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
紧闭的房门乍然打开，阿岚三步并作两步疾行到沙发旁。
谢建设正慌得六神无主，蓦地从里面闯出来个人，第一反应竟然是结巴着解释：“不不不是我，是妈她突然晕倒了，不关我事真的真的，我俩说着话她就晕了，真不是我，不是。”
阿岚连一个眼神都没给他，冷静拉开茶几，好让地方腾出来。纯实木的茶几在她手上好像个轻飘飘的玩具，被人一推在地面滑行了段距离，咚的一声撞在电视机上。
“阿阿阿阿，”阿了半天没想起她的名字，哆嗦着咽了口唾沫继续为自己辩解：“你你都看到了，不关我事啊，不关大伯的事。”
阿岚快速调整老人的姿势，使其平躺在地上，十指翻飞解开她的衣领，腰带。
忙碌的手被人轻轻碰了下，阿岚一顿，看到奶奶半张的眼皮和微动的嘴唇，开口：“奶奶，深呼吸。”说罢转身往屋外跑去。
谢建设被她突如其来的离开惊到，望着不远处躺在地上呼吸微弱的亲妈，后脊背忽地开始发凉，开口说话的声音也变得越发颤抖。
“妈，妈，我出去找人送你去医院，妈，你等着啊。”
顾不得腿软，他一路扶着墙往外跑，等出了大门和刚好要去小卖部的路英装了个满怀。
“啊嘶。”路英皱眉揉着被撞疼的胳膊，一抬头，撞自己的人早已没了踪影。
她心下奇怪，那人怎么慌慌张张的，脸色还那么苍白。扭头看了眼他出来的地方，心下不禁一咯噔。
阿岚一个人在家不会是出事了吧！
路英拔腿就往谢清家冲：“阿岚！阿岚！你在哪！”
绕过照壁，一眼就看到正屋里半跪着的阿岚，地上，还躺着个不知面容的人。
她的心凉了半截，苍天，真的出事了。
跌撞着跑过去，一把按在阿岚的肩膀：“阿岚！”
阿岚温热的手覆在她冰凉的手背上，语气沉稳镇定：“英子，没事，奶奶刚含了片药。”
路英顺着她的话往地上的人的脸上看去，奶奶睁着眼睛看着她们，虽脸色不太好，但也吐出两个字来：“……没事。”
路英紧绷的神经这才松懈了下来，坐在沙发边缘顺着气。
“吓死我了，刚出门就碰到个男人从你们家里出来，还以为你们被……”
“呸呸呸，没事就好，那什么，奶奶这么躺在地上能行吗？”
阿岚替奶奶整理了下衣服，“高血压发病第一要让病人平卧，不易移动。你帮我看下奶奶，我去拿血压仪。”
“好，我看着。”
等替老人量完血压，阿岚眉头紧锁。刚才奶奶躺在地上给自己使眼色，还以为她是装着吓唬谢建设，但她却不敢大意，让奶奶平躺又舌下含了药片，以为没事了，没想到血压还是有上升的趋势。
不再犹豫：“英子，你会开车，对不对？”
路英：“啊？哦，是，我会开。”怎么突然问这个。
阿岚果断抱起奶奶，在老人家不赞同的目光下，朝着震惊她力气极大的路英说：“车钥匙在茶几上，走，去县医院。”
路英终于反应过来了，往日的理智也渐渐回笼，三两下找到掉在地上的钥匙，跟着阿岚出门。
趁着她小心把老人平放在车后座的功夫，路英抱着小豆丁路元升出来：“小元一个人在家我不放心。”
阿岚点头，伸手抱过路元升，把他安置在后座边，小小的一个人儿也不占地。
或许是被车内沉重气氛影响，小元升一路都很乖。直到到了县医院，阿岚抱着奶奶进了病房，他才小声向路英说：“妈妈，我想尿尿。”
小不点儿可真乖啊，路英摸着路元升的小脑袋瓜：“走，妈妈带你去。”
刚上完，路英的电话疯狂响了起来。一看显示，谢清。
就说忘了什么，她和阿岚都忘了给谢清打电话了。
