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苓对这些甜食没什么兴趣，但还是拿了过来，顺便说了句：“再过几日集市还会更热闹，到时可以去逛逛。”
清月道：“嗯嗯，下次我会带我家小姐去的，谢谢叶师父。”
叶苓温和地笑笑，同他们二人错身而过。
“等等”，叶苓顿住脚步，转身问道，“左一，你们二人几时下的山？”
左一道：“辰时。”
叶苓心里掐算了一下，上下山一趟需一个时辰，集市逛一圈下来是半个时辰。按说左一带着一个不会功夫的小姑娘，来回怎么着也得花上一个半天的时间才对，可左一手里提着的两大包东西，不像是只逛了一会儿的样子。
她看向清月身上，严寒的天气里，清月没像别的女孩那样裹得严严实实的，只穿了一身厚衣裳就出来了。脸蛋红扑扑的，似乎一点都不觉得冷。
她上前抓住清月空着的手，食指与中指并在一起摁在脉搏上——和缓有力，柔而不弱，刚而不亢。竟然是个能扛药的好苗子，当年的楚璟南都没有过这样的脉象，她还真是捡着难得一见的宝贝了。
清月惶恐地看着叶苓给自己诊脉，不解地问道：“叶，叶师父，我的身体是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一点问题都没有”，叶苓不免有些激动，克制着自己眼神里的欣喜，“但想问你一个问题，可以吗？”
清月道：“叶师父请说。”
“要不要做我的试药人，嗯？”
“试药人......是什么？”
叶苓简单解释道：“你可以理解为‘以身试毒’，不过和毒不一样的地方在于试药人在试药的过程中，身体会有一些好的变化，比如说百毒不侵之类的，总之因人而异，不会有意外身亡的风险。你要不要试一试？”
左一在旁边听着楚璟南跟他发牢骚时几乎一模一样的话术，脸颊抽搐了几下，好心开口道：“清月姑娘，你可要想清楚再答应叶师父，若是不想也不用勉强的。”
清月认真地问道：“百毒不侵，是真的吗？”
叶苓肯定道：“是真的。”
左一脸颊又抽搐了下，师父你刚刚可不是这么说的啊。不等他再开口劝说，清月就回道：“那我就做！”虽然不知道会试什么样的药，但她直觉这是一次难能可贵的机会，一个能与小姐并肩合谋的机会。
就这样，叶苓没费多少功夫就把清月“拐”回了后山的小屋里，将早年研究的药理典籍都拿了出来，洋洋洒洒码了几页方子后，开始“兴致勃勃”地给清月“试毒”。
......
楚璟南听完，不自然地说道：“师父你是不是有点太会忽悠人了。”当年什么都不懂的他就是这么被骗进来做弟子的，眼下清月又成了第二个他，师父这个“药疯子”的绰号果然不是徒有虚名。
沈卿垚关心的点不在这上面，她只关心师父给清月喝的药汤对清月会不会有伤害，“那些药......”
“放心，我自己是医师，知道轻重，你尽管放心。出了事，我负责。”
有了叶苓这句话，沈卿垚稍微心安了些。凭叶苓当时能从鬼门关救回只剩一口气的自己，就足以证明她的医术之绝。
知道清月没什么事后，沈卿垚跟在叶苓后面顺便看了看清月每日休息的地方，暖炉、卧榻、床褥都和小院一样，唯一格格不入的可能就是床边放着的木桶了。
叶苓道：“我制的药并不是完全没有副作用的，她服下后偶尔会不舒服”，所以她才会放个木桶，以防清月要吐的时候来不及出来。
沈卿垚点头表示知道，手里却紧紧抓着楚璟南的衣袖，轻声道：“清月有师父的细心照顾，我就安心了。”
楚璟南察觉后，从背后揽住沈卿垚，道：“师父，我们就是不放心清月才冒昧来打扰，没什么事的话，就先告辞了。”
“嗯，其实原本也没打算瞒你们，是小丫头怕你们多想才不让我说的。”
叶苓掏出一个瓷瓶递给楚璟南，道：“正好，你一并将这个拿回去，对伤口恢复有好处。”
“好。”
楚璟南拉着沈卿垚往外走去。
林深阴凉，泥土粘腻，偶有蜈蚣小蛛在脚下悄无声息地爬过。寂静地林子里，只剩下二人踩着枯叶走路的“沙沙”声。
“你受伤了？”沈卿垚问道，不等楚璟南插科打诨就道出了背后的缘由，“是因为我。”她用的是肯定的语气。
楚璟南不在意地笑笑，随口道：“不完全是，真算起来顶多就是我自作自受，你不用往心里去。”沈卿垚没有出声在他旁边慢慢走着，也不知道是听进去还是没听进去。
“楚辞”，沈卿垚轻声道，“你们对我这么好我怕我还不起，我怕你们会因为我被无缘无故地追杀、打压甚至丢了性命，怕我来不及独当一面来护着曾经保护过我的人。沈家就是一个血淋淋的例子，只要有人护我一天，沈家的事指不定哪天就会重演，我不敢赌，楚辞。”
“我和清月是那场屠杀里唯二的幸存者，没从噩梦里走出来的还有清月。清月和我不一样，她是孤儿，很小的时候就被沈家收养，一直陪在我身边。沈家一事让她怕了，怕自己不够强大没办法护着养父养母的女儿，所以她才答应了师父。或者说，即便师父不开这个口，她也会主动去找师父学习药理、医理。”
“所以，我来仅仅是看看她有没有受委屈受伤害，而不是把她带走，她可以自己决定自己的前路。”
“可是，楚辞”，沈卿垚的话里带上了明显的哭腔，“我害怕......”
