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船行驶在江河之上，远山白云，雾霭袅袅，确是骤雨急停后的一方晴好。
隐月坐在甲板之上，木烨霖则站在甲板的船沿，白皙修长的手掌中执墨色长杆，与杆身相连的长线没于江水，极细至无。
江面无风，醒目的浮标伴着楼船的行进，飘摇浮游。
隐月拿起圆几上的酒壶，倾侧其身，碧绿色的酒液沿着纤细的壶颈，落入杯中，三息而止，六息成双。
背对着甲板的木烨霖无需回首，便知酒已斟满，放下手中的长杆，展衣落坐，靛蓝色的云纹长衫被四指腰封束立，鎏金的小冠将长发尽缚，一身劲装的穿戴一扫往日的闲散，自有一股英姿勃发的清傲，将木烨霖日常显现的温和雅致都浸染上了一抹锐利，观之，才恍然醒悟，这红尘中的清贵公子正是位武林天骄。
简单来说就是今天的木烨霖显得十分精神奕奕。
“三少今日好是风流。”隐月看着身前之人的模样，含笑赞叹，很显然，当下的木烨霖令隐月感到耳目一新。
木烨霖执起酒杯，闻着幽远的酒香，仰头一饮而尽，红润的嘴唇被酒液润上了一层晶莹，弧如弯月，其色正艳。
一双漆黑如墨的眼睛看着隐月，眼中神光潋滟。
隐月再次执壶为木烨霖满上，眼中有着鲜有的好奇之色：“玄兔团眠，金乌掠世，不过是一夜的时日，今日再见竟觉着三少越加风姿斐然，可是隐月错过了什么？”
察觉出隐月眼中的诧异，木烨霖状似回忆地说道：“当是昨日与会周公，竟有那难言的美妙之意入我心头，拂乱我思。”
隐月神情一怔，忽而睁大了眼睛，有些呆楞的看着木烨霖。
似乎是被隐月的目光愉悦到了，木烨霖脸上的笑容更加灿烂：“佳期如梦，珍而稀之，不知何返，犹有所憾。”每一个字似乎都被他含在舌间盘转，吐息之间，暧昧难舍，温柔缱绻。
无遮无拦，清楚明确，直道——昨天晚上做了一个不可细说的美梦，并且感觉非常不错，以致于今日醒后依旧沉迷其中。
隐月闻言，忽而拿起手边的玲珑玉扇，垂首掩面，低哑的笑声伴着抖动的发丝，溢散开来。
这可真是……若是被教学里的先生听到了，只怕是得挨上一顿戒尺。
木烨霖撑着自己的脸，静静地看着难得笑到失态的隐月，眼中满是温柔的笑意。
或许是木烨霖的目光太过温柔，隐月的笑持续了许久，当他再次抬头时，往日深邃若渊的眼眸中都流露出清晰的笑意。
“在下恭贺三少昨夜梦会神女。”隐月收起玉扇，打量着身旁之人，面上是不容错认的揶揄，“然，三少如此言语，可是有失君子风度。”
“天地人伦，红尘因果，我非那四大皆空之辈，相约于梦，皆道正常。”木烨霖听到“神女”一词，神情莫测的微微眯起了眼睛，他深深地看了眼隐月，面上混不在意，挑眉戏道，“二少爷这般嘲笑于我，可又算得了君子？”
“是隐月之过，望三少雅量。”说罢，拿起酒杯与木烨霖之前一般，一饮而尽。
“哗啦啦”突兀的水声被两人捕捉到了耳中，隐月托着空了的酒杯，侧首看相江中，平缓无波的水面上一条银色的身影正跃于空中，而后跌落如水，飞溅的水花丈人之高，不过粗略一看便知其身长过三尺。
“看来三少不只是和周公相谈甚欢，就连姜公对汝也甚是关怀。”心情不错的隐月对着木烨霖打趣道。
木烨霖浅笑不语，他站起身来，走到船沿，取过长杆身体微侧，然后腕间发力，展臂划过半弧，江水中犹自挣扎的大鱼被带出了水面，棕色的鱼眼大如李杏。
银亮色的鱼身在阳光中泛着耀眼的粼光，绯红的细线沿着鱼腹一直延伸到鱼尾，鱼鳍之上是鲜艳的朱红之色。
木烨霖见得大鱼真容不由展目扬眉，神情满意，他快速收敛起鱼线，将鱼拉上船来。
“这是此江之中特有的丹霞，肉质细嫩，少有腥味。”待得船员将鱼拖入船舱，木烨霖便收拢了鱼竿，对着隐月边走边道。
