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磊伸手接过信函,翻来覆去地看了看,眉头微微拧起,没有立刻说话。
众人的目光跟着汇聚到他手中那封素白的信笺上。他翻来覆去地看了看,拇指在火漆印上按了按,正要拆开,动作却忽然停了下来。他抬起头,目光落在管家脸上,带着几分审视:“怎么搜了这么久?这封信,从哪里搜到的?”
管家站在正厅中央,额角的汗还没擦干净,闻言身子微微一僵,目光不由自主地往王鹤轩那边瞟了一眼。他张了张嘴,却没有发出声音。
王鹤轩从父亲身侧走出来,脸上挂着那副惯常的温和笑意,朝管家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几分长兄的体谅与宽厚:“田叔,放心大胆说便是。毕竟这样的事不是小事,查清楚了,对谁都好。”
他说着,目光有意无意地往子期那边扫了一眼,那一眼很快,快得几乎没有人注意到,但毕扬看见了。
在书院时,子期很少提起家中之事,但毕扬能感觉到,这个家中并不如自己家中温馨轻松。
田叔却还是犹豫。他的目光在正厅里转了一圈,从王磊脸上移到王鹤轩脸上,又从王鹤轩脸上移到子期脸上,最后落在自己脚尖上,喉结上下滚了滚,声音压得极低,却还是清清楚楚地传入了在场每个人耳中:“回、回老爷……这封信……是从……是从大公子的房中搜出来的。”
王鹤轩脸上的笑意僵住了。那僵持只存在了一瞬,随即像是被什么东西击碎了一般,他的眼睛猛地睁大,嘴唇微微张开,脸上的表情从从容变成了错愕,又从错愕变成了不可思议。
他往前迈了一大步,伸手一把揪住田叔的衣领,声音陡然拔高,几乎变了调:“这怎么可能!田叔你看错了吧?”
田叔被拽得一个踉跄,衣领勒着脖子,脸涨得通红,却不敢挣扎,只是拼命摇头,声音又急又闷:“大、大公子,老奴不敢说谎!老奴带着人一户一户搜的,每一间屋子都仔仔细细查了三遍,不会找错的!这封信……确实是在大公子书房暗格里找到的……”
王鹤轩的手没有松开,他的目光死死盯着田叔,像是要从那张老脸上看出什么破绽来。他的胸膛剧烈地起伏着,呼吸又急又重,声音里带着一种压抑到极点的怒意:“不可能!这不可能……那信明明应该在……”
他的话戛然而止,他的目光猛地转向子期,那双眼睛里翻涌着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有怒意,有怀疑,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慌乱。
子期站在正厅的另一侧,迎上他的目光,神色平静得像一潭静水,没有半分闪躲,也没有半分得意,只是那样静静地看着他,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王鹤轩松开田叔的衣领,猛地转身,朝王磊走去,嘴里急切地解释着:“父亲,这不可能!这封信——”
他的话没有说完,因为王磊已经拆开了那封信。
素白的信笺展开,王磊的目光落在纸上,一个字一个字地看过去。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是眉头越拧越紧。正厅里安静得落针可闻,所有人都屏着呼吸,看着王磊那张越来越沉的脸。
章振站起身,整了整衣襟,朝王磊拱了拱手,语气里带着几分如释重负的轻松:“王大人,既然东西已经找到了,总算是有惊无险。天色不早了,章某便先告辞了,改日再登门拜访。”他说着,伸手拉了拉毕扬的袖子,示意她起身。
“不行。”王鹤轩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高,却像一把刀,将章振的话生生切断。他转过身,目光直直地盯着毕扬,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笃定:“你们不能走。这封信不可能在我房间里,一定是她!”他抬手指向毕扬,声音又急又快,“一定是她把信换了地方,栽赃给我的!”
毕扬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她看着王鹤轩那张因为愤怒而微微扭曲的脸,心里忽然觉得很平静。她见过他温润谦和的样子,见过他冷漠威压的样子,见过他胜券在握的样子——如今,她终于见到了他气急败坏的样子。
王磊没有抬头。他的目光还落在那封信上,脸上的神色越来越沉,像暴风雨前的天空,压得人喘不过气来。正厅里没有人敢说话,连呼吸声都放得极轻极缓。
王鹤轩站在父亲面前,手指还指着毕扬,手臂僵在半空中,脸上的怒意与急切交织在一起,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被王磊那副沉默的样子压得不敢开口。
章振拉着毕扬站起来,正要往外走,被王鹤轩那一声“不行”钉在了原地。他转过身,看着王鹤轩,又看了看王磊,脸上的神色变了几变,终于还是拱了拱手:“王大人,这……信既然已经找到,又是从贵府公子房中搜出来的,与章某和小女实在没有干系。章某还有公务在身,实在不便久留……”
“我说了,不行!”王鹤轩的声音又拔高了几分,他猛地转头,目光像刀子一样剜向章振,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歇斯底里的急切,“这封信不可能在我房里!一定是她——她昨夜潜入府中,偷了信,又趁乱放到我房里的!这是栽赃!父亲,您不能让他们走!”
