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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6章 初试

“那我开始了?”毕扬睁开眼睛,看着远处的石掌门。

石掌门点了点头,打开了手中的乌木匣子,取出那片薄如蝉翼的叶子,举到眼前,目光紧紧地盯着毕扬。

毕扬抬起右手,五指微张,掌心朝外。一股寒意从她的掌心弥漫开来,像是从千年冰川的深处渗出来的,一点一点地侵蚀着空气中的每一寸温暖。

院子里的温度骤然下降,那些站得笔直的弟子们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握刀的手克制不住地发抖。

毕扬的掌心浮起一层薄薄的霜白,那霜白迅速蔓延,爬满了她的五指、手背、手腕,像是戴上了一只冰晶凝成的手套。

她的手腕轻轻一翻,掌风如刀,朝空地的另一侧劈去。没有巨响,没有震动,只有一声极轻的“咔嚓”声,像是冰面裂开的声音,青石板的地面上出现了一道细细的裂缝。

裂缝从她掌风落下的地方开始,像一条银白色的蛇,蜿蜒着往前爬,越爬越快,越爬越密,转眼间便织成了一张蛛网。蛛网的中心,青石板碎裂开来,碎石四散飞溅,露出底下灰白色的泥土。

毕扬收回了手,指尖的白霜一点一点地散去。她站在那里,衣袍还在风中猎猎作响,呼吸却稳稳当当,像是方才那一掌不过是随手挥了挥。

她看着远处石掌门那张方方正正的脸,看着他那双沉沉的、带着威压的眼睛,此刻那双眼睛里满是震惊,嘴唇微微张着,手里的叶子差点没拿住。

石冬冬站在他身侧,手按在剑柄上,指节泛白,脸色也有些发白,却咬着牙,一声不吭。那些列队的弟子们更是面面相觑,有的连刀都握不稳了,叮叮当当掉了一地。

毕扬看着他们那副模样,嘴角微微弯了弯,那笑意很淡,却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轻松。她被困了这么久,被关了这么久,被捆了这么久,可她的功夫不但没有退步,反而比以前更精进了。这些人,没有一个能拦得住她。

毕扬收了掌,指尖的白霜在夜风里一点一点地散去。她转过身,朝石掌门走去,步伐不紧不慢,列队的弟子们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刀枪碰撞,发出叮叮当当的声响。

“石掌门,看明白了吗?”

石掌门握着那片叶子,手指微微发抖,他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了滚,点了点头,声音有些涩,却努力维持着一派之主的沉稳:“看明白了,不过……”他低下头,目光落在叶片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小字上,手指顺着叶脉滑动,停在一个地方,抬起头,看着毕扬,目光里带着几分探究,几分小心翼翼,“不知姑娘方才那一掌,对应的是这里的哪个部分?”

毕扬背着手,探身过去,目光落在他手指点着的地方:“噢,这里啊,这里类似岩曲剑法第六式,流云。”

她直起身,退后两步,侧过身,面朝院子角落那棵老槐树。

袖子一挥,一道凌厉的掌风从袖中激射而出,带着烬雪特有的寒凉,朝槐树劈去。一声极轻的“咔嚓”声,像是树枝断裂的声音,槐树侧边的一根粗壮的分叉枝干,从树梢到树杈,迅速地枯萎了。绿叶在瞬间变成枯黄,又从枯黄变成焦褐,簌簌地往下落,像一场无声的雪。

那整根分叉枝干连着满枝的枯叶,从树上脱落下来,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碎成一片一片的。院子里安静得落针可闻,只有枯叶落地的沙沙声,和夜风穿过空地的呜咽声。

石掌门站在原地,嘴张着,合不拢了。他的眼睛瞪得老大,盯着地上的枯枝和碎成片的枯叶。

石冬冬站在他身侧,手还按在剑柄上,指节泛白,脸色也有些发白,却咬着牙,一声不吭。他的目光从槐树上移开,落在毕扬身上。

石掌门终于合上了嘴,深吸一口气,努力稳住自己的声音。他低下头,看着手里那片叶子,目光落在毕扬方才指过的那个地方,嘴唇动了动,喃喃自语:“流云……第六式……流云……”

