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扬站在原地,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双手微微发抖。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沾满鲜血的袖子,有片刻的恍惚,来不及思考,她快速蹲下身,在那五人身上翻找起来。
她找到一个火折子,几块碎银子,一把匕首,还有——那支竹筒。她拿起竹筒,在手里掂了掂,学着方才那人的样子,猛地一拉。
一道刺目的红光冲天而起,在夜空中炸开,比方才那朵更大、更亮,像一朵盛放的血色牡丹,将整座山头都照得通红。
她站起身,退到路边,背靠着一棵大树,瘫坐下去。
老九只顾往前跑,脚下的碎石被踩得哗哗作响,灌木的枝条刮着他的衣袍,脸上,生疼。他不敢停,也不敢回头看,只是拼命地跑,跑到肺里像着了火,跑到双腿像灌了铅,跑到再也跑不动了,才踉跄着扶住一棵树,弯着腰,大口大口地喘气。
一只手从身后伸过来,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老九浑身一抖,猛地转身,手已经握住了剑柄——是毕岚。
毕岚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目光沉沉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老九的腿一软,一屁股瘫坐在了地上,像一条被搁浅在岸上的鱼。毕岚没有催他,只是站在一旁,负手而立,看着远处那片浓稠的黑暗。
片刻后,他伸出手,将老九从地上拉了起来,朝他点了点头,示意他继续走。老九撑着发软的双腿,踉踉跄跄地跟着毕岚,深一脚浅一脚,朝山下走去。
走了没多远,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尖锐的呼啸。
两人同时停下脚步,回过头去,一道刺目的红光从他们方才来的方向冲天而起,在夜空中炸开,照亮了半边天。光芒很亮,亮得刺眼,将毕岚那张被风霜刻出深深皱纹的脸照得惨白,也将老九那张惊恐未消的脸照得毫无血色。
老九的嘴张了张,声音有些涩,带着一股压不住的担忧:“姑娘……姑娘她不会有事吧?”
毕岚站在山路上,衣袍被夜风吹得猎猎作响。他的目光还落在那道缓缓坠落的光芒上,红光一点一点地暗下去,终于彻底消失在夜色里,像是从未出现过。
过了片刻,毕岚收回目光,俯下身,将老九从地上拉了起来,带着他拐进一处隐蔽的灌木林。毕岚朝老九比了个手势——待在这里,不要出声。
老九靠着石壁,抱着剑,用力地点了点头。
毕岚转过身,攀上一块高处的岩石,伏在石面上,朝营地的方向望去。
营地里乱成了一锅粥,火把的光比方才更多了,密密麻麻,像一群受惊的萤火虫,在营地里来回穿梭,那道刺目的红光显然惊动了所有人。
帐篷的门帘掀开着,方才那个戴着帏帽的高大身影正站在帐篷前,负手而立,黑纱垂下来,遮住了整张脸,看不清表情。他身后站着两个人,同样的帏帽。
在他们最前面,站着一个穿着讲究的人,那人穿着一件石青色的锦袍,料子在火光里泛着暗沉沉的光泽,袍角绣着银线云纹,腰间束着玉带,坠着一枚白玉双螭佩。他的头发束得一丝不苟,露出一张清瘦而棱角分明的脸,眉目间带着几分久居上位的淡漠。
他朝营地的方向看了一眼,眉头微微蹙起,嘴唇动了动,似乎说了句什么,然后转过身,不紧不慢地回了帐篷,门帘在他身后落下,遮住了那道修长的背影。
戴着帏帽的那人站了片刻,侧过头,对身后两人低声说了几句。其中一人微微欠身,转过身,朝毕扬所在的方向走去,步伐很快,转眼便没入了夜色里。
毕扬背靠着大树,坐在地上,闭着眼睛。
夜风从山谷里灌上来,将她沾满鲜血的衣袖吹得轻轻晃动,血腥气在空气里弥漫,混着松脂和泥土的味道。
她闭着眼睛,一动不动,呼吸放得很轻很缓,像是在打盹,又像是在等待。
脚步声从远处传来,是一队人,步伐整齐,踩在碎石上,发出沙沙的声响。毕扬没有睁眼,只是将呼吸放得更轻了。
一队人从山林中走出来,为首的那个举着火把,火光先照见了地上躺着的人——五个,横七竖八地倒在地上,血已经凝固了,在火把的光里泛着暗沉的黑。
那人的脚步猛地一顿,火把往下压了压,照清了那五张毫无血色的脸。他的瞳孔收缩了,手按上了腰间的刀柄,目光顺着地上的血迹缓缓移动,最后落在树下的女子身上。
她坐在那里,闭着眼睛,靠着树干,像是疲惫得睡着了。她的衣袍上沾满了暗红色的血,可她的脸上干干净净,没有一丝血迹。
那队人站在空地上,看着这个浑身是血的年轻女子,面面相觑,一时竟没有人敢上前。他们见过血,见过死人,可他们没见过这样的,看上去不过十几岁的姑娘,独自一人坐在五具尸体中间,要不是身上的血迹,恐怕没有人会把她和地上躺着的人联想到一起。
那队人的领头定了定神,拔出了刀,朝身后的人扬了扬下巴,五个人便呈扇形散开,朝毕扬包抄过去。
毕扬睁开了眼,微微抬起头,看着那个领头的,目光很平静:“你们是一个个来,还是一起上?”
