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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8章 久违

毕扬凑到石壁边缘,也往外看了一眼。斜前方是一块稍大的平地,平地中央燃着一堆篝火,火光照亮了周围的景象。七八个流寇散坐在篝火旁,有的在烤火,有的在吃干粮,有的抱着刀打盹。

篝火后面是一条小路,蜿蜒向上,消失在黑暗里,那是他们要走的路,平地两侧是陡峭的石壁,没有其他路可走。

“我去引开他们,你自己想办法过去。”

毕扬盯着那片篝火看了片刻,伸手拉了拉十夕的袖子,压低声音说:“不能硬闯。你引开他们,必然会惊动更多人。这条路上不光这一处哨卡,前面还不知道有多少,一旦他们有了防备,后面的路就更难走了。”

十夕靠在石壁上,铁纱后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你有什么办法?”

毕扬抬头看了看天。夜风比方才更大了,从山涧里灌上来,呜呜地响,吹得崖壁上的枯草东倒西歪。天上没有月亮,只有几片厚厚的云,被风吹着,缓缓地移动,偶尔露出几颗星子,亮一下,又被遮住了。

“等云,等云遮住光亮,我们小心贴着崖壁摸过去,山上风大,他们听不见脚步声。天暗,他们看不见人影。”十夕也抬头看了一眼天,又看了看那堆篝火。篝火烧得很旺,火光照亮了周围一丈见方的地方,但再远些,便是一片浓稠的黑暗。他点了点头,没有多说。

两人在石壁的阴影里等着,等那几片云慢慢移动,等星光一点一点地暗下去。风越来越大,吹得篝火忽明忽暗,那几个守夜的流寇缩了缩脖子,裹紧了身上的破棉袄,骂了几句晦气,便不再说话,只是盯着篝火发呆。

云终于遮住了最后几颗星子。天彻底暗了下来,暗得伸手不见五指,只有篝火那一小圈光,在风里摇曳,像一头困倦的野兽的眼睛。

十夕轻轻拍了拍毕扬的肩膀,两人贴着崖壁,无声无息地往篝火的方向摸去。

脚下的碎石被风刮得哗哗作响,把两人脚步的声音盖得严严实实。他们的影子投在崖壁上,忽长忽短,像两只无声的鬼魅。

十夕走在前头,毕扬跟在后面,两人一前一后,贴着石壁,绕过了篝火的光圈。最近的时候,他们离最近的一个流寇不过两丈远。那人正低着头,摆弄着手里的刀,嘴里嚼着一块干粮,嚼得嘎吱嘎吱响,浑然不觉有两道影子正从他身后无声地滑过。

毕扬屏着呼吸,心跳得很快,快得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她目不斜视,只盯着十夕的后背,跟着他,一步,两步,三步——终于,篝火的光被甩在了身后,前面的路重新被黑暗吞没。

十夕停下脚步,侧身等她跟上,铁纱后的眼睛在黑暗里亮了一下,又暗了下去。毕扬跟上他,两人没有停留,继续往前走。

路越来越窄,两边的灌木越来越密,枝条刮着衣袍,发出刺耳的沙沙声。走了大约一刻钟,前方出现了一片松林,松树很高,枝叶浓密,将头顶仅剩的一点天光遮得严严实实。

毕扬从包袱里取出火折子,吹亮了,微弱的火光照亮脚下的路。十夕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随意:“那个均逸,你跟他认识多久了?”

毕扬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在这种时候问这种问题。

“从小一起长大的。爹收他做弟子的时候,我才这么高。”她伸手比了比自己腰间。

十夕“嗯”了一声,又沉默了片刻,再开口时,语气里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那他跟王鹤尘比,谁跟你更好?”

毕扬的脚步顿了一下,抬头看着十夕的背影。他走在前头,没有回头,看不清表情。她低下头,继续往前走,声音放得很轻:“那怎么能一样,不一样的。”

十夕没有追问,只是轻轻哼了一声,那声音很快被风吹散了。

穿过松林,眼前豁然开朗。月光从云层的缝隙里透下来,照出一片光秃秃的石坡。石坡很陡,坡度几乎有四五十度,表面铺满了碎石,踩一步滑一步,稍不留神便会滚下去。毕扬停下脚步,环顾四周,目光忽然定住了——石坡的尽头,有一块形状奇特的大石,像是被什么利器从中间劈开,一分为二,裂口朝上,像一张张开的大嘴。

她认识这块石头。

“前面的路我认得了,”毕扬指着那块大石,声音里带着几分如释重负的轻快,“翻过这片石坡,过了那块石头,有一条小路,直通我家后山。”十夕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了一眼,点了点头,两人加快了脚步。

石坡比看起来更难走。碎石在脚下滚动,每一步都要小心翼翼,稍不留神便往下滑。毕扬走在前面,十夕跟在后面,两人一前一后,深一脚浅一脚,在碎石上艰难地移动。爬到半坡时,毕扬的左脚踩在一块松动的石头上,石头猛地往下滑,她的身体失去平衡,整个人往下一坠。