“喂，阿清，你别急……对，和我在一起，嗯，在县医院……奶奶她……”
正说着，阿岚从病房出来，路英顺势把手机给了她：“让阿岚和你说。”
“喂，阿清。”
“阿岚，奶奶没事吧？”电话那头的声音有些失真，带着急促。
“没事，医生已经诊治过，药也用了，现在血压下来了。”
……
啵，有什么东西破了。
谢清浮出了水面，大口呼吸着。
从知道奶奶出事的那一刻，他就像被裹在了一层看不见的透明膜里，似水似胶，听不到任何人的声音，只留耳鸣般的嗡鸣。
周围人快速张合的嘴，汽车的发动声，风声，黏揉在膜里，如同一场被拉长的默片。
直到，阿岚的声音出现。
清灵的嗓音如同天籁，把覆在谢清周围的那层透明膜啵的一下戳破，霎时，喧嚣嘈杂一股脑涌进耳朵里。
他又回到了现实。
“谢谢……”
阿岚透过病房门上的透明玻璃向内看去，见奶奶呼吸平稳，回他。
“不客气。”
对方过于公式的回答，让谢清一下子不知道该说什么，还是一旁的郑一炳接话道：“别着急，我们马上到，你和英子再辛苦下。”
“好，我们等着你们。”
晚上七点四十，一行人匆匆赶来。
“呜呜呜我的老娘啊！你可吓死儿子了！”谢建设进了房门突然开始嚎啕。
“闭嘴！”谢清冷硬打断他。
被人噎了一句，而且这个人还是自己的晚辈，谢建设脸色难看，强忍着怒气教训道：“清娃，你怎么和大伯说话的？”
谢清视他为无物，放轻脚步走到病床前，伸手握住老人枯瘦的手：“奶，你还好吗？”
奶奶回握了下他，神情平和，看样子已经脱离危险状态：“让你担心了，阿清，多亏了阿岚和英子，要不然我这个老婆子恐怕就见不到你了。”
“奶，怎么说得那么严重，快呸呸呸。”郑一炳调和着氛围。
奶奶和蔼一笑，顺着他的话呸了三声：“我没事，都好了。”
“太好了妈！你可吓死我了！”谢建设趁机插话，“你是不知道，清娃找我来借车时有多凶，像要吃人一样。”
奶奶瞥开眼不理他，谢建设面上一副深受打击的模样：“妈……”
“大伯，你怎么越来越像伯娘了。”谢清冷不丁开口。
“啥？”
“我之所以还愿意叫你一声大伯，是因为奶对你还有丝期盼。现在，是你亲手把这份期盼丢了。”
谢建设脸上青白交织，不知是气的还是臊的：“你在胡说什么？”
谢清单手举起手机：“我在院子里安了监控，你要看吗？”
“你……”
对面的人瞠目结舌，张着嘴说不出话来，良久，低垂着脑袋自暴自弃坐在了另一张空床上。
奶奶扶着谢清的手坐起来，腰后是阿岚垫的枕头。
“大栓。”
听到母亲轻柔的呼唤，谢建设饱含热泪的叫了声：“妈。”
奶奶轻轻笑了下：“你是我的儿子，在我跟前还要做戏吗？”
“妈？”
靠着的人长长叹了口气，以一种复杂心疼的目光望着他。
“是王香草出的主意吧？以你那憨厚老实的性子，做不来这种要唱念做打的戏，太假，难看。”
谢建设被自家老娘说得面红耳赤，双手无意识搓在一起，嘴唇像被缝住了一样，张不开嘴。
“她是不是说，让你先发制人，把吓病我的事赖在阿岚身上？然后利用我对你的心疼，迫使我错认下阿岚。”
“等事过了，再背着人向我认错，说不定啊，我心软了，连你想要的那二十万都给了你。”
”算计侄子，栽赃亲戚，你还是人吗？”
自己和媳妇的打算被人在众目睽睽下揭穿，而揭穿他的，还是他最亲的老娘。此刻的谢建设内心五味杂陈，他流着泪跪在母亲面前，哽咽不语。
“哎……我的大栓啊……妈骂你，是不想眼睁睁看着你被人带坏啊。”老人吸着鼻子，用袖口擦着泪。
