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扬愣住了。
“你怎么在这里?”
石冬冬没有立刻回答。他站在那里,月光落在他脸上,将那张棱角分明的脸照得半明半暗。他的手还保持着方才格挡的姿势,指尖微微发颤,像是在忍着什么。过了片刻,他才开口:“跟着家里来的。”
毕扬的眉头拧了起来。家里。黟峰门。她忽然明白了什么,声音陡然冷了下去:“这么说,围山是黟峰门的意思?”
石冬冬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他只是看着她,看了片刻,然后低下头,看着地上那些横七竖八的尸体——那些都是黟峰门的弟子,是他门下的人。他的喉结上下滚了滚,再抬起头时,眼底那几分愧疚已经褪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硬撑出来的冷漠。
“你伤了我门下这么多弟子,毕姑娘,”他的手按上了腰间的剑柄,声音一字一顿,“我知道你如今武功高强,但杀了人,也是要偿命的。”
他走到了她的面前,拔出了剑。
剑光一闪,直取毕扬的面门。毕扬侧身避过,反手一掌拍向他的手腕。
石冬冬的剑法比在码头时更凌厉了,招式更快,更狠,每一剑都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可他的剑里没有杀意,至少,没有要置毕扬于死地的意思。毕扬能感觉到,他的剑总是偏那么一寸,总是在最后关头收了几分力道。可她已经打过两场了,内力消耗了大半,掌风也不如方才那般凌厉。石冬冬的剑虽然留了情,可他的内力不弱,一剑一剑地逼过来,逼得她连连后退。两人在空地上缠斗了数十招,竟不分上下。
毕扬的呼吸越来越重,额头沁出了汗。她的掌风开始散乱,步伐也开始踉跄,好几次差点被石冬冬的剑锋扫到,险险避开。
她咬着牙,心里越来越急,不能再拖下去了,再拖下去,她的内力就要耗尽了。她虚晃一掌,逼得石冬冬横剑格挡,自己则往后退了半步,深吸一口气,准备发动烬雪。
可就在她运气的瞬间,山林里忽然涌出了一队人。火把的光芒撕裂了夜色,照得空地上亮如白昼,七八个人,身着统一的墨色劲装,腰间挎着刀,步伐整齐,朝她围了过来。是黟峰门的弟子,听见打斗的动静赶来增援的。他们没有犹豫,拔刀便朝毕扬扑了过来。石冬冬的剑,加上这七八个弟子的刀,毕扬左支右绌,连连后退,几次想要突围都被逼了回来。
她的内力已经所剩无几,掌风越来越弱,步伐也越来越慢。一个黟峰门弟子从她身后扑过来,她侧身避过,却被另一个弟子一刀扫在腿上,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石冬冬的剑在这时递了过来,剑尖抵在她的咽喉前,停住了。
毕扬没有动,她站在那里,看着石冬冬,看着他眼底那层硬撑出来的冷漠终于裂开了一道缝,露出底下的倔强和不甘。
石冬冬收了剑,朝身后的人扬了扬下巴。两个弟子上前,一左一右,将毕扬的双手反剪到身后,用绳索捆住了。绳索勒得很紧,勒得她手腕生疼,她没有挣扎,只是看了石冬冬一眼,然后移开了目光。
石冬冬转过身,朝营地的方向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侧过头,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被谁听见:“带她回去。”
那队人押着毕扬,跟在石冬冬身后,朝营地走去。
毕扬站在原地,不肯走。她的双脚像生了根似的钉在地上,任凭身后的弟子如何推搡,她纹丝不动。两个弟子对视一眼,手上的力道又加了几分,可她还是不动,只是站在那里,背脊挺得笔直,像一棵被风吹弯了腰又倔强地直起来的树。
石冬冬走出去几步,发现身后没了动静,停下脚步,转过身来。他看了一眼毕扬那副不肯合作的模样,眉头微微拧起,又走了回来。
他在毕扬面前站定,低头看着她。晨光还没亮,月光还残存着一丝清冷,将他的脸照得半明半暗。
“毕姑娘,我们打了那么久,毕先生也没来。想必今夜他是不会过来了。不如跟我回营地休息一晚,有什么事明日再议。”
毕扬抬起头,恶狠狠地盯着他。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求饶,只有一种冷到骨子里的倔强和不甘,像一头被困住的幼兽,浑身竖着刺,随时准备拼命。