隐月发现木烨霖眉眼间的愉悦之色，也不由地对晚膳生出了一丝期待，他执起酒壶斟满酒杯，而后指尖真元一吐，半指上的小盏载着满满的酒液飞向了走来的木烨霖。
后者长臂一伸，迎着酒杯五指张开，等到它接近之时，指若莲花初绽，翻手间三指相扣，酒杯已困于指尖，杯中之物点滴未落。
“三少，请。”隐月遥敬一杯，木烨霖含笑满饮。
二楼，南宫玄煐晃着脑袋，回首对着在榻上养伤的西门敛辰说道：“他就是那位凌云庄的三少爷？”
西门敛辰侧首，此间舱房的视野很好，一眼望去能清晰的将整个前船纳入眼中，因此甲板之上的情形自是看了个清楚： “嗯，那就是木三少。”
“好大的一条鱼啊，等哥哥伤愈，我也要去玩儿。”南宫玄煐跃跃欲试地说道。
见着少女活泼的模样，西门敛辰的心中松了口气，叮嘱道：“若是好奇，现在便可前去，不过还是要另寻他处为好，莫要上前扰了主人家的兴致。”
南宫玄煐看了他一眼，而后晃荡着双脚：“才不要一人独去。”
“好，那便委屈煐儿等些时日。”西门敛辰宠溺的笑道。
“无双公子和他的友人相处竟是这般模样。”回转到窗前，见着两人含笑对饮，“瞧着也就是一般模样。”
“三少即便被称为无双公子，他也是人，自然会有一般人的模样。”西门敛辰瞧着少女失望的神情，摇头轻笑，“想来这位公子定是三少的至交好友，与友人相处自然轻松自在。”
“可是，不是传言他有洁癖之疾，从不与人近身吗？我瞧着就不像。”南宫宣煐撑着巴掌大的小脸，眨巴着眼睛，“兰芝玉树，雅人致深，虽出身清贵却温文有礼，然生而有疾病，喜洁若癖，难忍旁人近身，虽说‘公子世无双’，却如天边明月，直叫人图叹奈何，平添闺愁。”说完，竟是煞有其事地哀叹一声，接着继续将目光投到窗外。
直道察觉屋中静得有些蹊跷，方才收回视线，转头看向屋里的另一个人……
“吓！？”南宫玄煐惊跳而起，宛如受到惊吓后的松鼠，抱着自己炸了毛的大尾巴，吱溜着圆圆地眼睛，瑟瑟发抖。
“哥哥，你这是什么眼神！？”受到惊吓的南宫玄煐尖着自己细细地嗓门，控诉着道，“你吓到我了！”
“咳。”同样被对方吓到的西门敛辰，从呆滞中回过神来，抹把脸，收起自己脸上扭曲，而后有些尴尬地低头掩唇。
“哥哥。”南宫玄煐拉长着嗓音，催促道。
“好好好，我说便是。”无奈之下，西门敛辰只得开口，“还说是被我吓着，为兄先前才是被你这丫头虎着了。”说完揉了揉额角，安抚着犹自跳动的神经。
“怎么还成了我的错了？哥，这话你得说清楚，不然回家我告诉娘亲。”南宫玄煐闻言怒道。
瞧着少女的一脸怒容，西门敛辰用力按了按，只觉得自己的头更疼了，只是这真的不好说啊，无法，他伸手招呼着。
凑近妹妹的耳边，西门敛辰压低了嗓音，轻声说道：“乍然听到你先前之言，为兄还道你心系木家三少。”
“哥哥，你都在瞎想什么呢？！”南宫玄煐涨红了脸颊，羞恼地推开西门敛辰。
看着少女的神态，西门敛辰便知先前的确是想多了，回过神来也知道是他多虑了，放心的同时，也不由地生出一丝窘迫。
“这还不是被你之前的话带偏了嘛。”西门敛辰干咳一声，小声辩驳，“实在是担心你陷进魔障，贻害终身。”
“你还说！”南宫玄煐同样感到羞窘，不禁扬声怒道，“那话又不是我说的，还不是……”说道此处南宫玄煐却忽然止住了话头，她怒视着自家兄长，“反正那不是我说得，一切都是哥哥你瞎想。”
“是，是，都是为兄的错。”西门敛辰拱手讨饶。
“哼！”脸颊依旧红艳的南宫玄煐，还是有此心气不顺地瞪着他。
自知理亏的西门敛辰只得心中苦笑，却还是开口解释：“为兄先前的确言行失当，然，为兄实乃是怕煐儿当真动了念想。”那人本就是天之骄子，此番又有救命之恩，他实在是怕她一时冲动。
