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枢观，原本是清城郡外一座荒凉的小破庙，两年前叶苓带着几十个半路捡来的孩子在庙里安了家，用了整整七日，四处捡拾石板、树枝、茅草修补好破败的屋顶和墙壁。
安顿好一切之后，叶苓在小庙门口支起一个摊子，给附近来往的旅人村民诊病。
因为大楚有禁医令，距离叶氏的迁居地还有段距离，所以她不得不低调行事，每日开张前都要叮嘱这些孩子——他们只是义诊不能收取任何金银，这样就不算违背禁令。孩子们虽然年纪小，但家里大都经历过变故，很懂事地按照叶苓的叮嘱做事，有人问起也是模糊糊弄过去。
在灵枢观待了小半个月，叶苓收到了叶氏族人寄来的盘缠和出关文书，简单收拾干净小庙，就领着这群孩子们出了大楚国境。叶氏主母派人接他们上山，入千药峰定居下来，又将掌门之位给了叶苓。
好景不长，叶氏主母五个月后旧疾复发，叶苓和族人拼尽全力救治，最终还是无力回天。做了大半辈子当家人的叶氏主母，在寒冷的冬日彻底撒手人寰。至于继任者的位子，理所当然地落到了叶苓肩上。
叶氏事务清闲，千药峰刚刚立门根基不稳，叶苓索性就将两方并在一处。之后为笼络医师妙手，叶苓到处走访寻医，没什么时间再回灵枢观修整。
等叶苓忙完想起这座小破庙专程去看的时候，就在此处遇到了中毒昏迷的楚璟南。
——
楚璟南松开搂在沈卿垚腰间的手，待她站稳后，才道：“就是这里了。”
沈卿垚抬头望向头顶的三个大字，默念道：“灵、枢、观。”
“一个荒无人烟的小庙宇，师父就是在这儿把我捡回去的。”楚璟南一边说着，一边拉着沈卿垚的手腕迈过庙前的门槛进入庙院。
庙宇小小的，十几步走过去便能逛完。正殿前的香炉里积了厚厚的一层香灰，还有零星的几片枯叶躺在上面。香炉旁立着一个祈愿架，上面挂满了大大小小的红纸，被风吹得前后飞扬，呼呼作响。
沈卿垚示意楚璟南松开她，伸手捉住一条纸片小心地展开，轻声读道：“希望我娘可以早日病愈，肖石头。”
楚璟南低头道：“这些是千药峰最开始收的弟子们写下的，现在都已经是千药峰的师姐师兄了。他们平日忙着制药习医教导弟子，久而久之便一时疏忽了这个地方。我以前闲着没事的时候，就偷偷来这儿看他们写的小纸条。”
“那，你都看过了？”
“没有，我就看了几个，觉得无聊便没再继续翻了。”
沈卿垚了然地点头，又问道：“你带我来这里就是为了让我看这些？”
“当然不是了。”
楚璟南拉着她走进正殿，殿里的佛像残缺了一半，被人用一张烂掉的棉被遮住了佛像的上半身，挡去骇人的目光。
楚璟南从祭台下的空格里找出两个干净的蒲团拿给沈卿垚，“诺，你先找个地方坐，我去拿点东西过来。”
沈卿垚把蒲团垫在地上坐下，支着胳膊看向朝门外走去的楚辞。
“闭上眼，别看。”楚璟南回头道。
搞什么这么神秘，沈卿垚腹诽着还是闭上了眼。
她微阖眼帘，陷入漆黑，身体对四周的细微感知乍然被放大。冷风簌簌，从门外吹来，拍在脸上带着刺骨的寒意。正殿的墙壁有几处破损，给了冷意偷偷钻入的漏洞。佛像、供台、地板逐渐沾染上寒冷的气息，顺着棉麻的蒲团渗进衣物。
沈卿垚耸了耸肩膀，两手伸出来回搓动几下，朝手心里吹了口热气后，扯了扯衣袖抱紧身子靠在供台边的柱子旁。
一炷香的功夫过去，楚辞还是没有回来，她不禁怀疑楚辞是把她拐到这里自生自灭后便借口离开了。
她蜷缩起双腿，埋首在膝盖上，心里数着数，打定主意，若楚辞在一百个数内没回来她就自己回小院，或者去药房给师姐帮忙，以后决不再相信楚辞嘴里说出来任何一句话。
“三十一、三十二、三十三、三十四......”
数到“四十七”的时候，灵枢观前有了人的脚步声，她只当是路过的行人，继续数着：“四十八、四十九”，燃香被点燃的味道随风飘入殿内，刮来的寒风被挡去一半，正殿里骤然涌起暖意。
“五十、五十一.....”