谢建设弓着腰低垂着脑袋，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哭声。
奶奶伸出颤抖的手，轻轻放在他的头顶，惊得跪着的人一个机灵。
“大栓，妈是心疼你啊……你要是觉得太难做，那我和阿清把现在住的房子卖了，钱留给你，我和阿清一起，就不回来。要是村里人问起，你就说我要和你们断绝关系，把事都往我身上推，妈没关系的。”
“为了你，妈甘愿做一切。”
“妈——！”
谢建设再也忍不住，悔恨交加的他一把抱住自己辛苦了大半辈子的老娘痛哭起来。
“你这不是在挖儿子的心吗！妈，我不要了，什么十万二十万，不要了妈！你不要再说了，儿子听了难受……”
谢清冲房间里的几人打了个眼色，众人心领神会，悄悄退了出去。
走廊上。
一行人排排坐在长椅上，没两分钟，一个秃顶的男医生径直向谢清走来。
“我记得你，里面是你奶奶吧？”医生面色微怒，“上次我就说过，要静养，静养，不要刺激病人，作为家属你得记住啊！”
谢清深吸口气，开口：“我知道了，没有下次。”
“哎。”秃头医生欲言又止地叹了口气，他也知道自己有些着急了，但这位病人年纪太大，平时更得注意，要不然……
“你也别怪我说话不客气，实在是老人上了年纪，经不起折腾了。”
医者仁心，谢清不会不知好歹：“嗯，我明白，还是要谢谢您，以后这样的事不会再发生了。”
秃头医生点了点头：“你知道轻重就行，给，这是取药的单子。”
谢清接过单子重新坐回长椅上，郑一炳见他沉默，忍不住在心里狠狠骂了他那个不靠谱的大伯几句。
“阿清，不是你的错，你也预料不到你大伯会去家里。”
手中的单子被人攥出褶皱，谢清抬手抓了下头发，语气低沉：“我没事。”好似不习惯这种在公共场合被人安慰，他岔开话题，对着抱着小元升的路英开口。
“谢谢你，路英。”
路英一顿，手继续拍着闹觉的路元升：“都是邻里，互相帮助应该的。”
谢清神色认真：“以后有事你开口，能帮的我尽量帮。”
“那我可不客气了。”路英笑着应下。
郑一炳在心里把谢建设翻来覆去骂了个遍，响起刚才在病房里两人的对话，不由皱着眉小声问谢清：“哎，奶真的打算那么做？”
谢清沉默着瞥了他一眼。
“啧，你倒是说话啊，看我什么意思。”郑一炳不满。
谢清起身：“都饿了吧，我去买点吃的，阿岚，和我走。”
“我也去。”郑一炳想着去帮忙提饭。
一旁抱着孩子的路英开口：“大饼，咱俩留下吧，奶奶还在里面。”
“哦哦，行，那你俩去吧。”
县城里的夜晚还算繁华，谢清带着阿岚轻车熟路拐进一条夜市。
算着人头买了些炒面炒饼丝，再打包了好几份烤肉烤菜，甜汤之类，又加钱让摊主炒了份冬瓜烧虾仁，素炒油菜和豆腐白菜汤给奶奶。
“我来提。”谢清把阿岚手里的饭菜都接了过来。
“你不重吗？”
“不重。”
阿岚就由着他，吃着他刚刚给自己买的手抓饼和他并肩走着。
路边商店的霓虹灯变换光影，映得人好似也迷蒙了几分。
“阿岚。”
“干嘛？”
“谢谢你。”
阿岚咀嚼着嘴里的食物，咽下：“你在电话里说过了。不客气。”
谢清侧头看着她被灯光照得透亮的棕眸，和那两颗无法让人忽视的如星小痣。
“谢谢你救了我。”
阿岚鼓动的两腮停了下，继续。
“不客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