领头的脸色变了,他握紧了刀柄,朝身后的人使了个眼色。
五个人同时开动,刀光在夜色里闪烁,朝毕扬劈去。毕扬没有躲。她从树下一跃而起,身形如鬼魅般掠出,掌风凌厉,带着刺骨的寒意,朝那五人席卷而去。她的动作比方才更快,更狠,每一掌都带着毫不掩饰的杀意,没有半分留情。
第一个人的刀还没落下,便被一掌拍在胸口,整个人倒飞出去,撞在树干上,发出一声闷响。
第二个人从侧面扑过来,毕扬侧身避过他的刀,反手一掌切在他颈侧,那人连哼都没哼一声,便软绵绵地倒了下去。
她的心里翻涌着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费了那么大的力气,跑了两浙,跑了京都,冒着那么大的风险拿回来的剑谱,竟然早就成了别人的囊中之物。她以为自己在追着别人跑,到头来,却是别人一直在牵着她的鼻子走。她不仅没能保护好爹娘,还让子期因为她卷入了王家的纷争。她越想越气,掌风越来越凌厉,招式越来越狠辣。
剩下的三个人被她逼得连连后退,刀光散乱,脚步踉跄,连招架都变得吃力。那领头的咬着牙,一边招架一边往腰间摸去——一支竹筒从他腰间露出来。
毕扬的余光扫见了他,身形一晃,如一阵风般掠到他面前。那人还没来得及拉开竹筒,只觉得一道冷风从颈间掠过,然后便什么都感觉不到了。
毕扬收回手,站在那五人中间,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双手微微发抖。
还没缓过神,背后的山林里又有了动静,隐藏在风吹灌木的沙沙声,是脚步声,很轻,却瞒不过毕扬的耳朵。
她转过身,目光越过那横七竖八的尸体,落在山林边缘那道缓缓走来的身影上。那人穿着一件深色的锦袍,头上戴着帏帽,黑纱垂下来,遮住了整张脸。他走得不快,步伐却稳,踩在碎石上几乎没有声音,像一只从夜色里浮出来的鬼魅。
他在空地边缘站定,低下头,看着地上的尸体,看了片刻。然后他抬起头,黑纱后面的目光落在毕扬身上,停了一瞬。
毕扬站在原地,衣袍上沾满了血,双手垂在身侧,指尖还在微微发抖。她背过手,脸上镇定自若,带着一股毫不掩饰的冷意开了口:“就来了你一个?那可不要怪我不客气了。”
话音未落,她动了。
身形一晃,如一道利箭朝那人掠去,掌风凌厉,带着烬雪特有的寒凉。那人显然没料到她出手如此之快,仓促间侧身避过,反手一掌迎了上来。两掌相交,激起一圈气浪,将地上的碎石和枯叶吹得四散纷飞。
毕扬的手臂被震得微微发麻,心里却是一沉——这人的内力,远在方才那两拨人之上。
第二掌紧跟着拍了过去,那人也不退,两人便在空地上缠斗在一起。掌风交错,身影翻飞,你来我往,一时间竟不分上下。毕扬的招式凌厉而狠辣,每一掌都带着杀意,可那人的武功也不弱,一招一式,进退有度,虽然被毕扬逼得连连后退,却始终没有露出败相。
毕扬越打越急。她的内力在方才那两场打斗中消耗了不少,此刻已经有些力不从心,而那人的内力却像是源源不绝,越打越稳。
她咬着牙,一边出掌一边在脑海里飞快地算计。
硬拼不是办法。
她的眼睛一亮,虚晃一掌,逼得那人抬手格挡,自己却身形一晃,从他头顶掠了过去。人在半空中,她伸手一探,五指如钩,抓住了那人头上的帏帽,轻轻一扯。
帏帽飞了起来,在空中翻了几个跟头,落在不远处的灌木丛上。月光落在那人脸上,照亮了一张年轻的面容。
浓眉,大眼,鼻梁挺直,嘴唇抿成一条线,石冬冬的眼底带着几分惊讶,几分恼怒,还有几分愧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