“五十二。”
“阿垚。”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沈卿垚心脏一跳，睫毛微颤，被寒气浸湿的水珠从睫毛上抖落下来，她缓缓睁开眼睛，撞入一双含笑的黑眸，琥珀色的瞳孔里倒映出她一人的模样。
手里被塞进一个暖烘烘的手炉，温暖瞬时吻上指尖流向僵硬已久的四肢。
“楚辞......”她轻轻地唤了声他的名字，楚璟南没听太清以为是她等太久而不满，又靠近几分，道：“抱歉，让你等了这么久。”
他搀着她的胳膊扶她站起身来，弯腰捡起地上的蒲团，道：“地上冷，怎么不把两个垫在一起。”
“你回来也要坐的，弄脏了不方便洗。”
“没什么不方便的，你舒服才是最重要的。”
楚璟南脱下身上的外衣给她披上，道：“山下天冷风大，出来的着急没给你多添些衣裳，是我思虑不周了。”
“我没事，习惯了。”
楚璟南拢住她的双手，炙热的体温覆上，她抬眼看他，她还不太习惯这么亲密的接触，缩回手藏进袖中，道：“我现在暖和多了。”
“那就好。”楚璟南没有硬拉，道：“你站在这儿别动，我马上过来。”
她点头，看着楚辞走到供台前手里端起了一个东西，然后转身向她缓步走来。
不知附近哪户人家装起了风铃，风吹过便是阵阵叮叮咚咚的清脆铃声。楚辞一步踏出，铃声便响一阵，悦耳、清灵。
殿里的蜡烛被尽数点亮，光晕恍惚间，楚辞迎着烛光站至她身前。
楚璟南端着碗，俯身柔声道：“生辰快乐，阿垚。”
沈卿垚呆在原地，低头看了看那碗红黄白绿的长寿面，才依稀记起今日似乎是她的生辰。不过，像楚辞这样郑重地一句“生辰快乐”，她已经很久没有听到过了。
“谢谢你，楚辞。”
她低头盯着那碗面，却迟迟没有接过。
楚璟南笑笑，把碗稳稳当当地放进她的手中，道：“拿好了，这可是你的长寿面。”
沈卿垚正想开口，清月从正殿门外走进来，见到她后表情夸张地打了个招呼，后面还跟着叶修珩和左一，各自手里都抱着一个包裹。
她看了看楚辞，又看了看进来的几人，转向楚辞道：“他们，都是你喊来的？”
楚璟南看着她，低低地“嗯”了声。
“谢谢。”
“你我之间，不必说谢谢。”
楚璟南半搂着她和来的几人站到一处。清月的眼神从沈卿垚身上，移到她肩头的那只手，眼皮无端地地跳了跳，见小姐没什么反应便装作没看见的样子，清了清嗓子，撒娇道：“小姐，你见了我们怎么一点都不惊喜啊，感觉我白忙活半天了。”
她筹谋这个计划也很不容易的，既不能被小姐看出意图，又得自然的支开小姐，思来想去，还是觉得整个千药峰好像只有楚辞公子合适。
没想到楚辞满口答应，甚至主动请缨给她找无人打扰的地方，她乐得轻松也就随他去了。来的路上，才听左一大哥和叶师兄说明具体的情况。听完，她只想暗骂一句：真是一只老狐狸，趁她不在小姐身边，卖惨送温暖，还抢她功劳，简直可恶至极！
沈卿垚往前一步，搂着清月，道：“我感动都来不及呢怎么会不惊喜，刚刚没出声，只是有点不敢相信。”不敢相信，会有人这样认真地给她准备生辰礼。
清月打开布包，里面放着两样礼物，一件是整副的针灸包，“这是叶师姐准备的，药房的事情多师姐来不及过来就托我代劳。”另一件是一柄匕首，“之前那个被留在火场里了，送小姐一柄新的，祝小姐浴火重生！”
叶修珩也递过自己的，道：“师妹，不知道你的喜好，我便在山上的药谷里挑了几株品相最上乘的几株灵芝，送给师妹，种养或是药用都可以。”
一向冷言少语的左一也拿出了一份，道：“沈姑娘，既然你是我家公子护着的人，那我左一肯定也是护着的，这个鸣镝可以号令......”楚璟南瞥了一眼，左一改口道，“这个鸣镝可以号令...我随时随地来保护姑娘。”他艰难地把话圆回来后，便隐入黑暗中，不再露面。
“谢谢你们，谢谢师姐师兄。”沈卿垚不知该说什么好了，一个劲儿的道谢。宫里的两年，她过惯了苦日子，节日生辰和平日也没什么不同，顶多清月从御膳房顺手牵羊顺回来两只鸡腿，再不济那位炽希影卫也会给她送来一碗鸡蛋面，仅此而已。忽然收到这么多祝福和礼物，让她不由得受宠若惊。
叶修珩道：“都别站着了，我让弟子们搬来了桌椅，坐下慢慢说。”
“好。”沈卿垚回过神来，要和清月一起出门搬椅子，楚璟南拽住她，摇摇头道：“外面冷，我来就好。”
清月意味不明地多看了楚辞两眼，出门搬椅子去了。
叶修珩站在殿外，望着殿内的这一幕，脑海里响起那日走时，他问楚辞对白芷是个什么心思，楚辞回他的话，“君子论迹不论心，从我决定救她的那一刻，我就没有回头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