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马车前,林芝托安青去旧雨堂找顾叔,拿些搓好的药丸,具体拿什么顾叔听完心里有数。多亏了李安青改不掉的絮叨,顾叔大致知道应该是中了暑气,不清楚严重与否,就都备了些。此刻二人一同赶到,收到林芝眼神示意将药丸递里过去。
药丸用印有旧雨堂的油纸装着,林芝送到女子手中,交代了功效。小孩喝了凉茶后,暑气渐消,精神头也好些了。女人悬着的心终于落地,眼前覆着面纱的女子必不可能是药僮,但她有意藏着便是不愿让人认出,只当她是药僮好了:“小娘子,我夫君估摸着还候在同善堂,我手边铜钱不够,这个玉佩还请收下。”
那玉佩玉质细腻,入手温润,稚子都知是件宝贝,林芝断不可能收下:“夫人,我们旧雨堂的规矩不能私收诊金。不若您下次去抓药时,和管事的提一嘴我,我再接待您。”
女人见她迟迟不收,一时愁容满面。一旁的杨大娘看着着急:“石头他娘,左右石头还得吃两天药,你直接去旧雨堂抓两幅。诊金到时候一并给了就好了。”
“是啊,人家私下收不得,你去店里呗。”一旁一直看着的小哥帮腔道。
对街开典当铺的老头,坐在店门口,手上把玩着两颗油亮的核桃,漫不经心地开口:“瞧着你也不像老襄永人,旧雨堂从前可是一等一的派头,医馆开遍襄永城,也没见忙成这个样子。”面纱女和一旁的中年男人状似不经意地对视,神色复杂。一旁的粉袍少女蔑了一眼,对大爷一拱手:“大爷您就别唠闲嗑了,这人命关天的事,还搓核桃呢。”
老头上下打量了一番。少女着藕荷色褙子,看着像棉布,却有隐隐的缠枝纹;下身一条豆绿百迭裙,裙褶极细极匀 ,湖绸的面料将绢带上的银鎏金衬的流光四溢。
“这松江府的精梳棉只供给皇室,整个襄永城只有李家得了几匹。李家二房两个闺女都出嫁了,三房只有一个儿子,大房的闺女不是待字闺中吗?你又偷跑出来了?你旁边这位……”
“江伯您再揭我底,我也不给您留面子了!”李安青暗自白了一眼老头,疯狂暗示他不要再说了。无故被殃及的覆面系林芝假装什么事都没发生,和旁边看眼色的几位告辞后,转身跟在顾叔身后离开了。李安青一个声东击西摘下江伯的木簪,快步追上二位,又扭头朝老头行了个礼。
“那是百年沉香!”江伯肉痛地喊道。
林芝没太在意身份可能暴露的事,戴着面纱只是为了挑不出错处,此行放出旧雨堂还开着的消息就足够了。这一年旧雨堂已经沉寂太久,襄永城暗流涌动,却没有一丝风浪由林家主导。林芝原先没想着这么快出现在人们的视野中,可时间不等人。
旧雨堂离这里只有两条街的距离,顾叔和安青是走过来的,于是三人一同乘马车回去。顾叔在前边和马夫一起坐,两姐妹在车厢里休息。李安青掀开侧边的布帘,一双杏眼望向典当铺,准备欣赏下江伯气急败坏的样子,却没能如愿。江伯迎了一位青褐色长袍的男子进屋,她只看到二人的背影,顿觉无趣便收回了视线。
此时天色渐晚,街道上仍热闹非常。新朝改了旧制,取消宵禁后,襄永城比以前繁华了不少。原先对药材的管控很严格,若非曾祖母本家与皇室有渊源,必然做不到行业魁首。放宽后,加上林家主动退出,同善堂顺势接手了留下的药铺,一年后已经有如此规模。旧雨堂是祖母的遗物,林芝不可能眼睁睁看着人们将它遗忘,不论如何她都要守好旧雨堂。
马车停在一处装潢低调的铺子前,门上挂着的牌匾写着苍劲有力地三个字——旧雨堂。岁月在柱子上留下斑驳的痕迹,这间药铺依旧守在这里,一晃几十年过去,少女已然被雕刻成了老妪。董嬷嬷站在门前候着,马车一停下就迎了上去。
“厨房一大早就开始准备,做了剔缕鸡和剪云斫鱼羹,记着安青小姐爱吃藕,煨着排骨藕汤。”嬷嬷接过药箱,介绍起晚饭食谱。
安青一听眼睛都亮了:“嬷嬷还是你想得周到,我现在又饿又困,芝儿啥都不让我吃。”
真正一口茶都没喝的反派人物一头栽进嬷嬷怀里:“好饿。”
嬷嬷将自家小姐扶正,笑得合不拢嘴,眼角的皱纹炸开了花:“舟车劳顿都辛苦了,芝儿总忘记吃饭,连累着姑娘也饿着了。顾管事受累特意走一趟,没出什么岔子吧?”