石冬冬从怀里掏出一本薄薄的册子,封面泛黄,边角卷曲,上面写着“岩曲剑法”四个字,墨迹已经有些模糊了。他翻到第六式,双手递到父亲面前。

石掌门接过册子,目光在纸页上扫过,又抬头看了看那棵枯死的槐树,又低头看了看册子,眉头拧得死紧。

他将叶子小心翼翼地收回乌木匣子里,合上盖子,交给身后的弟子,然后退后两步,站在空地中央,抬起右手,学着毕扬方才的样子,袖子一挥——

一股微风吹过,吹起了地上几片枯叶,又落下了。

石掌门看着自己那轻飘飘的袖风,眉头拧得更紧了。

他又挥了一下,这回风大了一些,吹得地上的枯叶打了几个旋,飞起来半尺高,又落了下去。还是不对。他咬了咬牙,又挥了第三下,风又大了一些,吹得院子角落那几株桂树的枝叶沙沙作响,却没有一片叶子落下来。

他站在那里,看着自己的手,看着那阵微弱的袖风,脸上的表情从困惑变成不甘,从不甘变成焦虑。

石掌门皱起眉头,转过身,看着毕扬,声音里带着几分压不住的急切:“不对啊,毕姑娘,我跟你方才的完全不一样,到底是哪里不对?”

毕扬已经走到了门边,席地而坐,背靠着门框,双腿交叠,她的目光却不动声色地扫过院子的四周,那些列队的弟子,那些高耸的院墙,那些被夜色笼罩的屋脊,还有远处那片黑沉沉的山林。

她看了片刻,收回目光,看着石掌门,脸上露出不解的神情:“看着没什么不对的地方啊,兴许是石掌门刚试第一次,不熟练吧,多来几次就好了。”

石掌门看着她,看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深吸一口气,转过身,面朝那棵已经被劈断了一根枝干的槐树,抬起右手,袖子一挥——这回风又大了一些,吹得槐树的枝叶哗哗作响,几片枯叶从枝头飘落下来,打着旋儿落在地上。

石掌门的眼睛亮了一下,嘴角弯了起来,那笑意里带着几分欣喜,几分得意。

他又挥了一下,风比方才更大了,吹得院子里尘土飞扬,那些列队的弟子们被迷了眼,纷纷低下头去。可那棵槐树纹丝不动,连一片叶子都没有多落。

石掌门的笑意僵住了,他又挥了几下,一次比一次用力,一次比一次快,可效果和方才差不多,风大了一些,却始终达不到毕扬那一掌的效果。

他停下来,喘着气,额头沁出了汗珠,看着那棵槐树,看着满地枯黄的落叶,眉头拧成了麻花。

他转过身,走到毕扬面前,声音里带着几分急切,几分不甘:“姑娘,这是怎么回事?我照着你的样子做的,怎么就是不行?”

毕扬靠在门框上,仰着头看着他了然说道:“石掌门,你有些操之过急了,想我第一次练的时候,阵势也很弱。也是练了这么久,才到今日的。”

石掌门看着她,看了很久,目光里的急切一点一点地褪去,他终于点了点头:“好,我这几日好好练。”

毕扬点了点头,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的灰,目光落在石掌门脸上,带着几分理所当然的理直气壮:“石掌门,想必你现在还不愿意放我走吧?”

石掌门愣了一下,随即笑了,那笑意比方才深了许多,带着几分尴尬,几分歉意,客气又诚恳:“姑娘说笑了,确实还要劳烦姑娘在我这再住几日。等我把功法练明白了,一定亲自送姑娘下山。”

“再留几日也不是不行,有什么不明白的,再来问我就是了,”她顿了顿,目光落在自己手腕上那几道还没消去的红痕上,揉了揉手腕,“只是,我不想住在原来那里了,起码有个正常的房间,正常的饭菜吧。”

石掌门看着她,看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几分诚恳:“姑娘要是早这么痛快,恐怕早就回家团圆了,住的地方和吃食自然没问题,我来安排。”

他转过身,朝石冬冬扬了扬下巴,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沉稳:“去把东边那间独院收拾出来,给毕姑娘住。”

石冬冬应了一声,正要走,石掌门又加了一句,声音压得很低,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多调些人手过去。不得有误。”

石冬冬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毕扬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嘴角微微弯了弯。

石掌门转过身,看着毕扬,脸上又挂上了那副温和的笑意,伸手做了个“请”的手势:“姑娘,请吧。”

毕扬点了点头,没有再看那棵枯死的槐树,也没有再看那些如临大敌的弟子,只是迈步朝院门走去。夜风从山谷里灌进来,吹得她的衣袍猎猎作响,吹得她的发丝拂过脸颊。

她的步伐不紧不慢,像是走在自家院子里,从容,自在,坦荡。身后,石掌门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脸上的笑意一点一点地收了起来,目光沉沉的,看不出什么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