楚璟南牢牢握着沈卿垚的手，感受到自己手掌中变得微凉的温度，耳边响起沈卿垚的低语，“我失去的人已经够多了，不想再看你们为我涉险，不值得。”
沈家莫须有的罪责她一人来承担就好，平反冤案为沈氏正名她一人担着就好，这样出了事她也不会有什么后顾之忧，拼死一搏便是。
楚璟南停住脚步，侧身拉着沈卿垚的手将她往自己怀里轻轻一带，抱住了身边单薄的人儿。他抚上她的头让她埋在自己的肩窝处，柔声道：“但你一个人会累的，需要有人来帮你分担。”
沈卿垚梗起脖子，眼眶红红地，语气平静似是突然没了任何情绪，道：“可你们会死的啊，我是药人，跟着我的人都会死，谁也不例外。”
“那又如何”，楚璟南注视着她，格外认真道，“我喜欢你、想保护你，不会让自己比你先死的。不是开玩笑，这是我对你的承诺。”
“万一......”
“没有万一”，楚璟南笃定道，“如果有万一，那也是你来杀我，而我自会乖乖束手就擒。”
楚璟南手上使了点力把沈卿垚的头按回肩头，附在她耳旁轻语道：“阿垚，请相信我、相信清月、相信所有拼尽全力来帮你的人，沈家冤案不光只有你一人想平反，还有千千万万被迫隐姓埋名的医者药师、受过沈家恩惠的病人和百姓，他们都会像我一样义无反顾地站在你身边帮你解决困境。”
“但你有资格退缩害怕，有资格难过哭泣，毕竟没有人是无坚不摧的。”楚璟南紧紧抱着沈卿垚，一下一下安抚着她。他的肩处泛起湿意，在别人看不到的地方，她的泪水肆意而下。
“如果你坚持不住了，我会分给你一半肩膀做依靠。一半不够的话，那就再给你一半。”
沈卿垚闷声道：“那你呢？”
楚璟南笑笑，“我没关系的，你师兄我上面有人，大不了拉叶修珩来垫背。”
沈卿垚破涕而笑，楚璟南接着道：“阿垚，被人保护不是坏事，这意味着你拥有了最充足的时间去让自己变得厉害，也能像我们保护你一样去保护别人。不是吗？”
“可我不想被保护。”
“但你拒绝不了我们硬要保护。”
“我不想看着你们因我而死。”
“我们也不想看着你冲在前面伤痕累累。”
“你们的下场很可能会和沈家一样。”
“沈家是沈家，我们是我们，路不同结局也不同。”
“我不值得你们堵上一切。”
“你值得我们为你倾尽所有。”
沈卿垚想不出话了，无论她说什么，楚辞总有办法能反驳且条条在理，让她无言以对。不过，这么几个来回，她心里的郁郁也消散不少。
“楚辞，你真的很油嘴滑舌。”
“你是第一天才发现的吗。”
楚璟南松开沈卿垚，抬手抹去她眼角残余的泪痕，道：“都哭成小花猫了。”
沈卿垚撇开他的手，道：“谁让你说那些话的。”她本来没打算这样的，但实在忍不住。一个人情绪压抑了太久，总会有控制不了的时候，比如说，刚刚。
“行，我就说这一次，阿垚可要记住了。”
“嗯。”
楚璟南又牵起沈卿垚的手朝着林外走去，稀稀落落地光线开始出现，直到温暖的阳光再度拥抱潮湿的他们。
“终于出来了，师父喜欢待的地方果真没人能适应，你家清月是个狠人。”
“你才知道啊，她可是我带出来的人。”话语间，沈卿垚透出隐隐的骄傲。
楚璟南道：“那沈大小姐还真是厉害，要不也带带我？”
沈卿垚举起自己被一路牵着的左手，道：“放开，再谈？”
楚璟南松开，下一瞬，沈卿垚嘴角微弯，拎起裙角向前跑去。裙摆飞扬，柔顺的乌发飘在身后。暖阳下，她自由而明媚。
人人都有被情绪裹挟的时候，没关系的，无法忽视那就大大方方地接受它，感受属于它的汹涌澎湃。然后，等潮水退去，岸上留下的一定是一个比以往更加勇敢坚定的自己。
楚璟南不紧不慢地跟在她后面，眯着眼望向女孩，他养的小刺猬终于收起了全身的刺，对他敞开了一半的心房。
“沈大小姐，等等我！”