“去的时候那稚子情况已经好转了,吃过药丸应该没什么大碍。”顾叔应道。
几人在旧雨堂聊了会儿,石头一家也没寻来,林芝想着天色已晚,她们应该不会来了,且安青那样子是真饿着了,索性回府明天再来看看。顾叔取来两包糕点,说是婶子做的药膳,请小姐尝尝看能不能在店里卖。林芝应下,坐在车上安青口急拆了一包,闻着味甜:“是八珍糕,不知道是不是饿了,怎么这么好吃,甜而不腻,清新绵密。”林芝尝了一块,确实味道不错,不输玉味斋。旧雨堂如今旧法子行不通,倒可以开展些别的业务,卖药膳是个不错的选择。
回府后,嬷嬷吩咐厨房上菜,两名侍女迎上来为二人卸下外衫,换上了轻便的罩纱。饭桌布置在林芝的厢房,两姊妹大饱口福,几个时辰精心烹制的佳肴很合俩人的胃口。吃过饭后,安青先去洗漱,林芝去药室翻阅药方。嬷嬷路过看到药房窗户透出的橘黄灯光,停在门口提醒小姐早些休息,林芝应了一声让她进屋。
“嬷嬷,我昨日去给老太太诊脉,情况不容乐观。”林芝翻书的动作没停,抬眼看着嬷嬷说。
“主子还在的时候,老太太身子就一日不如一日,小姐不必太过忧心。人老了生与死就在喘息之间,神仙下凡也逃不脱寿命有限。”嬷嬷柔声宽慰道。
林芝没有接过话茬,反而开始回忆起一件往事:“有次,旧雨堂来了位宫里的人,那天在下雨,马车堵在街口,他跑进店急着找祖母,青色的长统靴布满了泥点,在内室与祖母交谈片刻后,二人便急匆匆地上了轿子。二旬之后祖母才从宫里出来,回来的时候宫里的赏赐装了两车,那是旧雨堂最后的辉煌日子。嬷嬷,那次宫里的人生的是什么病?”
嬷嬷脸色越听越凝重,宫里的事除了主子鲜少有人在府中提及,主子走后,这林府更是讳莫如深,小姐此刻提起,约莫是有什么不同寻常的事发生了:“宫里的事主子向来忌讳提及,发生了什么我也不得而知。至于具体什么病,更是无从得知。小姐怎么有兴趣问起陈年旧事?”
“今儿看到同善堂的光景,忆起从前了。嬷嬷,今晚安青就宿我屋,明个把侧厢房收拾出来,她是娇贵的,派个最服帖的去照顾着。”林芝摇了摇头,合上书,准备洗漱歇息了,嬷嬷应了一声退至屋外。
门外月光洒在地上,那一片银白是明顺十一年冬延绵至今的那场雪,纷落在林府每个人身上。林芝想起白纸铺满灵堂的那天,她跪在母亲身后,唢呐声响起,只觉得心里有根弦断掉了,眼前的一切都模糊了,一大片的白,屋里有颜色的只有那口棕褐色的棺材,和布置在前的灵台。跟在人群后面送灵,两侧的人不停歇地向空中撒白纸,一些落在人身上,一些落在地上,一些落在棺材上,雪也是如此。一张白纸飞进林芝衣袖里,她伸手拿了出来,一滴两滴,纸上被水痕濡湿,她不解地抬了抬头,天上只飘着薄雪,垂头时闭上双眼,才发觉原是她泪流不止。那天的长街铺了半尺高的白纸,雪盖过去,又是一年冬。
“嬷嬷,我明天会去旧雨堂。”林芝说这话的时候,嬷嬷已经走远了。她声音也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半个时辰后,林芝和安青躺在床上,一人裹着一床褥子。李安青不安分地扭来扭去,怎么都找不到舒服的睡姿。原本平躺着的小芝被挤到墙边,伸出一只手抵住右边那一坨,捍卫自己仅剩的空间。
“小芝,我能在这儿住几天呀?”安青贴过去问。
“看情况,你想住的话,一周应该没问题。”
“我哥能来住吗?”
“那怎么行,李元司不是在准备考试吗?”
“可是他已经跟过来了……”
林芝惊的坐起,如遭雷劈般怔怔地看着李安青,眼里都是不可置信。
“那个马夫就是他,你们就见过两三回,没忍出来也很正常,不要太自责。他非要跟过来的,没法子。我也不想他跟来,可是我有把柄在他手上……芝儿你醒一醒……”林芝但愿长睡不复醒,可惜没那么好的事,她还得面对这个烂摊子:“那他现在在哪里?不会在马厩里吧?”
“我哥挺聪明的,应该在下人里混得还不错,肯定睡在屋子里,应该饿不着。别管他了,我们继续睡吧。”李安青看林芝穿上外袍要去找人,连忙喊住。
裹着外袍的人颔首:“我让秋杏去看一眼,好歹是你哥哥,怎样也得安排个独间。我们回来的太晚,已经过了她们一起吃饭的时辰,不知道他吃上饭没有。”见她不是真的要去找,安青随即躺了回去:“那你快回来,我要困觉了。”林芝去她院子里的下房喊来秋杏,让她去打探一下消息。不多时,秋杏回来了,走到桌旁对着小姐说:“小姐,李少爷晚饭吃了厨房余下的菜。奴婢去的时候少爷已经睡在下房,眼下没有收拾好的空屋,便没有打搅他的清梦。”
“知道了,今晚就让他睡在那,明天一早带他去侧厢房,虽东西不全也体面些。你去睡吧,我带回来的糕点你们分一分。”
“喏。”
隔日清早,林芝懵懵地睁眼,左手一探旁边空无一人,一转头李家兄妹整齐地坐在矮桌前享用着早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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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安青宿林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