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虚渺有些心虚,不敢看他,只低着脑袋想着,说不准哪天,明影幽不耐烦了,就能让他滚出玉虚天阙了。不过,真到面对的时候,还是有点怂。无他,明影幽在他心里,实在是积威甚重,不等他狡辩,身体就先做出一副认罚的姿态来。
“闹够了,就随我回去。”然后就转身走了。
就这么走了,一点也不生气?照他那性子,不应该先语重心长教育一通,在拎去师父牌位前罚跪吗?要不是他腰间还佩着“御日”,虞虚渺都要怀疑他师兄是被谁夺舍了。
扶桑殿内,上过药后,虞虚渺死鱼似的趴在床上,眼尾发红,喘着粗气。
“仙君,云舒峰实在无聊,我想去别处走走。”
“你伤势甚重,不宜过分走动。”
“我保证不乱走动,只是想瞧瞧热闹。”
明影幽淡淡扫了他一眼,松了口:“每日只得下山两个时辰,酉时前必得回来。”
“一定,一定。只是我这张脸……。”
闻言,明影幽从乾坤袋里拿出一只面具,那面具通体纯白,似是玉质的,两侧还系着一对红绳,上面的花纹雕琢精致,一看就不是凡品。
“戴上这个。”
明影幽将白玉面具戴在虞虚渺脸上,系上红绳。冰凉的玉质面具贴在脸上,既不会影响敷着的药膏,又能遮住伤痕,实在是出门必备的佳品。起身对着镜子一照,白玉覆面,白衣翩跹,颇有几分芝兰玉树、翩跹君子的味道。虞虚渺对着镜子左看右看,也忘了刚上完药,身上的酸痛,一个劲儿地对着镜子,欣赏自己的美貌。
这些天过去,总算能有些人样了。说不高兴是假的,明影幽送的东西可正合了他心意,好看又实用。
次日,他就带着这面具出了云舒峰。一路上都昂着头,快活地炫耀他新得的好东西。不得不说,这面具一戴,再加上他本就出尘的气质,倒确实收获了不少赞叹。众人皆私下打听,纷纷猜测这是宗内哪一位仙君。直到再见到秦华,第一眼也没认出来,这竟是他口中那个“丑狐狸精”。
秦华上下左右地打量着他,整整绕着他走了两圈,这才确定是他认识的那人。
“原来丑狐狸你打扮起来,还真挺好看。”
“什么丑狐狸,你才丑呢。”
一旁的万阳倒是端端正正行了一礼:“吴公子。”
“哎,还是小万阳有礼貌,不像你。”
秦华轻哼一声:“丑狐狸精,你不是整天围着曦耀仙君转,今日怎么有空出了云舒峰?”
虞虚渺心情好,也懒得跟他计较:“云舒峰上清冷,曦耀仙君许我下来找找热闹。对了,不是说这几天宗内招在收弟子,在哪呢,带我去瞧瞧。”
“那有什么好瞧的,每届不都那样,还是在玉虚峰山脚下。估摸着时间,差不多应该到最后一关了。”
秦华领着几人到了玉虚峰山顶,只见白玉的阶梯层叠而下,没入云端,一眼看不到尽头。玉阶顶上,立着一排仙人,各个都身穿白玉云纹的衣裳,腰间挂一圆形玉珏,典型的玉虚天阙仙服。正中央站着的是玉虚天阙的掌门,寒渊仙君,也是他跟明影幽的师叔。以掌门为中线,两侧依次排开,分别立着三位仙君仙子,右侧第一位赫然是他师兄,曦耀仙君。虞虚渺刚看以过去,就撞上了明影幽的视线,只见他一挑眉,有些诧异,似是在奇怪他怎会在这。虞虚渺只看了他一眼,便又将眼神移到下一个身上。右侧第二位则是凌霄仙君甄鸿,掌明霄峰,紧跟其后的是重霭峰峰主,武陵仙君萧华旭。再看左侧,掌门左手第一位是玄冥仙君丁霖,掌夜阑峰,第二位是掌丹灵峰的旭炎仙君史宗昊,最后一位,亦是七峰主中唯一一位女峰主,霜影仙子桑云玫,掌素魄峰。
七位仙人齐聚顶峰,极其少见,可见对此次大选的看重。
仙人们身后,还零散站着许多来看大选的宗内弟子,一时间好不热闹。虞虚渺在一旁的树下找了个好位子,远远看着大比的情况。秦华和万阳在一边小声嘀嘀咕咕,不一会儿,姗姗来迟的吕仁盛也加入了其中。
吕仁盛用胳膊捣了捣秦华:“你们说,这次大选最后一关,能上来几个?”
“我打赌不超过十个,往年最多也不过七个,我就不信今年还能超过十个去。”
“哎,秦师兄此言差矣,往年那都是直接从底下的门派里招收弟子,今年可是头一遭,门户大开,不限出身,不限宗门的。即使是凡间人家孩子,也能进来参加选拔,自然同往年不一样。”
秦华惊道:“今年竟改了规矩?”
