻爆发出不可思议的力量,竟将扑在身上的陈太医狠狠推得倒飞出去,“砰”地一声撞在旁边的紫檀木花几上!花几上的青玉花瓶应声而碎!他挣扎着半撑起身体,眼中燃烧着冰冷的、足以冻结灵魂的火焰,那是一种置之死地而后生的疯狂与决绝!“静养?!等叛军杀进这撷芳殿……静养就是等他们用我的脑袋……去祭他们的反旗吗?!” 他死死盯着摔倒在地、痛哼不止、满脸绝望的陈太医,一字一句,如同冰锥砸地,带着令人窒息的寒意,“还是说……你想亲眼看着陛下……孤身一人……死在承天门的箭雨刀锋之下?!!”
陈太医被他眼中那不顾一切的疯狂杀意和冰冷的质问彻底震慑,如同被掐住了脖子,僵在原地,老泪纵横,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却再也吐不出半个劝阻的字。
“阿常!” 萧彻的目光如同淬火的利箭,瞬间转向那如同磐石般守在门前的沉默内侍,声音急促、嘶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我的剑!‘承影’!去!拿来!快!!” “承影”!那是他当年横扫北疆、令戎狄闻风丧胆的佩剑!剑下亡魂无数,凶名赫赫!移宫时,萧烨默许了这把象征着他过往杀戮与荣耀的凶器随他一同进入撷芳殿,或许,在那时,就是一种无声的信任与托付!
阿常没有丝毫犹豫,甚至连眼神都未曾波动。身影如同融入阴影的鬼魅,瞬间闪入内殿。仅仅几个呼吸间,他已捧着一个狭长的、包裹在玄色暗纹锦缎中的沉重剑匣疾步而出。剑匣古朴,散发着沉木的冷香。
萧彻用颤抖的、布满冷汗的手,死死抓住榻沿,再次挣扎着坐起。胸口的剧痛如同潮水般汹涌袭来,眼前金星乱冒,视野边缘开始发黑,他死死咬住下唇,浓重的血腥味在口中弥漫,才勉强压住那几乎要将他吞噬的眩晕和黑暗。他颤抖着伸出手,指尖冰凉,猛地掀开那玄色锦缎!
“锵啷——!”
一声清越冷冽、仿佛能冻结灵魂的龙吟在压抑的殿内骤然炸响!烛光下,承影剑身如一泓深不见底的寒潭秋水,幽暗的寒光在剑脊上无声流淌,映照着萧彻苍白如纸、却陡然迸发出骇人锐气与凛冽杀意的脸庞!那沉寂了整整十年、被仇恨与牢狱磨砺得更加内敛也更加致命的、属于“北境修罗”的恐怖气息,如同被封印的太古凶兽,在这一刻轰然苏醒!冰冷的杀意如同实质的寒潮,瞬间席卷了整个撷芳殿!
“王爷!您……您这是要……” 陈太医看着那柄散发着无尽凶戾之气的承影剑,吓得魂飞天外,几乎要当场晕厥。
“闭嘴!守好这里!” 萧彻低喝,声音不高,却带着如同山岳般的威压,不容置疑。他一手死死拄着沉重的鲨鱼皮剑鞘,支撑着摇摇欲坠的身体,一手紧握承影那冰凉刺骨的剑柄,感受着那久违的、仿佛与血脉相连的森然杀意!他尝试着,用尽全身残存的力气,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如同狂风中的一株枯竹,每一步都牵扯着胸腹间撕裂般的剧痛,冷汗如同瀑布般从额头、鬓角汹涌而下,瞬间湿透重衫!但他眼中的光芒却越来越亮,越来越冷!如同万年玄冰中燃烧的幽蓝火焰!那是意志对□□的绝对碾压!是向死而生的疯狂!
“阿常!扶我!” 萧彻的声音斩钉截铁,每一个字都如同出鞘的刀锋,“去承天门!” 他要去那里!他要去萧烨身边!无论前方是刀山火海、箭雨如蝗,还是万军丛中、必死之局!他绝不能让那个刚刚找回的、笨拙地想要用温暖弥补冰冷的“烨儿”,独自面对这滔天血浪!这是他的战场!是他用十年炼狱换来的、守护这破碎江山和这个人的……宿命!也是他洗刷污名、以血还血的唯一机会!
阿常一言不发,如同最精密的机械,迅速上前,用瘦小却异常稳固、如同铁铸般的肩膀,稳稳地架住了萧彻摇摇欲坠的身体。承影剑冰冷的锋芒斜指地面,幽暗的剑身在摇曳的残烛光影下,吞吐着致命的、令人心悸的寒光。
就在两人相互扶持,即将踏出这片相对安宁却危机四伏的殿宇,冲向那血腥炼狱的瞬间——
“轰隆——!!!!!!”
一声前所未有的、仿佛天柱倾折、乾坤倒悬般的恐怖巨响,猛地从皇城正门——承天门的方向炸裂开来!那声音是如此巨大、如此狂暴,以至于整个撷芳殿都如同遭遇了地龙翻身!地面剧烈地摇晃、颠簸!殿梁上的灰尘如同瀑布般簌簌落下!悬挂的宫灯疯狂摆动、碰撞!仅存的几支蜡烛瞬间熄灭!殿内陷入一片短暂的、令人窒息的黑暗!
紧接着,是如同山崩海啸般爆发的、更加狂乱、更加疯狂、更加绝望的喊杀声浪!其中夹杂着无数惊恐到变调的、撕心裂肺的惨叫和哀嚎!那声音汇聚成一股毁灭一切的洪流,穿透重重宫墙与雨幕,如同无数把冰冷的锥子,狠狠扎进每一个人的耳膜和心脏!
“城破了——!!!承天门破了——!!!”
“叛军杀进来啦——!!!”
“挡住!快挡住他们——!啊!!!”
凄厉到不似人声的绝望呼喊,如同地狱之门洞开后万鬼的哭嚎,清晰地、残酷地炸响在撷芳殿内每一个人的耳畔!宣告着皇城最后屏障的失守!宣告着血腥巷战的开始!
“噗通!” 陈太医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绝望哀鸣,如同被抽走了所有骨头,彻底瘫软在地,昏死过去。阿常架着萧彻的手臂猛地一紧!如同铁箍!萧彻的身体瞬间僵硬!如同被冰封!拄着剑鞘的手因过度用力而指节惨白、扭曲变形!一股灭顶的、冰冷的绝望如同九幽之下的寒流,瞬间将他从头到脚彻底淹没!
承天门……破了?!叛军……杀入皇城了?!!
萧彻猛地抬头,血红的双眼如同濒死的凶兽,死死望向承天门的方向,仿佛要穿透重重宫墙和雨幕,看清那炼狱般的景象!他眼中那刚刚燃起的、向死而生的决绝火焰,瞬间被巨大的惊骇和一种足以冻结灵魂的冰冷绝望所取代!萧烨……他还在那里吗?!他还……活着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