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城的花会自清早起就开始筹备,此时尚不过午时,大道两旁的街面上,早已有了无数的小贩,男女老幼在自己的铺面上收拾忙碌,时而有顽皮的孩童互相追逐嬉闹,最多的是那年轻的男女,或成群而聚,或踽踽独行。
洛城,由花而生,依花自兴,以花为贵,为花成痴。
它,不同于古城广陵的威严厚重,花鸟的轻灵亦别于悠悠古韵,鲜活而灵动。
隐月漫步在青石之上,放眼望去,入目的是一张张鲜活的画面,广陵的庙会在灯火中灿烂,而洛城的街市则被鲜花点缀。
鲜艳娇嫩的色彩闯进了隐月的眼前,扑鼻而来的香味,引得隐月鼻翼轻颤,过于繁杂的味道使得隐月一时间也难以分辨出眼前的花束中,究竟都有着些什么?
墨曦神情一怔,心下懊恼,赶忙移开了花束,歉意地说道:“是烨霖莽撞了。”
隐月轻摇着头,对着墨曦笑答:“无妨。”说完,伸手在一众各色的鲜花中,选出了一串
形似风铃的紫色小花,将它别在了自己的腰间。
墨曦见此轻笑一声,同样伸手,在隐月诧异的眼神中折下一朵淡月色的鲜花,径直插在了发髻旁。
隐月抬眸将他细细打量。
墨曦背着一手,在原地侧身,道:“如何?”
隐月瞧着着实新奇,赞道:“霞姿月韵,玉树临风。”
墨曦闻言,不由地弯起一双眉眼,神色中甚是受用。
隐月这话却是不假,身着祥云锦袍,外罩流银细水纹衫的墨曦,此时顶着木烨霖的温润模样,配着这花确是相得益彰。
满意了的墨曦,将手中多余的鲜花递给了身后的卫七,引着隐月看向街边满脸笑容的商贩,向着隐月说道:“当下的洛城,唯有你我这般身佩鲜花的行人,才是受他们欢迎的客人。”
隐月环顾四周,就像是墨曦说的那样,临近等待客人的摊主看着他们,脸上俱是带着和善的笑意,远处拎着花篮的花童向着行人推销着花束,迎面走来的人群,无论男女身上或多或少也有着花朵的身影,姹紫嫣红,好不灿烂。
绢花,罗布,绫锦,细绸,金银串珠无所不有。
因着此番是牡丹花会,那硕大的牡丹最是受人青睐,瞧着一朵朵被别在发间,色彩缤纷的牡丹,便是情绪寡淡如隐月,也不禁地展开玲珑扇,将自个儿的脸面遮掩一半,唯留一双漆黑的凤眼,笑意难掩。
慕仙人,羡长生,待得百年,青丝依旧,红颜枯骨。
厌俗世,弃红尘,摒弃轮回,大道超脱,万事成空。
“阿嚏。”一个突兀的喷嚏声突然响起,醒过神来的隐月,回转过头去,却见手中捧着鲜花的卫七正不停地打着喷嚏,不过一会儿的功夫,就有了涕泪横流之势。
隐月上前一步,合起玉扇,在卫七的鼻翼一点,使得他嗅觉的敏感度有所下降,已然泪眼婆娑的卫七这才止住了喷嚏,抹了把脸,神情很是狼狈,羞窘着说道:“多谢公子。”
隐月心神一动,一直跟在他身后的芍药便走到卫七的身边,伸手拿过他手中的花束,正要退回时,墨曦忽然伸手,折下了一朵杏黄色的牡丹,将它插在卫七的鬓间,而后回首对着隐月扬眉,脸上笑得促狭:“隐月,你瞧着如何?”
隐月轻摇着玲珑扇,笑而不语,最后伴着墨曦一起慢步前行,独留怔愣的卫七站在原地独自萧瑟,直到耳边传来兄长的笑声,方才回过神来,匆忙取下头上的牡丹,学着隐月的模样,将它别在了腰间。
习武之人,因为自身的修为而精益着自身,各处感官自是更加的灵敏,而卫七身为药人,较之于常人更是优于倍以,因此,虽然隐月已经放他自由,但是过往的一切已经被定格在了他的体内,改变了躯体终会伴着他一同新生。
这座弥漫着浓郁花香的洛城会很好的教会他怎样控制自己新的感官。
人流的尽头是一座屋宅,高悬的门额上只有“花苑”二字,这不是一处私人的居所,它的里面供奉着花神。
每一次花会,洛城的人们都会在此处将最美的鲜花献给他们的神灵。
递上请柬由着小童引进园中,绕过了长长的影壁,映入眼帘的便是一片青葱翠绿,园中的屋子少而分散,却个个雕梁画栋,高台厚榭,曲径通幽,亭台楼阁,高低错落,水木清华,怪石嶙峋,各色鲜花肆意摇曳,好一个人间瑶台阆苑。
挥退了引路的小童,墨曦看着隐月眼中的惊喜,嘴边不由地带起了笑意,他引着隐月缓步前行,同时将身边的植物一一讲解,条理分明,因果有序,由此可见,木家三少果然名不虚传,只要是隐月目之所及,墨曦便能清楚的说出它的来历和特性,其博学多才令人叹为观止,不见原本流连在美景的游人,都不由自主地驻足倾听。
无需多时,他们的身后数尺之外就跟随了十数游人,声声窃窃私语,尽皆满含了惊叹。
