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宅中因为主人家一时间相继出事,各个管事皆神情严肃,手下的一一下人自然也都战战兢兢,无人的隐蔽处,各自相熟的人纷纷耳语。
叶海一路行来,清晰地感受到家中紧绷和沉闷的气氛,心中一紧,当他多次看到惊散的婢女或侍从,脸上不禁皱起眉头,他召来院中的管事,只见鬓显银丝的嬷嬷脚步匆忙地快步而来,走到近前,叶海便发现她显然神思不属,面带愁容,他绷紧了面皮抿着嘴,语气不快,提声喝道:“何事如此急躁!”
一路疾行的嬷嬷骤然听到喝问之声,瞬间打了个哆嗦,立时道:“管家息怒。”
叶海冷哼一声,再次问道:“我且问你,尔等究竟如何当的值,竟叫家中下人个个神色惊惶,举止异常?”
那嬷嬷这时才好似忽然回过神来,当下额上发寒:“请管家宽恕,老妇这也是因为担心老爷故而心中揣揣,方才一时不查。”
然而这话却更让叶海心中生怒:“你也是家中老人,怎可行事如此轻佻,今日老爷抱恙,尔等管事更应恪守本分,谁知竟然这般不知轻重,继而使得下面之人亦惶惶不安,你可知错。”
即使管家心里因着嬷嬷心中念着老爷而欣慰,但是却也不能揭过因此而犯下的错。
“管家容禀。”误以为管家有重责之意,嬷嬷赶忙跪倒在地,连声喊冤,“未能管束下人是老妇之过,然,却也不单是老妇一人,家中管事何人不是如老妇一般,还请管家明鉴。”
“缘何如此?”叶海刚松开的眉头立时又纠在了一起。
“今日若是单单只是老爷身体欠安,我等也非莽莽,自也不会如此惊惶。”嬷嬷对着叶海细细说道,“也不知是从哪里流出的话,说是有道人言叶家有鬼祟为祸,不出半旬便会令主家尽皆横死。”
因为这一不知真假的话,叶家的下人不由得就想起了先前得病的大少爷,病了数年的大少爷忽然好了,接着老爷却突然出事了,而后院的如夫人也在今日称了病,小姐近日也身子不适未出闺阁半步,细细数来,怎么能不叫人心惊胆寒,更有甚者还将已故先主母也牵扯了进来,故事编得有鼻子有眼的,直叫人听得心底发慌,浑身激灵,因而不过短短半日,整个叶宅就已经人心惶惶。
“简直是荒谬!”叶海闻言简直是惊怒不已,他爆喝一声,骤然甩袖,神色冷厉地喝问:“谁!究竟是哪个吃了熊心豹子胆的竟然敢编排主家?”他看着已然趴伏在地的嬷嬷,脸上已经一片冷酷,“说,仔细地说,说清楚,到底是谁在叶宅妖言惑众?!”
嬷嬷心头慌地直打颤儿,面对着怒火中烧的叶海,先前被鬼怪之说惊散的心神总算是回来了,继而也恢复了清醒的头脑,她才仿佛想起叶海和他们是不同的,对于叶家他可谓是忠心不二,当嬷嬷恍然想明白了这点,然后回味了先前说过的话,不禁犹如一盆冷水浇头,浑身打起了寒颤,颤巍巍地求饶道:“管家恕罪,管家恕罪啊,老妇也是一时糊涂,一时的糊涂啊!”
叶海看着面前不断磕头的嬷嬷,面上冷峭,却也没有继续追问,这等流言一时之间显然是不可能揪地出那不知藏在哪儿的祸头子,他也不急,等到老爷无事,他自然有空暇好好查查。
见着她额头上慢慢显了红,叶海便出声叫了停,当下不是时机且先行作罢,这等无能老妇自有清算的时候,不过:“夫人有何吩咐?”
作为管家的叶海一般都会在前院跟着叶老爷做事,至于这内院却是先由女主人决议的,而叶家虽然没有了当家的主母,但是却有着一位如夫人周氏,而且还是位手段了得的,数年来后院之事从未有差,更不用说是现在这样的荒唐事了,因此管家的心中很是纳闷,他十分疑惑不解,为何周氏竟然未能堵上流言?
