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知道，那一个月，我是怎么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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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走之前，去找了她。
那天太阳很大。我站在她家小区门口，等了一会儿，她才出来。看见我的时候愣了一下，问我怎么来了。
我说我姐回来了，要带我去环球影城。
她说那挺好的。
我说很快就回来，最多三周。
她说嗯。
我站在那儿，不想走。脚底下像长了根。
我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怎么说。最后只憋出来一句：“你别乱跑。”
她愣了一下，看着我。
我也看着她。
忽然有点怕。
怕什么呢。怕她也会像我妈那样，说好了等我，说好了很快回来，然后就再也没回来。
我妈走的那年，我打了无数遍电话。一遍一遍打，从白天打到晚上，从晚上打到天亮。永远是忙音，永远是无人接听。后来就变成了空号。
我不知道她在哪。
从那以后，我就烦我爸。一见面就吵。他让我去他那儿，我不去。他问我为什么，我不说。我跟着爷爷奶奶住，挺好。他管过我几天？他跟妈妈吵架的时候，想过我吗？
现在她走了，他倒来管我了。
烦。
可是站在她面前，那些话一句都说不出来。
我只是看着她，在心里一遍一遍告诉自己：她不会走的。她不会走的。
然后我说，我走了。
她点点头，说等你回来。
我转身往回走，走出去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她还站在那儿，小小的一个，在太阳底下。
我转回头，继续走。
没事。三周很快就过。很快就回来。
到了我爸那儿，才知道他想干什么。
出国。
让我跟着姐去国外读书。
手续都办好了，通知都不通知我一声。
那天他把我叫过去，说：“跟着你姐去国外上学，省着我为你操心。手续都办好了，开学就走，哪儿也不许去。”
我愣在那儿，半天没说话。
然后我说：“我不去。”
他看了我一眼：“由你？”
我说：“我死也不去。”
他皱起眉头。
我憋了很久的那些话，一下子全涌出来：“你除了每天和妈妈吵架，管过我一天吗？妈妈跟你离婚了，她不要我了，你开心了？我就喜欢在海棠上学。让我去国外，除非我死了！”
他愣住了。
看着我，好像不认识我一样。
然后他转身出去了。
过了一会儿，有人进来，把我手机收走了。身上的钱也拿走了。门从外面锁上。
我哪儿也去不了。
只能待在这个房间里，待在他家里。
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她会不会等我？
她会不会发信息给我？
她会不会也想，这人说好了三周，怎么还不回来。
手机不在身边，什么都干不了。
我想起那天她站在小区门口的样子，太阳底下，小小的一个。
她说，等你回来。
我把这句话在心里翻来覆去念了很多遍。
她会等的。她说了会等。
可是我妈也说过会等。
我闭上眼，不想再想了。
我和我爸杠上了。
他不松口，我就不吃饭。
第一天，他们把饭端进来，我不动。第二天，换花样端进来，我还是不动。第三天，第四天……
我躺在床上，浑身没劲。胃里空空的，烧得难受。可是我不吃。我就不吃。
他来看过我一次，站在门口看了一眼，对旁边人说：“看着别死了就行。”
然后走了。
我听着他的脚步声走远，眼泪忽然就下来了。
我使劲擦掉。不许自己哭。
可是脑子里一直转着一句话：看着别死了就行。
原来我在他心里，就是“别死了就行”。
第五天还是第六天，我不记得了。晕过去之前，只记得天花板在转，然后什么都看不见了。
醒来的时候，在医院。
白墙，白灯，白的床单。手上扎着针，药水一滴一滴往下掉。
我爸坐在旁边。
看见我醒了，他站起来，往外走。
我叫住他。
“爸。”
他停下，没回头。
我撑着坐起来。身上一点力气都没有，手抖得厉害。我掀开被子，下床，脚一沾地，差点跪下去。扶着床沿站稳，一步一步走到他身后。
扑通一声跪下去。
膝盖砸在地上，疼。但我顾不上。
“爸。”我说，声音抖得不像自己的，“我求你。”
他转过身，低头看我。
我跪在那儿，仰着头看他。眼泪流下来，擦都来不及擦。
“让我在海棠上学。”我说，“我以后什么都听你的。你让我干什么都行。”
“求你。”
病房里很静。静得能听见药水滴答的声音。
他就那么站着，低头看着我。
我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不知道他会说什么。
我只知道，我从小到大，从来没在他面前这样过。
从来没求过他。
从来没跪过。
可是现在，我跪在这儿，满脸是泪，求他让我回去。
求他让我回那个有她的地方。
过了很久，很久。
他蹲下来。
“起来。”他说。
我不动。
他伸手，把我拉起来。我站不稳，他扶着我。
“回去吧。”他说。
我抬头看他。
他没看我。侧着脸，不知道在看什么。
“回去上你的学。”他说，“别死了就行。”
我站在那儿，眼泪又下来了。
我回来了。
从爸爸那儿出来，第一件事就是去找她。
站在她家小区门口，等了一会儿。和走之前那天一样，太阳很大。
她出来了。
看见我的时候，愣了一下。
然后跑过来。
我也跑过去。
跑过去的时候，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她还在。
她没有走。
我忽然很想抱抱她。
但只是站在她面前，喘着气，看着她。
她也看着我。
太阳很晒。我的眼睛有点酸。
“我回来了。”我说。
她站在那儿，看着我。
眼眶红了。
什么都没说，只是点了点头。
但我知道，她等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