还好她反应极快,右手猛地抓住旁边一块凸起的岩石,堪堪稳住身形,脚下的碎石哗啦啦地往下滚,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毕扬喘了口气,抬头正要继续往上爬,忽然感觉头顶有什么东西在移动。她的心猛地一沉,抬起头,顺着那道压迫感看去——石坡的顶端,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道黑影。它静静地站在月光下,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看不清面容,看不清穿着,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和一双在夜里亮得惊人的眼睛。

毕扬的手指收紧,攥住了那块凸起的岩石,指节泛白。十夕在她身后也停下了脚步,铁纱后的目光紧紧盯着那道黑影,身体微微前倾,像一只随时会扑出去的猎豹。风从山顶灌下来,呜呜地响,将两人的衣袍吹得猎猎作响。

十夕觉得不妙,伸手示意毕扬往反方向去,结果还没走两步,那道黑影也动了。

他从石坡顶端一跃而下,像一只俯冲的鹰,直直地朝两人扑来。速度快得惊人,那双在夜里亮得惊人的眼睛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毕扬来不及多想,松开抓着岩石的手,脚尖在碎石上一点,整个人往旁边掠去。十夕同时动了,身形一晃,朝另一个方向闪去。两人一左一右,想要分散那道黑影的注意力,可那黑影似乎早就料到了这一招,他在半空中猛地拧身,直直地朝毕扬追来。

毕扬咬紧牙关,脚尖在碎石上连点,身形如飞燕般掠出。

可那黑影太快了,快得像是黑夜本身,无论她怎么闪避,那黑影始终如影随形,离她越来越近。风声在耳边呼啸,碎石在脚下迸溅,毕扬的心跳得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既然左右都是死,不如主动出击。

她猛地转身,双掌齐出,朝那黑影拍去。

黑影不闪不避,抬手便接了她一掌。掌风相交,激起一圈气浪,将周围的碎石吹得四散飞溅。毕扬的手臂被震得发麻,整个人往后连退了好几步,脚下一滑,差点摔倒。十夕从侧面掠过来,一掌拍向那黑影的后心,那黑影反手一掌,将十夕的掌风化解于无形。

三人在石坡上交手数招,那黑影的招式举重若轻,一招一式都带着毕扬刻在骨子里的熟悉。

毕扬站定,盯着黑影中那双眼睛,愣住了。

在晨雾弥漫的山路上,在夕阳西下的溪水边,在油灯昏黄的堂屋里——那双眼睛总是沉静的,温和的,像两口不会干涸的井。可此刻,那双眼睛里翻涌着她从未见过的东西,有惊讶,有欢喜,还有一种压抑了许久的、几乎要溢出来的心疼。

“爹?”她的声音有些发颤,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轻得像一片落叶,却让那黑影的动作猛地顿住了。

毕岚收了掌,退后两步,抬手摘下头上的兜帽。月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脸上,照亮了一张被风霜刻出深深皱纹的面容。他的头发比毕扬离开时白了许多,鬓角斑白,像是覆了一层薄薄的霜。可那双眼睛还是和记忆中一样,沉静,温和,此刻却蒙上了一层薄薄的水光。

他的嘴唇微微发抖,喉结上下滚了滚,像是想说什么,却只发出一声极轻的、沙哑的气音。那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挤出来的。他的眼眶红了,却没有让眼泪落下来,只是看着毕扬,看了很久,久到风把他的衣角吹得猎猎作响,久到天上的云又遮住了月光。

毕扬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她扑过去,一把抱住毕岚,把脸埋在他肩上,眼泪无声无息地涌出来,浸湿了他肩头的衣料。毕岚的手抬起来,悬在半空中,顿了片刻,才轻轻地落在她背上。那只手很重,重得像是一块石头,却又很轻,轻得像是一片落叶。

他拍了拍她的背,一下,又一下,缓慢而笨拙,像是在安抚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

毕扬从毕岚肩上抬起头,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的泪,上上下下打量着他。她吸了吸鼻子,声音还带着几分哽咽,却努力做出轻松的样子:“爹,娘呢?笙儿呢?他们都还好吗?”毕岚点了点头,拍了拍她的肩,伸手指了指山上的方向,又竖起大拇指,那动作干脆利落,像是在说“都好”。

毕扬破涕为笑,侧身拉了拉十夕的袖子,朝毕岚比划了一下。毕岚转过身,面朝十夕,站得笔直,深深地鞠了一躬。他直起身,双手抱拳,朝十夕拱了拱手,那双沉静的眼睛里满是恳切。

十夕站在远处,看着这一幕,铁纱后的眼睛弯了弯。他没有说话,只是微微欠身,还了一礼,带着少见的郑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