“一早夫人身边的红莺就传了话,说是夫人今日身子乏,歇在院中。”嬷嬷说着看了眼叶海,见他眉间依旧紧皱,缩着肩,未敢犹豫赶忙将知道的都说了出来,“那些个话刚传到我等的耳中,内院的张嬷嬷就前去云竹院求见夫人,谁知到了院中,也未能得见夫人,红莺和红鸽二人,说是夫人不适,见不得人。老妇等本想等等,没曾想云竹院中至今都没什么动静,这……不知怎的想到了那些个昏话,心中惶惶又一时没了主意,才会被迷了心窍,糊里糊涂行了这般混账事。”
周氏今日称病,叶海是知道的,但是却没想到竟然会病得这般严重,心中不由一惊,也懒得再理会妇人,只是命其前去敲打一番其他管事,令所有人都警醒一番,杜绝流言,安抚下人,他自己却步履匆匆地赶往了云竹院。
……
和早前的嬷嬷一样,叶海见到的叶也只是周氏身边的红莺二人,见到管家来此,红莺福身说道:“夫人今日困顿,此时还未转醒。”
此时,外边的日头已过晌午,叶海不禁担忧地问道:“不知夫人如何了?”这话好听,却掩盖不了周氏很可能病得不清的事实。
红莺顿了顿,面色显出一丝异样,不过转瞬即逝,她依旧轻声漫语的对着管家回道:“夫人已然吩咐下了,只道是身子有些乏,歇上一日便是无碍的。”
管家听了这话,轻而易举的便领会了红莺话中的含义,不禁拧紧了眉头:“可有唤大夫?”
“夫人未曾吩咐。”说道这儿,红莺的脸上也不由自主地带上了明显的忧愁。
“这如何使得?”管家惊呼一声,想了想,便接着问道,“可差人禀了二少爷?”这向来贤惠的夫人,任性起来也当真是让人意外。
这下问得一旁的红鸽静也不住了,只见她面带苦色,期期艾艾地悄声说道:“夫人命我等不得前去打扰老爷和二位少爷,夫人有命,我等……我等也实在是不敢违背啊。”
“糊涂!”管家伸手指了指,同时还摇摇头,最后深深地吸了口气,严肃地次斥道,“简直是糊涂!”
红莺和红鸽面对管家的指责,没有丝毫反驳,只是向着他福身行礼。
叶海见此只得无奈地揉了揉眉间,来回踱步一二,看着一同福身的红莺和红鸽,长叹一声:“罢了。”
要让云竹院中的人违背周氏的命令,明显是在为难人,他这是自己送上的门,领了份没人接的差事,不过却也是不得不接着的。
想罢,管家对着二人摆了摆手:“行了,我这就去找二少爷,你们先仔细服侍着些。”说完就转身大步离开。
离开的叶海不知道的是,她们之所以不敢去请大夫,不单单是因为碍着周氏的吩咐,若周氏当真病重,便是拼着事后责罚,她们也不会有丝毫犹豫,但是,今日依着之前所见,周氏的确是病了,不过更多的却怕是不愿见人理事,回想起晨起时周氏看向她们的眼神,红莺和红鸽不禁抖了抖手。
叶顺廷得信后,很快便赶来了,他独自走进周氏屋中,只见宽敞的卧室内层层的垂帘已经挂起,精致的拔步床前却依旧垂着厚厚的床帘。
叶顺廷心中着实担忧,连连唤道:“母亲,母亲。”
“来了,坐吧。”躺在拔步床中周氏听到他的呼唤淡淡地回应。
“母亲这是怎么了?”叶顺廷却是一步上前,停在布帘之外,焦声问询,一贯显露在人前的稳重模样被他立时丢了干净。
虽然在路上想了很多,但是当他进得屋来,他才发现周氏或许是不好了,即使不是真的得了重病,也一定是发生了什么事情。
即使隔着床帘看不真切,但是周氏话语中含着的倦意却是前所未有的,在叶顺廷的记忆中周氏会是严厉的也有慈爱的,最多的是一种端庄的淡然,而现在虽然只是短短的四个字,却竟然飘渺得犹如烟絮,这样突然的变故令叶顺廷感到诧异和惊慌。