石冬冬迎着她的目光,看了片刻,然后伸出手,并指如刀,切在她后颈上。毕扬只觉得眼前一黑,身体便软了下去。石冬冬伸手接住她,将她打横抱起,朝营地的方向走去。身后那队弟子无声无息地跟着,谁也没有说话,只有脚步声和夜风穿过山林的呜咽声。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山里的雾气很重,白茫茫的,将整个营地笼罩在一片混沌之中。雾气里隐隐约约能看见帐篷的影子,灰扑扑的,像一群蹲伏在地上的巨兽。
毕扬是被打斗声吵醒的。
刀剑碰撞的叮当声,掌风相交的闷响,夹杂着低沉的呵斥和喘息,一阵一阵地传过来,像擂鼓一样砸在她太阳穴上。
她猛地睁开眼,入目的是一片灰蒙蒙的帐布,光线很暗,分不清是清晨还是黄昏。她的身下只铺了一层薄薄的毡毯,硌得后背生疼。帐篷不大,勉强能容两三个人躺下,角落里堆着几只木箱和一卷铺盖,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混着泥土和铁锈的气息。
她挣扎着想要站起来,双腿却使不上力,低头一看,脚踝上被捆了几道绳索,手腕上的绳索还没解,勒得她指尖发麻。
外面的打斗声越来越激烈,夹杂着几声惊呼和沉闷的撞击声。
毕扬咬了咬牙,顾不上解开绳索,只能弓着身子,一点一点地挪动,肩膀顶着地面,膝盖撑着毡毯,像一条被搁浅的鱼,艰难地朝帐篷边缘移动。绳索勒进皮肉里,火辣辣地疼,她没有停。她挪到帐篷边缘,侧过头,耳朵贴着帐布,听着外面的动静。
打斗声忽然停了。
“下一个。”一个声音响起来。
“见过三位大人。”另一个恭敬的声音说道。
“你选谁?”
“我选这位大人。”
“开始吧。”
刀剑碰撞的声音再次响起来,比方才更加激烈。毕扬的心猛地一沉——这是在做什么?选人?过招?她的脑海里飞快地转过无数个念头,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身下的毡毯。
她侧耳听着,目光穿过帐布的缝隙,隐约能看见几个模糊的身影在雾气里交错,剑光闪烁,掌风呼啸。她的心跳得很快,快得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可她不敢动,也不敢出声,只是趴在那里,一动不动。
只是打了不过片刻,便停了下来。
一个声音从雾气中响起,比方才更高了些,带着毫不掩饰的怒意和威压:“今日是怎么了?我看你们胆子是越来越大了,竟觉得能蒙混过去?再有人骗我说学会了剑法上来露了馅儿,不要说出山了,想还有命活都要每日跪着拜拜,看看哪个神仙能保你的命!”那声音像一把刀,将雾气劈开一道口子,传遍了整个营地,鸦雀无声,没有人敢吭声。
毕扬趴在地上,听到这忽然反应过来,这是在检验剑法,老九说的那些事,此刻正在她眼前发生。
她的心猛地揪了起来,不知道毕岚和老九后来怎么样了,有没有和自己一样被抓,还是顺利逃脱了。她的手按在毡毯上,慢慢撑起上半身,用肩膀顶开帐布的一角,想要往外看。
帐篷的门帘外面,站着两条腿。灰蓝色的裤子,黑色的布靴,靴头沾着泥,一动不动。是守卫。毕扬的手顿住了,慢慢放下帘子,退了回去。她没有出声,也没有叹气,只是贴着帐布,一点一点地往旁边挪。
挪到帐篷的侧面,那里的帐布绷得没有那么紧,有一道细小的缝隙,像是被什么东西刮破的,不大,但足够她看清外面的景象。
她眯起一只眼,凑了过去。
外面是一片空地。空地上整整齐齐地站着三排人,黑压压的人头攒动,少说也有二三十个,不难猜到都是驻守在山上的流寇。他们的穿着五花八门,有的穿着破旧的棉袄,有的穿着不知从哪里扒下来的官兵服,有的裹着看不出颜色的麻布衣,腰间挎着刀,手里握着各式各样的兵器。
此刻,他们一个个低着头,面面相觑,没有人敢说话,只有偶尔几声低低的窃窃私语,像风吹过枯叶的沙沙声,很快就熄灭了。
空地的另一头,摆着三把椅子。椅子上坐着三个人,同样的帏帽,同样的黑纱,同样的深色锦袍,像三尊从墨水里捞出来的雕像,一动不动。没有人知道黑纱后面是什么样的目光,但所有人都能感觉到那股沉甸甸的威压,像三座大山,压在每一个人的肩上。
“没人了?”中间那个人开口了,却没有人回答。
三排人低着头,有的盯着自己的脚尖,有的看着手里的刀,有的偷偷拿眼角的余光瞟旁边的同伴,谁也不敢站出来。空气像是凝固了一样,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我。”一个声音从队伍后面响起来,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一个人从队伍最后面走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