“可不是,我也是昨儿刚听别的师兄提起,秦华师兄常年在内门,自然听得少些。”
秦华摆摆手道:“害,前两天我跟万阳师弟刚从我爹那放出来,还以为这次大选跟以往一样呢。”
虞虚渺听着闲话,有些懒散地站起来,伸头朝下头看去。玉阶上一个人都没有,再看看天色,日头已经正对头顶。眼看着一天就要过半了,却一个人都见没上来,最后一关不至于难成这样吧。
不只是他,台阶上站着的几位峰主,似乎也察觉到了不对。掌门寒渊仙君摸了摸胡须,思量道:“可要派人下去看看?”
明影幽瞟了眼边上躲懒的虞虚渺,朝掌门道:“师叔,我去吧,日头毒辣,我刚好要送一人回去,正好顺道看一眼下面,就无需再派人了。”
只见寒渊仙君悠悠转目看向了虞虚渺,笑了笑道:“你想去,就去一趟吧。”
“是。”
说着,就拎起虞虚渺,御剑而下。“御日”刺破云层,载着两人直冲而下,冷风飕飕,吹得虞虚渺一个喷嚏打了出来,整个人都清醒了。
“不是,仙君?”
“安静待着。”
闻言,虞虚渺又闭上嘴了。御剑的速度很快,周遭风云变换,快得都看不清风景。虞虚渺安静坐在剑上,依旧是熟悉的坐姿、熟悉的剑,让一瞬仿佛梦回从前。师父还没仙逝的时候,他与师兄的关系尚未疏远,那时候他经常坐在师兄的“御日”上,搭着便车跟师兄四处跑,就像现在这样。
剑的速度渐渐慢下来,虞虚渺知道应是快到了。果然,两个呼吸后,明影幽拉着他落地,将“御日”收回剑鞘中。玉阶上横七竖八地躺着许多人,走得最快的,也不过山腰。奇怪的是,玉阶两侧负责监查的弟子也躺着在一边,状态与玉阶上的人无异,皆是无意识地晕倒在地,无论怎么摇都摇不醒。
“怪了,要是寻常来试炼的累晕就算了,怎么负责监察的弟子也这么晕着?”
明影幽蹲下身叹了叹他们的鼻息:“尚还有气,只是晕过去了。”
虞虚渺侧过身去:“可能查出缘由?”
“尚未查出,此事得尽快禀告掌门。”说着就打出一张传音符,将此地的情报一一说明,传出给掌门。
虞虚渺则是将玉阶上晕过去的几人翻来覆去查了个遍,这些人并未受外伤,只是各个神色紧张,眉头深皱,像是陷入在一场噩梦中。除此之外,有些人的脸色逐渐变得苍白,嘴唇上的血色也渐渐变淡,最后变得像脸一样的苍白。这副样子莫名让他想起了先前在李员外家的停尸房内见过的尸体,其中的一具是李员外的大儿子李庆的。死状根本不正常,身上像是被什么东西吸干了血,苍白如纸,浑身上下只有头发是有颜色的,整具尸体远远看上去就像一具纸扎人。
眼前这些人似乎也正朝着那个方向蜕变,皮肤颜色一点点变淡,身上毫无伤痕,诡异极了。身后的明影幽也发现了同样的问题 ,他同样在查看这些躺着的人。不久,明影幽抬眼与虞虚渺对视一眼,异口同声道:“鬼童。”
“真巧,仙君怎么也跟我想到一块去了。”
明影幽扫了他一眼,也不管他是不是在装傻,直接道:“鬼童的事,你怎么看?”
“这,听闻鬼童制法,百年前就被仙盟毁了。如今却重新出现,恐怕不只是玉虚天阙一家的事。”
明影幽颔首:“的确如此。你也知道,我之前正在调查‘鬼童’一事,如今却出现在此,只怕来者不善。”
“仙君打算如何处置?”
“仙盟会尚在半年之后,届时必定要告知仙盟。眼下,只得先请掌门休书,提前通知其他门派,做好准备。”
虞虚渺脑中忽然闪过了李员外一家,便多问了一句:“先前李员外家的事,不知后来如何了?”
“在家中圈养鬼童,惹出了祸端。为了赚钱,豢养鬼童,取阴时阴日早夭的孩童墓,种下血藤,辅以主人血,日日喂养。鬼童长大,邪气愈重,乃至后来人血不够,便盯上了家中子嗣血脉,以至于再无孩童能活着出世。李家大儿子,便是死于鬼童嗜血,李员外恐惧,这才找上了玉虚天阙。只可惜,交给他这个法子的人逃了,他自己也因犯了邪术,已经关进仙盟内狱了。李家小儿子的命倒是保住了,可惜发烧太久,烧坏了脑子,恐怕以后只能是个痴傻儿。”
虞虚渺唏嘘不已,心道当日没有看错,那李员外竟真的豢养了鬼童,可惜一家人都因此遭了殃。
“那鬼童?”
“鬼童之前被装在罐子里,埋在地下。偶然被府里丫鬟挖出后,才传了出来。我当日抓到后,就送去金光寺超度了。待他怨气消散,便可投胎转世。”
正说着,天边一道传音符飞来,寒渊仙君声音传了出来:“阿焕,此事我已知晓,待我休书给各宗宗主。在找到‘鬼童’前,玉阶上的考核者,以及晕倒的弟子,务必要保住他们性命。”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