“坐下吧。”周氏没有理会儿子的关心,她躺着厚厚的锦被中,却依旧感到由内而外泛起的阵阵寒意,简直就像是躺在冰天雪地中,冰冷的寒气直欲将她层层包裹。
……
周氏一如往常的日子一般,在梦中回到过去,陪着梦中的人一同走过一个个重复的梦境,而后或哭或笑着清醒过来,入眼的会是那精致的吊顶,梳洗着装后,看着熟悉的风景,作这叶宅后院的如夫人,一日复一日,一朝复一朝。
她以为她已经习惯了这样的日子,以后的十年,二十年……都会如此,直至死亡。
但是今日她忽然感到一阵难以言喻的倦怠和痛苦,昨夜她实在是做了太多的梦,不,那不是梦,而是被她深深埋葬在心底的记忆,她知道自己从未忘却,却不知晓它们竟然如此清晰。
被迫回忆了过往的时日,无可避免地令周氏产生了过多的疲惫,那是好似自她的心中生出的一股沉重而阴冷的空寂,这样的森寒使得她不由地生出了错觉——自己真的还活着吗?
阳世应该是鲜活而温暖的,但是她感到的却只有死寂和冰寒。
若是真的已然死了她会一定会前往阴间,然后应该就能见到郡主,不知郡主是否还会是活着时的样貌?或者成了话本中的厉鬼模样?不过无论化作了何种样子,她真的很想再见一见……
周氏默默地想着,原本就漆黑一片的眼瞳中已然涣散的生机,也有了渐渐散去的模样,然而不过一会的功夫,那逐渐垂落的眼帘却骤然圆睁,惨白一片的面容上浮出细密的汗水,过于伸展的五官使得原本秀美的面容立显狰狞,她脱力一般瘫软在床铺之上,仰直的喉间发出“赫赫”声响。
“呵……呵呵……哈。”低沉破碎的笑声自周氏的口中溢出,她猛然拉起锦被,将自己团缩在一起,细长的十指用力的扣在脸面上,湿热的泪水瞬间沾湿了掌心,无声的呜咽被尽数闷在喉间。
黑暗中,周氏直愣愣的盯着前方,口中不住地喃喃:“郡主……郡主哪里还会见我,哈,我又怎么还有脸面去见郡主……”不,或许还是会见的,只是那不是她想要的。
挥退了进屋问询的侍女们,周氏仿若傀偶般睁着眼,一动不动地躺在床上,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活着,但是却明白她究竟因何怕死,只因为她不敢死。
传说中,死后的世界叫做阴曹地府,而在那里有着一座居住着世间所有不愿轮回之人魂魄的鬼城——酆都,心中有着难以磨灭的执念的魂魄,便会在这座城中等,等着他们的仇人、亲人、友人。
她想,如果死后真能魂魄化鬼,郡主定然是不愿转世投胎的,因为在阳间郡主还有仇未报、恨未雪……更因为郡主还将小皇孙留在了阳间,郡主一定是不会放心独自留下小皇孙的。
而那累得郡主抱憾而亡的小皇孙呢?周氏的眼中划过一丝愧疚和悔恨,但是更多的却是痛恨和残酷。
二十年了,他或许还在东方家苟延残喘,活得窝囊而狼狈;又或者早就被那贱婢害死,现在不过是一座冰冷的土丘……不论如何在那个荒唐的家中,一个不被待见的孩子都不会得到幸福和欢愉。
她最终还是违背了对于郡主的承诺,因为她心中的恨实在是太深、太深。
郡主知晓后定然会痛心不已,悔恨将亲子交付给了她这样自私而狠毒的女人。
若是世间当真有那阴曹地府,鬼城酆都,郡主有灵只怕是恨不得将她千刀万剐,碎尸万段。
……
屋中,叶顺廷一听声音便发现周氏的身子很是虚弱,心中立刻涌现出担忧:“母亲,可需孩儿差人请上大夫?”