“那木三少竟真的嫁不得？”着恼过后，掩不住的是好奇，“不都说他是人中龙凤吗？”
“你这丫头。”江湖儿女向来洒脱，西门敛辰也只是无奈地摇了摇头，“虽说传言不可皆信，然而‘空穴来风，必有其因’，木三少在武林中的名声向来不错，但是就如同传言一般，他有疾，非良人。”
无双公子，少年宗师，霞姿月韵，怀瑾握瑜。
但是除了攀龙附凤之徒，又有谁家会将女儿托付？不曾见，就连凌云庄的主人都不着急他的姻缘。
“那若是有一个真心之人，不离不弃，难道也不能相伴一生吗？”南宫玄煐嘟囔着嘴，语气中有着一丝疑惑，亦有一丝愤满。
西门敛辰看了她一眼，心中心思流转：“这不是真心与否便能决定的，太过执着的心意，有时候往往只会伤人害己。”
“可是有人甘愿为他清守一生，他又为何不允？”
西门敛辰闻言摇头讽笑：“谁道‘你情’便会‘我愿’，三少之疾，是雅，是忌，却绝不是癖，无人可以以此轻贱于他。其疾武林共知，与之交友，愿则慎行，不愿便转身离开，从来无需强求。”
看着少女一脸迷茫，他继续说道：“你道是有人执意相守，情谊深厚，然，你又怎知于三少而言便会是痴情可感？”
一厢情愿的存在最是腻味。
西门敛辰没有将这句话说出口，只是在心中嗤笑一声。
……
甲板之上，一壶美酒已然饮尽，执杯的两人却依旧神色清明。
此时的江面上已然又有风起。
拂面的江风并不凛冽，却也不似微风绵软，迎面而过的风带起了两人的发丝，或许是因为矮几太窄，隐月的发尾拂过了木烨霖执杯的手背，浮游在他的眼前。
木烨霖伸手拘起眼前的青丝，将它送还到主人的身侧，距离太近，隐月甚至闻到了他身上的暗香。
“吾祖承水德而御天下。”木烨霖忽然坐正了身体，收敛了脸上所有的笑意，正视于身前之人，郑重其事地说道，“吾名‘曦’，表字烨霖。”
看着木烨霖……不，应该是墨曦，隐月周身迅速弥漫出冷漠的气息。
隐月同样正色直视于他，漆黑的眼眸深处静谧森冷。
木烨霖没有出言催促，只是静静地看着隐月，默默等候。
若是没有人迈出一步，他们之间永远都会隔着一个无形的空间，看似亲密，实则没有任何牵连，这不是他想要的。
许久之后，当新一个港口上喧闹的人声隐约传来，静默到沉凝的空间中才有一个冷漠地声音，徐徐响起：“吾名‘隐月’。”
在前世，修士们都在追逐着长生，礼乐在强者为尊的世界中只余浅表，姓名甚至不再是一种传承延续，而是代表了一个存在，甚至只是一种标属。
修士们更乐意接纳并流传在世间的只会是道号、尊名，或许就连修士本人都已经遗忘了自己的世俗名讳，超凡脱俗，不外如是。
而隐月在他浴火重生之日便已然斩断了红尘，“隐月”是他的名也是他的姓，是他存在于世间的证明。
听到隐月的回答，墨曦紧绷着的心神终于松动开来，心头绽放出剧烈的欣喜，伴随着无声的涟漪，愉悦的笑意浸染了他的神魂。
他……成功了……
凝视着此时恍若冰砌玉雕一身冰冷的隐月，墨曦的心中灼火正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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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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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第七十三章 真名墨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