然而无论外人究竟如何作想,墨曦对此都全不在乎,就像是一只凤鸟,引吭高歌只为了那同样唳啸穹苍的身影。
隐月随着墨曦流转着目光,时而深思,时而恍然,回首间在身旁之人的耳边轻语,显得十分兴致盎然,他的身旁,无人可见的乄,化为虚灵随着主人心绪的起伏在树林从中肆意游动,一时间惊起飞鸟无数。
被游人的惊呼声搅扰,隐月垂眸,他的脚边乄十分乖觉地团起藤条,眨眼间便隐没在土地之下。
墨曦听完卫七的回禀,似有所感一般同样将目光投向隐月脚下,看不见的,并不代表了不存在,此时,清冷的声音在他的耳边响起:“搅扰了,隐月之过。”
从话语中听出了些许恼意,墨曦环臂笑了起来:“无妨。”说完,意欲接着继续前行,却被隐月拉住了手臂,而后在他惊愕的眼神中,一个物件被塞进了他的手中。
墨曦抬起手,一个巴掌大的扁瓶正躺在手心,须臾之间,墨曦便冁然而笑。
此间深意,自已无须多言,幸甚。
打开瓶子,将里面的水一饮而尽,墨曦眼中似有流光飞逝,小心收藏好瓶子,正欲说些什么,一声呼唤忽然响起。
“三少爷!”年轻而带着雀跃的声音,带着男子特有的清朗,“三少爷,等等。”
循声望去,一个橙衣的青年在人群之外跳脱着呼唤,看到墨曦回首,更是连连挥手,他的身边一蓝衣清秀的男子拉扯着他的手臂,想来并不赞同,此外,他们的身后还有着一些同样年轻的男女,此时也一同将目光投注到了墨曦的身上。
垂下眼帘,转身抬头,这一刻的墨曦又成了木烨霖的模样,他抱拳向邀:“林兄,徐兄。”
“三少爷,好久不见啊。”林亦鸣几步跑到墨曦的身前,热情地说道,一旁的徐涵昱被同伴拉着满心无奈,只得对着墨曦抱拳歉意地说道:“打扰三少了。”
“徐兄多礼了。”说完,墨曦看着林亦鸣,他的眼中分外深沉,“许久不见,林兄风采依旧。”
短短一句好似在齿间盘衡,只听得隐月挑眉浅笑。
林亦鸣却是无知无觉,竟是眉开眼笑:“没想到竟然会在这儿碰见了三少,当真是巧了。”说完还侧身让了让,直言说道,“柳仙子也正巧来了。”
徐涵昱在一旁无声哀叹,只道美色误人。
另一边,一身翩迁的女子已经莲步轻移,来到墨曦的身前向着他轻声细语:“舒瑶见过三少。”
墨曦站直了身体,让了半礼,方才说道:“柳姑娘请起。”
柳舒瑶起身低首,脸上终有一份娇羞:“永州一别,不知三少是否安好?”一弯三转,掩藏不住的是话中的情意。
隐月摇扇,瞧得饶有趣味。
“劳烦柳姑娘,烨霖一切安好。”墨曦脸上笑得温和,眼中遮掩着冷漠与烦躁。
“今日申时便是花神祭,三少不妨与我等一同而行。”柳舒瑶开口相邀。
墨曦:“谢过柳姑娘美意,然,烨霖已和友人相约,却是不便,望柳姑娘见谅。”
柳舒瑶闻言,心中失望,却也无可奈何,只道:“是舒瑶冒失了,三少自便便是。”
“恕烨霖失礼。”说完,就向着三人见礼告退。
“三少,请。”徐涵昱和林亦鸣同样抱拳相送。
墨曦转身对上隐月难得活跃的目光,只得暗自无奈苦笑。
他的身后,抬起头来的林亦鸣,目光意外晃过墨曦的身旁,立时瞪大了眼睛,下意识张开嘴,惊呼:“他,唔……”
徐涵昱一把捂住林亦鸣的嘴巴,凑到他的耳边,沉声说道:“冷静。”
林亦鸣看着他一脸严肃的神情,心中激荡的情绪也不由地平静下来,他深吸了一口气,唯有眼中还流露着惊骇:“他…他是……他还活着?!”
徐涵昱双手按在他的肩上,认真地说道:“他死了。”
“可是,不对……”林亦鸣现然并不能接受,而徐涵昱却不能让他在这里把话说清,只得肃声告诫:“听着,那人已经死了,在这里的是木家三少的友人,你我与他素未相识。”
事实究竟是如何,显然不是他们该管,而且能管的。
“徐师兄,林师弟,你们怎么了,是发生了什么事吗?”柳舒瑶拧眉看着两人,担心地问道。
“没事,柳仙子放心。”林亦鸣不傻,只是一时之间被惊吓到了而已,冷静下来后,自然不会冒冒失失。
柳舒瑶眼中有些迟疑,但是看了眼二人,便知不可多问,继而想到自己,不由的无力长叹一声。
“柳仙子,别灰心啊。”林亦鸣凑到柳舒瑶的身前,安慰着说道,“你人这么好,三少爷一定会发现的。”
徐涵昱扶额哀叹,真是个大傻子。
“噗呲。”柳舒瑶展颜而笑,对着林亦鸣真诚地说道,“那便谢过林师弟的吉言了。”
“哎……”林亦鸣看着她的笑容,脑海中立时一片空白。
“柳姐姐!”娇俏的呼唤响起。
闻声,柳舒瑶转身回望,见到一个娇小的身影正飞奔而来,她的眼中不禁带起了清晰的笑意,欣喜地唤道:“南宫妹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