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秋的第一场雨,来得猝不及防,淅淅沥沥打在槐叶上,把深绿的叶洗得发亮,却也打落了不少,铺在阶前,像一层碎掉的碧玉。
林微把去年酿的米酒从墙角搬出来,坛口的封泥已经干裂,轻轻一碰就簌簌往下掉。她蹲在槐树下,用布巾细细擦着坛身——这是陈屿走前教她酿的,说“清宴,等来年槐叶落,米酒就酿好了,我回来陪你一起喝”。如今槐叶落了又青,青了又落,米酒酿了一坛又一坛,他却始终没回来,连坛口的封泥,都等得干裂了。
她找了个粗瓷碗,小心翼翼倒出半碗酒。酒液澄黄,带着淡淡的米香,和当年陈屿留在书案上的那盏,一模一样。林微端着碗,坐在石凳上——这石凳他当年总爱坐,说槐树下凉快,能安下心来读《诗经》。如今石凳还在,书案没了,读书的人也没了,只剩下她,和一碗凉透的米酒,对着满阶落叶,独酌。
酒入喉,是陈屿说的甘醇,却也带着刺,从喉咙一直凉到心口。她想起三年前的秋天,也是这样的雨天,他坐在这石凳上,给她读“蒹葭苍苍,白露为霜”,她靠在他肩上,手里攥着片刚落的槐叶,问“陈屿,你去了长安,会不会忘了江南的槐叶,忘了等你的我?”
他当时笑着把她的手揣进怀里,说“傻姑娘,我怎会忘?长安的槐再盛,也不及江南的一片;长安的人再多,也不及你一个。等我回来,咱们就守着这棵老槐树,喝米酒,读《诗经》,一辈子都不分开。”
一辈子……林微苦笑,指尖摩挲着碗沿,酒液晃出细碎的涟漪,像她乱了的心。她把碗里的酒,轻轻洒在槐树下,“陈屿,这酒我替你喝了,你在长安,有没有喝到比这更甘醇的?有没有……想起江南的槐叶,想起等你的我?”
雨还在下,槐叶落在酒渍上,很快就被打湿,贴在青石板上,像不肯离去的念想。林微又倒了半碗,这次没喝,就放在石凳上,对着空无一人的巷口,像在等谁来共饮。
巷口的邮差又经过,铃铛声被雨声打湿,闷闷的。他看见林微,停下脚步,“林姑娘,今日还是没长安的信。”
“我知道,”林微点头,声音很轻,“他……或许是忘了。”
邮差叹了口气,没再多说,骑着马慢慢走远,铃铛声越来越淡,像陈屿的承诺,渐渐被岁月磨得模糊。林微看着石凳上的米酒,看着阶前的落叶,看着雨中的老槐树,忽然觉得,这三年的等待,像一场漫长的梦,梦里他还在,还在槐树下给她读诗,还在说“等我回来”,可梦醒了,只有雨,只有叶,只有一碗凉透的米酒,和满心的空寂。
她把剩下的米酒,都倒在了槐树下,坛口朝下,滴下最后几滴,像她掉不下来的泪。“陈屿,”她摸着槐树粗糙的树皮,像摸着他当年的手,“这坛酒空了,我明年再酿,等你回来,咱们喝新酿的,好不好?你别再让我等了,我怕……我等不到下一场槐叶落,等不到新酒酿成了。”
雨打槐叶的声音,沙沙的,像谁在低声应和,又像谁在偷偷哭泣。林微靠在槐树上,慢慢闭上眼睛,雨丝落在她的脸上,凉得像他当年的承诺,却再也暖不了她的心。
她不知道,这场雨过后,长安的消息,会像这落叶一样,猝不及防地砸在她心上,砸碎她最后一点念想——那场大火,那身染血的玄色锦袍,那句永远无法兑现的“等我回来”,都将在不久后,随着逃难的书生,一同抵达这江南的雨巷,将她三年的等待,烧成一捧冰冷的灰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