“不必。”周氏的声音自帘后慢慢传来。
“可是,母亲……”叶顺廷焦急的话未说完就被周氏阻了下来,“不要多言,我的身体我自是清楚,吾儿莫要担心,还是说说吧,家中出了何事?”
叶顺廷皱起眉,眼中犹疑,定定看了会儿床帘,缓声劝道:“母亲莫要多心,家中未曾发生大事,母亲安心在屋中修养便是了。”
周氏闻言不禁转头看向床外,这便是她的孩儿,她的眼中闪过一丝恍然,原本淡然的语音也不自觉的带上了少许暖意:“若是无什大事,他们又哪里会将你找来。”
“母亲多虑了,不过是母亲难得一次任性,吓着他们了,孩儿前来只是担忧母亲罢了。”叶顺廷笑着说道。
“你是我的孩儿,其他人是叶家的下仆,而我是叶家后院做主之人,你们想瞒我?”
“这……”叶顺廷迟疑地站起身来,对着正等待他回答的周氏,忐忑地说道,“当真没什么大事,是父亲连日劳累,又间或大喜大悲,一时不慎昏厥了过去,张老已经看过,只需修养便是了,不会有大碍的,母亲不必太过担心。”
若是床帘掀起,他就会发现他所忧心的事,全然不会发生,床上的周氏听到她的夫君昏迷,莫说是应有的忧虑和焦心,她此刻的脸上有着的只是一片冷漠,好似主院中晕倒的不过是一个与她毫无关系的陌生人。
家主晕厥的确是大事,但是却还不够。
周氏缓缓坐起身来,对着外面的叶顺廷接着追问道:“莫要说些赘言,告诉我,还有什么事?”
叶顺廷听着周氏平静而浅淡的声音,心中不禁感到有些怪异,但是很快便被周氏后面问的话吓了一惊,他抿了抿嘴,沉默片刻,才故作愤然地回答:“母亲见谅,孩儿并非有意欺瞒,只是家中有一起子不安本分的下人,在背地里嚼舌,使得家中有些人心惶惶,待孩儿前去处理了便是。”而后便将流言之事细细交代了一遍。
周氏靠着绣枕闭目养神,在叶顺廷说了一半的时候便一下子睁开了眼睛,而当他说完,周氏原本沉寂的眼中已经带出一丝恼怒,她坐直了身子,取过一旁的衣衫,慢步而出。
叶顺廷听到帘后的动静,见得周氏踉跄而出,赶忙上前扶住,将她扶到榻边,此时他才清楚地看到周氏的脸色有多么难看,惨白着脸的母亲现在显得尤为虚弱,叶顺廷神色惊慌:“母亲这是怎么了?竟然当真病得这般严重,还是快请了张老看上一看吧。”
周氏抬手拦住了叶顺廷,摇了摇头,正想开口说话,却突然侧首嗅闻了起来。
叶顺廷见此,忽然想起了什么,心中一惊,赶忙收手,想要将它背到背后,但是却已经来不及了,只见周氏一把攥住他的手,猛地抬起头来,厉声喝问:“你进了我的香阁。”
“母亲,孩儿……孩儿……”被周氏掐着的叶顺廷立刻后退一步,身子一矮,直直跪在周氏身前,口中几次开合,却终不能成言。
周氏嗅着叶顺廷指尖带着的气味,分辨着它究竟是何种功效,继而她的面色泛起青黑显得越加难看,她一把甩开叶顺廷的手,眯起眼睛,质问道:“原以为你不过是因势利导,顺水推舟罢了,谁曾想你居然早就动了手!”她一把捂住胸口,剧烈起伏的胸膛显示着周氏情绪之激烈,可见被气得不轻。
叶顺廷看着几近昏眩的周氏,连忙膝行上前,面色惶恐地焦声说道:“母亲息怒。”
周氏口中急促地喘着气,看着身前的叶顺廷,想到他正在做的是事,忽然有一刹那眼前的面孔变得陌生了起来,梦中狞笑的贼人仿佛就在眼前,继而心中不由怒不可遏,骤然抬手,猛得向着他面上挥去。
“啪”的一声,声音不甚响亮,因着周氏体虚,被打着的面皮上也只是微微见红。
但是即使如此,被打得侧首的叶顺廷还是不禁瞪大了眼睛,他的脑海在这一刹那竟是一片空白,而后怔愣地抬头看着怒气勃发的周氏,默然失语之后,叶顺廷忽然捂着脸,低低地笑了起来,他神情诡异地对着榻上的母亲开口问道:“母亲这是为的什么?”