王磊终于抬起头。他没有看王鹤轩,也没有看章振,他的目光越过所有人,落在正厅角落里那道月白色的身影上。子期站在那儿,迎上父亲的目光,神色平静,没有半分闪躲。王磊看了他片刻,又低下头,重新看了一遍那封信,然后将信纸折好,塞回信封里,动作不紧不慢,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章大人,今日之事,是王某家宅不宁,让章大人见笑了。信已经找到,与章大人和令嫒无关,”他顿了顿,站起身,朝章振拱了拱手,“章大人请便,改日王某再去赔罪。”
章振如蒙大赦,连忙还礼,连声道“不敢”,拉着毕扬便往外走。毕扬走了两步,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子期还站在原地,没有看她,只是微微低着头,像是在看地上的砖缝。可就在毕扬收回目光的那一刻,他抬起头,往她的方向看了一眼。那一眼很快,快得几乎没有人注意到,可毕扬看见了。那目光里有安心,有释然,还有一丝只有她能读懂的温柔。
“父亲!”王鹤轩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几分不甘和愤怒,“您不能——”
“够了。”王磊的声音不高,却像一把铁锤,将王鹤轩的话砸了回去。他看着王鹤轩,目光沉沉,像两口深不见底的井,“信是从你房里搜出来的,你说别人栽赃,可有证据?”
王鹤轩张了张嘴,却没有说出话来。他的目光在正厅里扫了一圈,从毕扬的背影移到子期的脸上,又从子期的脸上移到田叔那张惶恐的老脸上,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王磊没有再看他,转向田叔,语气淡淡的,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压:“今夜府中所有人等,不许出入。明日一早,我要知道这封信到底是怎么进了大公子书房的。”田叔连忙躬身应了,额头上的汗珠顺着鼻尖滴在地上。
章振拉着毕扬出了正厅,穿过回廊,朝大门走去。暮色已经完全降临,廊下的灯笼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昏黄的光在青砖地上铺开一层薄薄的光晕。毕扬走在章振身侧,步伐不紧不慢,心里却像是有一面鼓在敲,一下一下,又快又沉。
马车驶出王府所在的街巷,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辘辘的轻响。暮色已经完全沉了下来,街两旁的店铺亮起了灯,昏黄的光透过车帘的缝隙漏进来,在毕扬脸上明明灭灭地晃着。
章振坐在她对面,沉默了很久。他看着毕扬那张在光影里忽明忽暗的脸,终于开口,声音放得很轻,像是怕惊着什么:“今夜吓着你了吧?”
毕扬摇了摇头,没有说话。章振叹了口气,身子往后靠在车壁上,目光落在车帘的缝隙上,外头的街景一闪而过。
“那封信,”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几分斟酌,“我虽没看到内容,但王大人那副神情,多半是西北军中的密报。如今西北战事吃紧,朝中各方势力都在盯着那块肥肉,谁握住了军中的把柄,谁就多了几分筹码。这些东西,与你无关,与我章家也无关。今夜我们能脱身,已是万幸。回去之后,你好好歇着,莫要再想这些事了。”
毕扬点了点头,垂下眼帘,没有说话。章振见她神色疲惫,便也不再开口,只是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那动作很轻,带着一种无声的安抚。
马车在驿馆门前停下。章振扶着毕扬下了车,吩咐春杏和秋菊好生伺候,便自去歇息了。毕扬回到屋里,春杏端了热水来给她洗脸,秋菊铺好了床,两人见她脸色不好,也不敢多问,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将门带上了。
屋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烛火偶尔爆出一两声轻响。毕扬躺在榻上,睁着眼,看着帐顶的缠枝纹,却怎么也睡不着。一闭上眼,眼前便是子期站在正厅里的样子。
她走了,王磊会怎么对他?王鹤轩会不会把账算在他头上?那封信——那封从王鹤轩书房里搜出来的信——究竟是谁放的?是子期吗?还是别人?她不敢往下想。
她在黑暗中躺了许久,久到窗外的更鼓敲过了三更。然后她坐起身,掀开被子,无声无息地走到窗边。夜行衣还搭在椅背上,是她昨夜穿过的那身,还没来得及收。她换好衣裳,推开窗,翻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