周氏收回手,面带沉冷,看着叶顺廷的目光是前所未有的冷厉:“为的什么?弑父的畜生难道还打不得?”她俯下身去,脸对着脸,“我早已经和你说过,这个家会是你的,只要等上些时日,叶瀞廷终会将它亲手奉上,而你大可不必如此心焦,更何况是亲自动手,那人是你的父亲!”
“父亲?十数载,他一心挂念的便是东院住着的,孩儿何曾被他看在眼里,他既然只道那叶瀞廷为子,孩儿又为什么要认他作父?”
“他虽然没有看重你,却也未曾苛待与你,嫡庶本就有别,你早该清楚,若无意外,你连这份家业都别妄想染指,因而你怎能轻易害他性命。”周氏言罢站起身来,“起来吧,随我去看你的父亲。”
叶顺廷乖巧地依言站起,神色莫名地看着周氏的背影,嘴角的笑意却越加明显:“母亲这是要去给父亲解了药性?母亲何必如此作态,孩儿那父亲在您的心中又有几分。”
周氏闻言停下了脚步,叶顺廷见周氏停下,口中的笑声越加愉悦,“母亲,您真的好生奇怪,怕是我那父亲都没有您这般在意嫡庶吧,而您既然不在意那人,又何对你的孩儿如此大发雷霆,母亲,可否为孩儿解惑?”
她缓缓转过身来,看向身后的叶顺廷,原本怒形于色的她此时脸上已经是一片冷漠,她冷冷地看着自己的儿子,缓缓地说道:“好,当真是好得很!”
叶顺廷眨了眨眼,看着和先前指责他时判若两人的周氏,渐渐低下头去,而后再次抬起头来,他的脸上带着愉悦的笑意,咧开的嘴勾勒出大大的笑容,而望着周氏的一双眼中,却盛满了悲凉和讽刺。
“母亲,虽然你的心中没有父亲,但是今后还是施舍给孩儿一个母亲吧,一如之前,可好?”叶顺廷上前再次轻柔地扶住周氏,将她小心地送到床前,而后躬身退到屋中,伏跪下身体。
周氏端坐床前,面沉如水,静静地看了他许久,朱唇轻启:“滚。”
叶顺廷闭眼叩首,而后起身,一如之前进屋的模样,一步一步走出这间屋子。
空旷的屋中随着叶顺廷的离去,好似连最后的一丝生机都一同带离,周氏费力地站起身来,踉跄着走到梳妆台前,打开妆奁,对着铜镜慢慢上装,弯弯的柳叶眉被渐渐修成了凌厉的剑眉,温婉圆润的杏眼牵强地拉出狭长的眼尾,苍白的唇瓣浅浅地抹上鲜艳的口脂……这是一种完全异于往常的妆容。
她走到衣柜前,打开柜门,拉开一个间隔,只见四方的橱中放置着一件件叠好的紫色衣衫,周氏颤着手,将其中一件取出,缓缓抚着上面刻骨难忘的秀纹,而后将它穿着上身,系好衣衿,周氏再次来到镜前,看着映在镜中的身影,周氏仿若着魔一般,逐渐走到镜子前,伸出手,轻柔地抚上……
眼泪弥漫在眼眶,模糊的视线中好似又看到了熟悉的身影。
最后,周氏颓然地后退一步,脚下一个趔趄,她扶着梳妆台,抬手放到自己的脸颊上,伸手手指,对着菱镜慢慢描绘自己的眼睛,而后苦涩的笑着——郡主,奴婢这一背主之人,果然无法亵渎您血脉中的尊贵。
弯起的眼眶中晶莹的泪珠划过着颤抖的嘴角,最终在铺散在地的紫色锦袍上滴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